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鹤唳亭(三) ...
-
话说这鹤唳亭,年代就久远了,可能是前朝的古物,或许还要早些。
相传,以前有位秀才进京赶考,他刚过门的娘子便在此处与他送别。秀才走后,那女子便日日到这亭中盼他归来,直到相思泣血,化为仙鹤,悲啼而去。之后两年,秀才衣锦还乡,却佳人不复,他到亭中痛哭一番,又将此亭重新修葺,更名为鹤唳亭,以此纪念那女子。每到月圆之夜,女子的魂魄会回来看望,与秀才小聚,故而十五那日,附近会传来鹤唳声。
本是个俗气的悲情故事,话本子里屡见不鲜,贺庄人也并未将其当回事,不过茶余饭后当作谈资,讲给娃娃们听,或者给有些迷信的读书人作个寄托。时间久了,竟曲折成若要中进士,须得到亭中拜三拜。
只是贺庄日益商重于农,这亭子也渐渐无人来了。漆柱斑驳,黛瓦残败,蔓芜丛生,荒寂得紧。不过大致原貌还在,奇花异草也长得旺,虽落魄,却落魄出了些许韵味。加之传奇历久弥香,不少孩子愿意来此处玩耍。
余知恩也算是一个,不过他都是一大早悄悄地来。一则,那时亭中无人,他可以免受富家孩童欺辱;二则白日要行乞,需得赶在集市前回去;三则傍晚要提前占好睡处,亦无时间。饶是这样,他仍旧每日往鹤唳亭待半个时辰,无甚缘由,已成习惯。
带大他的老乞丐还没死前,常说自己是在鹤唳亭捡到他的。那晚正是八月十五,月亮通透如壁,鹤唳声响彻四野,老乞丐于一片明晃晃的黑暗中,发现了软猫似的他。
可惜他的印象中从未有过月色,亦从未有过那鹤唳。
店小二刚说出“鹤唳亭”三字,余知恩的脸便瞬时白了下去,执杯的手攥得发亮,抖着嗓子问:“那亭子是被拆了吗?”
“只拆到一半,余财便出事了,破瓦烂柱还留着呢。”店小二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顺道说下去,压着声音作弄出几分紧张,“现在是谁也不敢动它了,那是个凶亭,压鬼的。”
“鬼?”陆均雨突然皱眉道,“这又是你们那个新县太爷说的?”
店小二正要继续说,被截了话,愣愣的:“啊。可不一直是鬼作怪吗?”
这便有些奇怪,破势峰的弟子当初回来时都一口咬定是狐妖,并且陆均雨记得确乎和那狐妖打了照面的,虽则后来之事全忘了,但妖和鬼他还是分得清的。狐妖之说他们也向贺庄人提过,只是村中人信鬼的较多,况且无分宗未抓着那妖怪,没甚说服力。陆均雨思忖着,多半肯定那县太爷顺着村民的意,有些胡来,定了定神道:“你继续说。”
“哎。”店小二连忙应道,“说来可离奇透了,其实新太爷不大喜怪力乱神,起初就不赞同村里传的闹鬼一说。便把死掉那几人的宗卷调出来细细比看,料到这鹤唳亭不寻常后,他先估摸许是余财的对手设的局。可沿着查下去,却揪不到任何迹象,他不服气,就独自一人去鹤唳亭查。你道查出什么来?”
说到此处,他果又开始大喘气,端起茶杯开灌。众弟子想揍他,却只能握拳静静等,好不容易喝到了头,酒馆门口却嘈杂起来。掌柜的赶去应付,应付不过来,便唤店中伙计,小二只好放下话头赶过去。
“……”
真想抛却宗门教养说句难听话!
在场的只有陆均雨淡定地摇头,示意稍安勿躁,目光投向门外。不过是个醉汉闹事,并没什么值得看的。但这醉汉却似着了魔,劝不管用,赶不管用,偏偏还力大无穷,靠近便会被撂倒,一个劲地要往店里闯。掌柜的带着伙计们只敢远远地围成个圈。无分宗的弟子自不能坐视不理,陆均雨便点了两个稳重的前去解决,结果这两人也没辙,三人开打,竟是难舍难分。
陆均雨意识到不对,死死盯住发狂似的醉汉,只见他印堂黑紫,双目赤红,竟是白日里鬼附身了。陆均雨赶忙上前,虽然胳膊不便,但脚程却快得紧,一阵烟似的。众人还未看清,醉汉周身便被利刃般的剑气四下包裹,他那张绛红的脸开始发亮,面目狰狞,涨成捆将爆的鞭炮,整个人都癫痫似的抽搐起来。滚滚黑瘴从他的周身溢出,溪水汇成山洪般四处奔涌开。雪白的剑气也愈发浓烈,与其四下纠缠。黑瘴裂成无数蚯蚓般的游丝,挣扎叫嚣着,最后终被剑气织成的密网吞噬。
醉汉倒了地,癞皮狗似的任由别人拖走了。
众人无不目瞪口呆,本对无分宗起了些许轻蔑的心又陡然肃敬起来。
“封气、驱瘴、缠念、化怨。”镜涟喃喃道,“不过最基本的‘除寄’四式,竟能用得如此行云流水。”
“而且人家还带着伤。”未缇悄悄把脑袋伸到他耳后,感慨道,“噫,看来仙法真还有些值得学的。”
“你早该这么想。”镜涟凉凉地转头看他。
未缇耸耸肩:“现在也不迟。”
然而陆均雨脸色却不太好,旧伤未愈,现下是有些吃力了。掌柜的和伙计们都吓到目瞪口呆,直磕头感恩。陆均雨打发他们起来后,视线扫过众弟子,目光是罕见的凌厉,一如他刚才的剑气:“确是鬼,怨气极深的厉鬼。”
“它在找某样东西。”弟子们皆是面面相觑,陆均雨继续道,“我只是化去了寄宿在醉汉身上的一部分,这鬼的本体应极其庞大,区区‘除寄’是度化不了的。”
“找东西?什么东西?”未缇眨眼问道。
“黑瘴中有其残念,但太过稀薄,我也不甚明了。只是虽稀薄,恸绝之感却又震彻肺腑,所以我猜测应与情有关。黑瘴虽汹涌,纠缠处不乏纤柔,应是个女鬼。现下她无所附着,故四处搜寻肉身,观其意图,像是要广布其魂。方才黑瘴妄图冲破剑气,闯入店中,或许正是想找具躯壳。”
未缇疑惑:“那它为何不拉个最近的?岂不省事?”
“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还有待斟酌。”陆均雨环顾店内,沉吟片刻,方转身向掌柜的开口,“这些符咒……也罢,可否带我去见见你们的新县太爷?”
刚上任的知县名唤施泽,不过弱冠年纪。
日薄西山之际,无分宗弟子总算见着了这位惊才绝艳的新县太爷。本以为会形容迂腐,却不曾想是个俊俏小生,眉眼间竟有几分出尘之气,举止也再得体不过。只是目光逼人,倒给人以绵里藏针的意味。
“施某恭候贵宗多时了。”说话时,施泽的唇角弯得极恭顺有礼,却未免矫枉过正,近乎是讥诮了。
许是觉得被抢了名声,宗门弟子自然而然地不甚待见他,也无人答话,大都用一双双正气凛然的白眼朝着天。幸而打头的依旧是陆均雨,礼数才不至怠慢了:“实是我宗弟子无能,劳烦施大人费心了。”
施泽请陆均雨坐了上座,命人沏来茶水,再屏退左右,方开口,淡色的唇边凉凉勾着:“费心倒谈不上。只是我有众多疑惑,终日困扰于心。诸位既都是修仙之人,能否替施某解释一二?”
“施大人请讲。”
“听闻半月前,贵宗曾来过贺庄查办此案,却未果……”施泽拨了拨杯盖,垂眸观茶,“可是遇到了什么奇事?”
语气温温润润,只是听入耳中总叫人不大舒坦,陆均雨略露苦笑:“奇事许是有的,只是竟无一人记得。”
“不记得?”施泽似是要抑住诧异,低头抿了口茶,轻声道,“丝毫没有印象么?”
问完这句,他便没了下文,只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茶,似在出神。陆均雨寻思片刻,忽而笑道:“施大人的困惑在下或许能猜出一二。”
“嗯?”施泽抬眼瞧他,因出神而缥缈的目光再次聚拢,如先前一般灼灼逼人了,“愿闻其详。”
“那晚的事在下虽不能完全忆起,但好歹还能拼凑出一二的。我宗弟子在抵达余宅后,疑惑是鬼魂作乱,曾布过阵,只是并未捕来鬼,反倒见着只狐妖。”
“狐妖?”
“正是。那狐妖徘徊在余宅周围,形迹可疑,我等便想捉住它来问个究竟,谁知此妖道行高深,逃走了。我等便紧跟其后,追至一处废墟,狐狸便没了踪影。当晚无月,黑得凄惨,我们只当是片荒地,便四处搜寻,直到见到一个闭着的棺椁……”
“棺椁?”施泽的语调明显提了一度。
见此情状,陆均雨心中便八九不离十了:“看来那晚我们到的确乎是鹤唳亭了,只是之后的事便就此中断,我们醒来时已经又回到余宅了。我宗弟子代价惨重,且身上多处有狐妖利爪挠伤的痕迹。”陆均雨略微停住,见施泽蹙眉凝神,放低声音:“施大人想必也是见着了那个棺椁的,大人可见到了其中有什么?”
施泽挑眉,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但立刻逝去了,反只余下类似嗟叹的神色:“一具女尸,生前受过绞刑和火刑。”
在座便有弟子倒吸了一口气,陆均雨也是神情略有不忍:“本朝不是禁止严刑酷法吗?”
“是前朝的尸体了。再说……”施泽冷笑,“就算是本朝,又有谁会理会这处偏远小村?”
无分宗的弟子都是自幼纯良,以慈悲为怀的,对这话虽不至苟同,但纷纷多了份忧虑,拢眉不语。只有未缇耐不住好奇,问道:“如此说来,缠身的冤魂便是女尸的了。那狐妖又算什么?”
“这正可以解施大人的困惑了。”陆均雨看向施泽,“贺庄之乱发生在施大人到任之前,之后便没出过命案,却多了许多类似鬼魂附身之状。对否?”
施泽淡语:“陆仙师果然聪慧。”
“其实这也是我的困惑,如今看来前后不是同一物所为。施大人,知晓此事者还有谁?”
施泽摇首:“我是独自去鹤唳亭的,并无他人,此事不宜张扬。坊间传言不过是些道听途说。”
“那便好。”陆均雨点头。
有弟子道:“事不宜迟,今夜我们便可去鹤唳亭处布阵招出那女鬼一问究竟。”
陆均雨斟酌道:“自然是尽快解决为佳,但不能鲁莽,毕竟狐妖过于凶恶,况且它同女鬼之间的关联尚未明了,还是得和施大人共同筹划才是。”
施泽勾唇:“陆仙师说得很对。”
陆均雨转向他:“只是施大人发放的符咒只能驱邪小鬼,着实顶不了多久,不如先撤下来,无分宗的驱魂符倒是管些用,可以每家分发些。”
施泽:“……”
他的嘴角依旧温温润润地勾着,从齿间挤出句如玉的:“好。”
谋划为上,今晚信誓旦旦的“仙师道长”们只能先按捺住心思,家家户户贴驱魂符了。
未缇抱着一大把黄符纸,嫌弃地皱起鼻子:“什么怪味啊?在驱鬼前别先把自己熏死了。”
其他弟子大概是被薰坏了,臭着脸逐户敲门送符纸,没人搭理他。未缇赶紧扯住想要从他身边走开的镜涟,把符纸往他鼻前一送:“你闻不见吗?”
镜涟的眉头都没皱一下,默不作声地往他嘴里塞了个小药丸,道:“含着,别咽下去,走吧。”
那药丸凉凉的,薄荷叶似的,果然鼻尖纠缠的怪味散去了。未缇心下神奇,问镜涟:“你给我含的是什么?”
“陆师兄发的,每人都有,我就知道你忘了拿。”镜涟嫌弃得都不愿朝他瞥一眼,朝面前的朱漆大门上礼貌地敲了三下,“请问有人在家吗?我们是无分宗的弟子,给贵府发驱魂符来了。”
无人应答。
镜涟又敲了三下,将方才的话大声重复了一遍,仍是无人应答。
未缇不耐道:“废话这么多干嘛?看我的。”说着,便纵身一跃,跳上了墙头。镜涟还未来得及阻止,就听他“咦”了一声,便问:“怎么了?”
“这户人家真奇怪,睡这么早?一点灯都没有。”
余知恩正巧经过,插了句:“这里是贺宅,已经空了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