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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人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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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缇觉得清月此人着实可惜了。
长得清隽出尘,偏生脑袋像被门夹了,尽做些不仙不魔的尴尬事。
以前好好做着天庭上仙,受万人景仰,却死活要到魔族来找他心上人;现在当了魔尊,又死活推行什么“神魔一体化”政策。
可恨未缇他老爹当初瞎了眼,把这清月当个宝贝,直接指定其为下代魔尊,看也不看他这亲生儿子一眼。未缇本对那破位没甚肖想,经他老爹这么一偏心,反而被引出些许不服气,闯到他老爹跟前问了个究竟。
老爹颇为嫌弃地上下瞅着他:“连凡人都懂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看看你自己!人家清月把前两样都做成了,我把整个魔族交给他有甚不放心?你有本事来和我抬杠,倒不如先把第一样做通透了。”
未缇记得当时自己是拿“年纪还小”作为借口的,他老爹听后那副“这儿子真是渣滓”的表情至今令他记忆犹新。
如今五百年过去了,他那叱咤风云的魔尊老爹归了尘土,清月继了位。当这位脑袋被门夹了的前上仙借口培养“下代魔尊”,要把他打包送到无分山上修行时,未缇不介意大闹了一次魔宫,虽然最后被小喽啰们七手八脚地擒住了按在地上,这位魔族少主还是很不屈地昂着头:“清二白,你把我送给那些神仙教导,是想趁机让魔族向神族屈服吧,你休想!”
清月一袭白衣,风姿皎洁得近乎矫揉造作,即便是一个哂笑都能表现得如诗如画,看得未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朝魔尊翻白眼的下场就是被关禁闭关了半月。解禁那天,未缇正无聊地撕着一片枯叶子,门被打开了,外界的光线照射进来,他不适应地眯起眼睛。门口有人影挡住光线,迷迷糊糊显出暗色的轮廓,身着白衣,却不是清二白,而是白夫人澈月——清月死活要找的心上人。
未缇撇了撇嘴,也不说话,低头继续撕他的叶子。
“脾气还没闹够呢。”澈月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轻声道,语气中却没有责备,“不过去上个学,有甚怕的?”
未缇乜了他一眼:“谁怕了?你也别用激将法,我不上这个当。”
澈月笑起来,轻羽般,挠得未缇有些不知所措:“再过不久就成年了,还这么小孩子气,是该出去磨炼磨炼。”
说着伸手揉了揉未缇的乱发,未缇愣愣地看着他,抿着唇没开口。澈月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换件干净衣服,整顿整顿就出发吧,别丢了我们魔族的脸。”
不知怎的,听澈月说“我们魔族”四个字,未缇有些别扭又有些开心。
闹到最后,还是免不了被打包送到无分山的命运,学了半年的凡人礼仪,又胡乱找了个凡间姓氏冠上,便算完事。看着清月满意的表情,未缇很想用唾沫糊他一脸。不过澈月那句话倒是提醒了他,先去磨炼磨炼,说不定哪天他衣锦还乡,还能名正言顺逼个宫什么的。
“记得保重自己。”十里春风中,清月长身玉立,话语有些缥缈。
未缇身着一袭滚红边的玄裳,骑在一匹踢雪乌骓上,搁在这飒飒春景里,端的是英姿飒爽。俊俏美少年朝马下睥睨了一眼,很有些不可一世的狂气。他扬起马鞭,随着鞭声和马啸声的响起,逐渐消散在滚滚尘埃中。
无分山位处凡界东南部,是座灵气环绕的仙山,据说每百年从这里飞升的仙人,数量多达其他仙山加起来的总和。未缇自是不信,他一勒缰绳,转头朝身旁束灵蛟衔珠抹额的少年道:“镜涟,这山看起来也不过如此,我们比比看谁先爬上去。”说罢便弃了马,一个纵跃上了山,镜涟与踏雪乌骓懵懵然地对视了片刻,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未缇卯足劲儿爬了段山路,自觉口渴难耐,摘下腰间的水壶仰头喝了一口,又坐在松下的石头上休息了片刻,仍是不见镜涟的身影,心知这小子压根就没跟上来,索性不管他,起身继续往上爬。
无分山并不是座极高的山,按理说很快就能爬到顶,只是越往上越是云雾缭绕,未缇一时看不清前方路途,开始有些漫无目的起来。这时他脖子间挂着的通灵石亮了亮,未缇低头瞥了一眼,镜涟的声音从中传出来:“玩够了就赶紧下来。”
未缇眨了眨眼,戏谑道:“没玩够呢,你上来陪我玩呗。”
“无分山有五个不同的入口,除正门外,其余四门分别安置在周围四个副峰上,初来之人是找不到的。你玩一下就原路返回,别耽误时间,我们要赶在日落之前到达正门。”
“嘿,你还真是不客气,到底你是少主还我是少主啊!”
通灵石却不再亮了,那头也没了动静,未缇虽逗闷子被拒,到底是把镜涟的忠告听了进去。他思量着再向上走一段路,若是半个时辰后还见不到什么说法,就转头下山。如此,他觉得自己的考量还蛮理智可行,便又一鼓作气蜿蜒了半个时辰。
前路依旧渺渺无期,未缇果断转身,打算离开。忽听不远处传来宝剑的清啸声,如破云鹤唳,迎风雁鸣,未缇迈出的脚悄悄收回。他转头往声源处望了望,白雾缭绕看不真切,便大胆向前走了几步,没想到看见一处水泽。雾气蒸腾,水泽深处尤为迷蒙。遍布的蒹葭在水雾中微曳着,身姿姣若好女,未缇心道:这里倒颇似神仙们那矫情的调调,如此应该离山顶也不远了。
剑啸声自水泽深处传来,此刻听着倒是颇为清晰,未缇在魔族时也见过不少人舞剑,却从未听过如此清越的剑鸣,一时倒舍不得离去,想着神仙中有此高手也是难得,不若在此候着,或许能一睹真容,如此便忘了下山。
但听着剑啸发了半天呆,也没见到个神仙的影子,而且这剑啸声大有没完没了的趋势。未缇自觉乏味,腹诽着“神出鬼没”这个词着实造的好,像他大魔族练功时就不做这遮遮掩掩的事。扯下水壶又灌了几口水,缓了会儿神后,无趣地拔腿就走。
上山路自是蜿蜒崎岖,下山的道道却似平滑了不少,未缇跟着山路间的小石子一道骨碌碌往下冲,不多时便看见山脚骑在马上纹丝不动的镜涟。未缇撇撇嘴,眼珠子咕噜一转,转出抹坏笑来,遂弯腰捡起一块石子,直接就朝镜涟扔过去。石子弯出个喜人的弧度,眼看就要砸到镜涟的后脑勺,谁知那小子脑后竟似开了天眼,头颈微微一侧,石子便擦着耳朵飞了过去,落到不远处的草地里,惊起两只正在觅食的小雀儿。
未缇见状,少不得跺脚叹气,镜涟就把眼色瞟过来:“还晓得回来。”
未缇朝他做了个鬼脸:“老气横秋,你还比我小两百岁呢,倒处处管着我了。”
镜涟冷笑:“也不知是谁幼稚。”
“嘿,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本少主那是让着你……”
“天色不早了,随我上路吧。”
“喂,什么态度!”
镜涟不理身后高声乱叫的那厮,一扯缰绳缓缓向山上前行。未缇不得已翻身上马,揉着踏雪乌骓的鬃毛,低声嘀咕道:“行云,看来以后不能再惯着那小兔崽子了。”行云甩了甩脑袋,又打了个响鼻,未缇猝不及防,吓得向后一仰,伸手就给行云的脑袋来了一掌:“小畜生,你也学他,以后也不惯你了。”行云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撒开蹄子就开始追走远的镜涟,未缇没坐稳,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连忙扯紧缰绳:“行云,你皮痒啦!还有……镜涟涟啊,你哥哥我才从山上下来,慢点儿,让我喘口气……”
可如此喊着的未缇,却仿佛觉得镜涟的身形骤然加快了许多。
……
一路上镜涟没撂什么好脸色,闷着头只顾赶路。虽然这令未缇无聊到想在马背上来回晃荡,但也加快了不少进程。在夕阳落山前,总算赶上了最后一班报道。
远远的,镜涟便将抹额和通灵石等魔族之物一并摘下,放入包中,未缇便也依葫芦画瓢做了,然后向无分山看去。
据说这是这座山唯一一个正大光明的入口,装修得极朴实,就用两根柱子驾一根横梁立了个石牌坊,上面刻了“无分山”三个字,牌坊下两三个穿白衣的弟子,看着着实寒酸。未缇本还有些期待的小心思立刻沉了下去,满脸不情愿地随镜涟一道下了马,走到入口处。
镜涟走在前面,朝几位弟子礼貌地作了个揖:“师兄好,我们是前来求道的新弟子。”
其中一个弟子回礼道:“请二位出示信物。”
未缇好奇地从镜涟后面伸出脑袋:“信物?什么信物?我没有啊!”
弟子们面面相觑。
镜涟黑着脸,不动声色地移了几步,挡住未缇冒出的脸:“师兄莫听他开玩笑,信物在在下这里。”说着,从袖中取出两个水绿色丝绦,恭敬地递过去。
那弟子接过去,端详一阵后,点头道:“请二位随我来。”
未缇惊诧地看着两人行云流水般的交易,感觉受到了隐瞒,何以镜涟比他多懂这么多!
“那玩意儿你是哪里得来的?”未缇一边窜东窜西地打量风景,一边不忘向镜涟请教。
“魔……家主给我的,怕你弄丢,所以都放在我这里。”
未缇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真是难为他想得如此周到,虽然我觉得他想多了。”
镜涟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颇具深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未缇被看得有些心虚,摸摸鼻子,然后又理直气壮起来:“虽然我在家时经常丢东西,但出门在外自然也警醒了许多。”
“是吗?”镜涟将目光瞥向他腰间,“你的兆玉呢?”
“兆玉一直在身上啊。”未缇莫名其妙看着他,将手摸向腰间,却只摸到光滑的布料和一只牛皮水壶。
未缇大惊失色:“怎么可能!”他将衣服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仍旧没有找到。
镜涟看着他的目光里满含同情与叹息。
“我要下山找。”未缇转身就想飞奔下山,却被镜涟拦住,他急得推了镜涟一把,“让开!”
镜涟向后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你知道到哪里去找吗?”
“肯定是在来的路上啊!一路找回去不就行了。”
领路的弟子提醒道:“现在已经日落,无法再出山门了。”
“说不定在下山的路上……”未缇侥幸道。
“你入山前,兆玉就已经不见了。”镜涟打断他。
未缇脸色霎时白了,朝镜涟咆哮道:“那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镜涟一脸平静:“当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时间来不及。”
“你还管时间来不来得及,这破地方进不进的了,老子根本不关心,兆玉丢了才是天大的事!”
“天大的事?”镜涟似乎嗤笑了一下,反问道,“就算没丢,这也只是个念想罢了,因为它,你连今后都不考虑了么?”
未缇怔了怔,乍听觉得镜涟这话太过无情。兆玉对自己的重要性,镜涟应该很清楚,他却如此漠不关心,看样子是想借此狠狠给自己一个教训。未缇追悔不已,可眼下又无补救的法子,只能灰白着一张脸,继续讪讪跟在后面走。
上山的石阶有些陡峭,两侧的苍翠枝叶压过来,愈发衬出几缕幽深的味道。未缇看着镜涟走在前面的身影,虽还是那个未长成的单薄少年,却陡然给他一种成熟到陌生的感觉。
好在未缇忘性大,虽然兆玉是他那未曾谋面的苦命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经过几回山路的兜兜转转,也是忘得差不多了。他又开始与镜涟勾肩搭背,问东问西,有时候镜涟答不上来了,弟子也会帮忙解释一二。
“哎,镜涟,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的?”未缇佩服道。
“来之前自然是要做足功课的,我又不是你。”
未缇举起双手:“冤枉,当时我在关禁闭。”
“关禁闭又没禁你看书。”
未缇苦着脸:“我看不进去啊。”
镜涟朝他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