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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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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分山有五峰。
主峰为随缘峰,居中,是掌门居住之地;其余东南西北分别为破势、玉麒、倚葭、钟秀四峰,每峰各有一峰主。
五峰中虽以随缘为首,但实力最强的却是破势,堪称门派的中坚力量;玉麒处阳面,光照充裕,气候润泽,在五峰中最为富饶;倚葭是修仙界公认神秘之地,而钟秀则以女弟子为主。
在上山途中,为了堵住未缇那张问东扯西的嘴,镜涟干脆长篇大论地讲述起无分山的概况。可未缇此人就喜欢避重就轻,听到一半便打着呵欠把目光游移开,有一搭没一搭地插上几句无关的浑话。镜涟脸青了几青,闭紧嘴再不开口。
领路弟子倒是颇为同情对镜涟道:“你弟弟玩心重,又是初来,此刻怕是听不进去旁人话的。”
谁知话音刚落,未缇就把头转过来:“谁是他弟弟?老子才是哥!”
领路弟子:“……”
到达随缘峰时,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弟子把二人领至一间厢房道:“二位舟车劳顿,今晚请在此稍作休整。明日卯时三刻到清心殿前集合,掌门会给所有入门弟子讲授门规。”
镜涟谢过弟子,进屋将门关上。一转头,却见未缇早已摊开手脚倒在床上,懒散得像一捧流沙,怎么也拿捏不出形状。镜涟只觉额上青筋跳了几跳,也不理他,解开包袱整理行李。未缇躺了一阵,满耳都是屋内窸窸窣窣的整理声,困意立刻被勾上来,就着原先的姿势睡了过去。
几日未睡好,现下有张床,连梦都做得格外香甜。未缇正列举清月十大罪状列举得欢,冷不丁被人揪着衣领扯起来。他不满地给了那人一拳,眼睛睁都没睁,头就又往后坠去。镜涟无法,舀起一瓢洗脸水,兜头甩了过去。未缇一个机灵,跳着坐直身子:“镜涟,你要死啊!”
“卯时三刻集合,如今已是二刻。”
“不是还有一刻么?”未缇揉着眼睛,张大嘴含糊不清道。
镜涟忍无可忍,迅速帮他换好衣服,然后拽着他就往外跑。未缇嘴里嚷嚷着:“我还没吃早饭!”顺手抄起桌上碟子里的两个包子,一手一个,边跑边左右开弓地啃起来。镜涟回头嫌弃地瞅他一眼,又加快了步伐。
赶到清心殿外时,那里已经整齐地站满了新弟子,清一色的白裳,未缇顿感晦气。正想说句“一个个都跟清二白似的”,就被镜涟猛地一扯,站定身形。嘴里最后一块包子皮卡在喉咙里,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镜涟始料未及,忙捂住他的嘴。可周围弟子已纷纷将目光投过来,多半有些鄙夷与不满。未缇弯腰,咳得满脸通红,还不忘一把推开镜涟:“咳……你想……想呛死我啊……”
镜涟刚要道歉,却瞥见掌门和几位峰主陆续到了位,只得端正站姿目不斜视地压低声音道:“快点站好。”
未缇直起身,抬头的一瞬间觉得不大对劲,又低下头去,他的身上也套着一件丧服似的白衣,当场就骂了句娘。周围弟子又把目光看过来,更加鄙夷与不满了。未缇不管镜涟拼命朝自己使眼色,嫌弃地拍拍袖口,打算一结束就回去把这件衣服扔了。
清心殿的檐廊下已站了四人。为首一人,面目清俊,笑眼微弯,正是无分宗掌门洛清洲;他左边面无表情的高个青年,应是破势峰峰主展凌;右边那位严肃的黒须中年人则是玉麒峰峰主祝之航;唯一的女子便是钟秀峰峰主许卓颜无疑了。
镜涟猜测完毕,随即敛眸垂首,聆听掌门教诲。
谁知教诲没有,只听见洛清洲扯着嘴角,表情僵硬地活像个土地神:“许久没招新弟子了,还以为没人愿意来了,哈哈。”
底下鸦雀无声。
洛清洲的脸颤了颤,像抹了粉似的墙,笑意簌簌往下掉,却又死撑着,生生黏住一个边角,不伦不类地挂在上面:“别这么严肃,不用模仿我身边几位,哈哈。”
依旧鸦雀无声。
众人均是一脸尴尬,但洛清洲恍若未觉,仍想继续开口,却被许卓颜笑着接过话头:“今年的新弟子质量都很不错呢,听说还有几位灵族世子。”
“资质如何,得到一年后的考核结束才能看出。”展凌面无表情道。
洛清洲点头,眼睛愈发攒起真诚,笑意僵得更加坚定:“所以这一年里,你们要好好表现,要不然就没人抢你了,哈哈。”
还是鸦雀无声。
洛清洲继续:“没人要的话,也可以考虑一下我,哈哈。”
祝之航奇怪地看向他:“掌门师弟这次不是不收徒吗?”
洛清洲脸上的笑仿佛终于找着了借口,倏地抖落,然后同样很奇怪地看回去:“对啊,我不收徒啊。我很明显在开玩笑啊,这你都听不出来?”
祝之航:“……”
祝之航内心:“真没听出来。”
众人:“……”
众人内心:“有点冷怎么办?”
等洛清洲介绍完全部门规,众人已经冷到了骨子里。许卓颜见状,连忙说了几句暖场的话,以防大家着凉。
回去的路上,镜涟问未缇:“你觉得……怎么样?”
未缇想了想:“不怎么样,我要回去换衣服。”
镜涟有点气愤:“你怎么就关注这些!”
“要不然呢?”未缇反问。
镜涟偏过头:“真不想和你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犹豫着开口:“你觉不觉得这个洛掌门……有点不靠谱?”
“还行吧。除了气场清奇以外,比清二白的装腔作势好多了。”未缇满不在乎道。
镜涟认真道:“不对。”
“哪里不对?”
镜涟却又不说了,自言自语道:“还好他不收徒弟。”
接着又转头问未缇:“你觉得哪个峰主最可靠?”
这一路上,镜涟都是极其话少且嫌弃他的,突然忐忑不安起来,未缇很是受用,终于找到了一点做哥哥的感觉。他凑近镜涟的脸,表情也认真起来。
镜涟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未缇一脸真诚:“不知道。”
镜涟的脸迅速沉下去,又恢复了嫌弃的表情。
未缇道:“选师父一年之后才要考虑呢,你急什么?”
镜涟理所当然:“有目标才可以主动出击。”
未缇盯着他看了好半晌,镜涟好奇道:“怎么了?”
未缇捂脸:“没想到你是这样有心机的镜涟涟。”
镜涟无语:“我是为了你我的将来,我答应家主要将你改造得焕然一新。”
听到“家主”二字,未缇登时拉下脸:“我很旧吗?”
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无分山乃人间极清雅之地,四季云雾缭绕,松柏苍翠,偶有山溪潺潺,禽鸟啾啾,比之仙境也不为过。
镜涟悉心修炼,很快便得到众师长的青睐,但他仍旧整日愁眉不展,小小年纪便平添了几分沧桑。散学后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支着下巴发呆,眉间的褶皱攒成了朵花。也不知坐了多久,黄鹂在他肩上停栖飞起了好几个轮回,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没看清就缩了回去,紧接着一张笑嘻嘻的俊脸凑了过来。
镜涟自然不管这脸俊不俊,这笑灿烂不灿烂,伸手就推开,看也不看来人,收拾好东西转身就走。
未缇连忙在后面嚷嚷着跟上:“不好意思呀,又难为你等我。”
不理。
“今天也没拖太久吧。”
还是不理。
“那个老头就是看我不顺眼,废话又多……”
“还不是你自己顽劣!”镜涟没好气地打断他,“屡教不改!”
未缇不服气道:“谁说我屡教不改,这次我一没玩弹弓,二没折纸雀,三没卸板凳,四没……只是画了张画而已,况且我画得本来就很像啊。”
镜涟咬牙,不让自己爆发出来,冷冷道:“其余我不管,要是下次再被留下来,别指望我帮你罚抄功课。”
“别啊。”未缇立刻慌起来,“我知错了。镜涟涟,我的好弟弟,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镜涟忍无可忍:“闭嘴!”
夜阑人静。
随缘峰的千里阁内透出几缕微弱的光亮,凄凄地挣扎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镜涟一边奋笔疾书,一边下定决心这是最后一次帮未缇罚抄,枯坐两个时辰后,抬头活动脖颈时,发现对面的人早已趴下睡着了。镜涟当即火了,重重搁下毛笔,墨汁溅到未缇的鼻尖上。未缇皱了皱鼻子,打出个响亮的喷嚏,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快要把他生吞活剥的镜涟:“怎么了?”
“我把《思学》抄完了,还有《德行》和《问道》,你自己留着慢慢抄。”说着,镜涟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未缇叫了几声无果,讪讪地擦了口口水,揉着半边睡肿的脸颊,随手翻了翻《德行》和《问道》两篇,惊得睡意全无。
抄这么多,会死人吧。
没了镜涟的帮助,未缇只能自己动手,灯芯在罩中朦朦胧胧地晃着,几度把未缇晃进梦里。过了子时,他连《德行》的一半都没抄完,困意纠缠,索性弃了笔。低头半眯着眼打了会儿盹,周围静得有些吓人,脸边的灯光幽幽,一股子鬼魂气,生生使他清醒不少。未缇支着下巴思索,这次镜涟该是真生了气,再不好腆着脸求他帮自己,反正后日才交,他也不急于一时。便胡乱理了理抄完的纸张,拿起灯盏,快步走出千里阁。
走至阁外,星光疏朗,一轮圆了大半的月亮升至穹顶,皎洁如霜。
未缇长长舒出一口气。
本打算直接回房,可瞧见屋内灯光还亮着,心知镜涟没睡,想着若此刻回去,恐他怒气未消,免不了两相尴尬。见月色不错,便打算爬到树上,偷几只雀儿烤来当宵夜。
千里阁离弟子们的厢房有些近,烤肉香极易被察觉,到时候引来不该来的人便惨了。未缇思量着在随缘峰呆了半月,有些生腻,不如到其他峰逛逛。破势峰估计没甚有趣之处,况且展凌此人不太好惹;玉麒峰有个专挑他刺的老头,也不能去;倚葭峰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过。思来想去,还是钟秀峰不错,女子多,想必景致也鲜妍些。
打定主意,未缇便瞅准了往北去。
他在无分山修炼是借的凡间贵族弟子之名,少不得得瞒着魔族少主的身份,现下众人皆入了睡,未缇便偷偷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魔气,加速飞至钟秀峰。
不多时,便见暗夜中的一抹轮廓,虽然雾遮了大半,树木看上去蓊蓊郁郁,定是钟秀峰无疑了。
未缇在一处石阶上落定,抬眼看了看山道,自觉有些眼熟。想来山峰上无非花草树木,长得都差不多。
在山道上走了半晌,除却身边偶有飞过的流萤和林间偶有鸣叫的虫兽,再无其他。未缇选定一棵看起来最茁壮高大的树木,身姿轻盈地爬上去,果见一窝麻雀。毛绒绒的几团相互依偎着,睡出些温馨的意味来。未缇屏住呼吸,将手缓缓伸向麻雀窝,刚要触碰到那温软的躯体,手一痛,仿佛被一阵凌厉的剑气割过。未缇缩回手,倒吸一口气,手背上果然莫名多了道一寸长的口子,血涌得有些令人心疼。
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人,未缇心知已被发现,且来者深不可测,便打算弃鸟下树。只是手上血太多,腥味渐浓,魔气泄了不少出来,未缇暗道糟糕。他扯下衣袍一角,包在伤口处止血,又尽可能将气息降到最低,完成一系列举措后,再三确保魔气微弱到无法察觉,抓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准备跳下树。
谁知那看似粗壮的树枝竟不可靠,一下子就断了,于是未缇很重很重地、很狼狈很狼狈地,脸朝下摔在了地上。摔在地上就算了,刚要爬起来,又一道剑气逼过来,这次气息近了许多,也清晰了许多,未缇赶快就地滚了几圈,堪堪躲过。
刚爬起来,玄冰似的剑锋便抵在了鼻尖一寸外,未缇眼珠子往下盯了两秒,映着如镜的剑身,发现鼻尖上还残留着刚才不小心溅上的墨汁,默默擦掉,将身子朝后挪了挪,视线缓缓上移。
雪白的衣袍,在月色中隐隐泛起流纹。乌发拂过腰间,似暗夜飞瀑。最要命的是那张脸,摘了星辉与月光,夺去世间一切华彩。
只是这脸好看太过,配上冰似的神情,在未缇眼中就矫揉造作起来了。
他礼貌地仰头朝面前的人翻了个白眼:“请问阁下有何贵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