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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鹤唳亭(二) ...

  •   说起来也是无分宗倒霉,刚热热闹闹办完场纸鸢节,当晚山下便出了事。
      破势峰连夜派了十几名弟子去镇压,本以为只是小事,谁知今早回来时竟折了一半,剩下几个也伤得不清。
      出事的贺庄距无分山不过三十里,是个百户小村,常年靠无分宗庇佑,既无神佛信仰,也无鬼怪怨念,平日里最是风气清和。出事后,难免人心惶惶。破势峰首席弟子陆均雨带人赶到时,竟家家户牖紧闭,处处魂幡飘摇。
      陆均雨挨个敲了许久,才有一户老夫妻开了门。
      最初的那起发生在三月前,死的是贺庄的第一大户余财。外出经商回来,当晚便被割喉死在了房里。起初众人并未觉出什么异常,虽然余财平日为人谨慎,把柄不多,但毕竟从商者,总有些敌家,只当是被人暗算了。余财的妻子却因此疯疯癫癫,逢人便说妖怪害了她家老爷,妇人家经了这些事,难免精神衰弱,所以也无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半月后,又有一家遇了难,那家倒无甚来头,不过是个鳏夫木匠,是被人在附近山下发现的,当时整个人都变作了稀巴烂,这次众人只道他是喝醉了酒跌下了山崖。
      接二连三又发生了几起,才有人觉出不正常。贺庄并不是处穷村,商贾也很有几个,所以村中除了老死、病死外,一般很少遇见丧事。骤然惹了瘟似的死去许多,闹鬼的谣言便传出来了。
      “闹鬼?”陆均雨皱了眉,“那谣言从何处而起?”
      正说话的老妪停下来,想了想:“村子里人这么多,哪里知道?应是从余家那边传起的吧,毕竟他家闹得最凶。”
      “怎么个凶法?”
      “他家夫人一口咬定是妖怪作祟,每日价披头散发的,可不像鬼附身了。还有他家那胖小子,本就不聪明,如今也愈发痴傻。”
      老妪一说完,陆均雨便提剑道:“去余家看看。”
      去余家之后的事便无人知晓了,回来的弟子都说是狐妖,却丝毫记不住当时情景。破势峰的弟子个个出类拔萃,莫说在无分宗,放眼整个修仙界都算得上翘楚,可见此妖之凶恶。于是展沧便差人去了趟狐族,毕竟克妖之道,灵族最是得心应手。谁知那狐族女皇将破势峰的弟子拒之门外,只推身体不适。
      展凌心傲,其弟子自然也心傲,本就做不来这求人之事,现下被拒,愈发不快。何况那陆均雨一向是展凌的心头宝,洛清洲也颇有意让他接替掌门之位,全宗人几乎都把他当做门脸。如今这门脸也受了伤,怒的就不仅是破势峰,更是整个无分宗了。
      此番若不能告捷,于无分宗名声有毁,于凡世间清宁有碍,狐族自此在无分宗眼里便沦入叛徒一流了。

      接下来的半月,玉麒和钟秀二峰也挑了些弟子前去探察,不过只敢点到为止,丝毫没有进。前些日子协助查这事的奉元县县太爷也死了,贺庄人对无分宗略起微词。
      洛清洲的脸如掉粉墙般,褶皱四起:“你们好歹出出力啊。”
      许卓颜翻了个白眼:“我们倒是想,可蹲了两晚上,一只妖怪影子也没看见,反把我的姑娘们冻出了许多风寒。”
      “我这边情况也是。那妖应是你不惹它,它便不会惹你。破势峰一定是做了什么触犯它的举动。”祝之航撵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向展沧。
      展凌只冷着脸不答话,祝之航从鼻腔中哼出一声。
      一时找不到话头,洛清洲从案几上抓起把扇子开始胡扇,许卓颜看着凉,忙打断他:“尊者那边怎样了?”
      不提还好,一提洛清洲整个脸都垮下来:“能怎样?还是被拦在相思树那处,依旧没见着个人影。”
      许卓颜奇道:“他最近又在忙什么?”
      “我离开时,恍惚看见翠微仙君……”洛清洲皱起眉锁。
      许卓颜咋舌道:“那只花孔雀?!尊者何时开始与这等人来往了,你莫不是看错了?”
      “当然不曾,临走时小鹿还特意嘱咐我以后若无大事,不必叨扰。”
      “这都不算大事,那什么算大事?敢情无分宗的摊子他是彻底撩手不管了?”许卓颜难以置信。
      “也不是不管,他倒是提了个建议。”
      “什么?”
      洛清洲苦恼地用扇柄敲着额角:“因为不是大事嘛,所以……他让派几个新弟子去看看就好……”
      “胡闹!”祝之航登时沉下脸,“破势峰已经被打得不成样,还让那帮兔崽子去送死么?尊者莫不是老糊涂了!”
      生怕这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洛清洲慌忙看向门外,确定门关紧了,才叹口气道:“我何尝不这般疑惑,但也许尊者有他自己的道理?”
      祝之航抖着胡子显然很不苟同。
      “我记得新弟子中有个叫苏颜的。”展凌突然开口。
      许卓颜转头看他,似乎有些惊讶:“是的,顶好看的一个男娃,我还有意让他入钟秀峰来着……”
      祝之航摇头叹息:“可惜是狐族,最近的处境不大好啊。”
      “让他去。”展凌道。

      接到命令时,苏颜正待在房里,对着镜子专心致志地抹珍珠玉颜粉,冷不丁有人敲门,他不耐烦地皱眉:“等着!”
      那人便直接推门进来了,他正要大发脾气,却瞅见是余知恩,撇嘴道:“你来作甚?”
      “你已经旷学几日了。”
      “那又怎样?”
      余知恩站到他身后,透过铜镜看见他半边未抹粉的眼角下一片乌青,抿了抿唇:“掌门命你去贺庄。”
      苏颜冷笑一声,继续往眼下扑粉:“这么快就要我去送死了么?”
      余知恩垂下眸子,声音很小:“我也去。”
      “你去个屁!找死吗!”听见这话,苏颜重重地搁下手中的粉盒。
      余知恩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贺庄……是我家乡。”
      苏颜顿住,过了半晌才涩涩开口:“你以前没说过。”
      余知恩似乎苦笑了声:“其实也算不上,不过在那里长大的罢了。你知道余财吗?就是第一个死的那个财主,我当初就是顶替他儿子入无分宗的。”

      风过窗楹,有玉兰初绽,香溢满室。余知恩的眉目在铜镜中有些含混,恍若化在这香气中。苏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双手握紧支在额前:“你不生我的气么?”
      余知恩愣愣地问:“生什么气?”
      “……”苏颜似换了气,语调明快了些,“你听错了。”
      “……哦。”
      苏颜顺手拿过妆台上的瓷杯,缓缓转动银匙,轻轻拨去上面的浮沫,凝眸处一叶翠针:“此去还有谁?”
      “未缇和镜涟两位师兄。”余知恩瞅着他的神色,小心道,“另外,还有破势峰的陆师兄……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颜低头啜了口茶,笑起来:“突然有些想去了。”
      余知恩也弯了弯唇:“那去之前你得先养好精神,好好睡足觉吧。”
      闻言,苏颜讪讪收起粉盒:“唔……”

      此番决定有些仓促,除了苏颜是指定的,其余人都是毛遂自荐。
      未缇本对降妖之事无甚兴趣,镜涟要淌这浑水,他也无法。被关在无分宗久了,偶尔出去散散心,不失为种好消遣。更可喜可贺的是,子扬本想过来插一脚,却被祝之航驳回了,看到他的丧气样,未缇着实有些得意。
      “你莫得意,此去凶险,须得谨慎。”镜涟收拾着行李道,“其实待在无分宗反倒稳妥。”
      未缇一股脑地把衣服往包裹里塞,头也不抬地胡乱道:“要去的是你,说危险的也是你。好好好,什么话都是你有理。”
      “自然。”镜涟道。
      未缇:“……”

      如今谈起贺庄,无分宗的人脸色必是要变几变的,此行弟子果都如镜涟般肃着脸,活像山鸡般警觉。未缇无聊,便扭头和苏颜他们聊天,苏颜仍是对他爱搭不理的,只有余知恩出于礼貌答几句。
      “你们贺庄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余知恩想了想,道:“不过个寻常村子,景致着实一般。若真要说,倒是有处鹤唳亭。”
      “鹤唳亭?有鹤没有?”
      “自是没有。”余知恩道,“但村里老人说,若月圆之夜去那处赏月,倒是会听见鹤唳声。”
      “你可听过?”
      “未曾听过。”
      “为何?”
      余知恩停下来,不愿开口似的,讷讷摸了摸鼻子。苏颜就冲未缇皱眉:“你烦不烦?”
      “嘿,我问余师弟,关你何事?”
      “没看到他不想回答你吗?”
      未缇朝余知恩面前凑:“有吗?余师弟人这么好,怎么忍心不理我?”
      苏颜恼极,就去拨他脑袋。余知恩抬手止住苏颜,神情依旧讷讷的,只是眸中夹了丝倔强:“其实也没什么,我晚上睡的地方小,若一离开就会被人抢走,所以没机会去听。”
      未缇一时未听明白。
      余知恩垂下眸子,声音浅得像耳畔浮风:“我过去是个乞儿。”
      这句话落在苏颜耳中,先是一惊,再是一痛,抬眼见未缇竟像在笑,又是一怒:“你笑甚?”
      “我笑余师弟竟曾是个帝王命。”未缇道,“岂不闻‘行乞三十载,皇帝一朝成’的说法?本朝的开国皇帝不就是从叫化堆里爬出来的?如今啊……可惜了。”
      这般油腔滑调的机智,自然令苏公子语塞了,余知恩则勉强攒出个自嘲的笑意。

      到达贺庄时,天色尚早,他们先便找了处酒家歇脚。
      店中人不多,冷冷清清的,四面的墙上到处贴着横七竖八的符咒。未缇好奇地扯下一张来打量,正巧店小二过来上茶,吓得魂都掉了,忙抢过来重新贴好:“小道长,这东西可撕不得,坏了阵,晚上得招鬼的!”
      头次被人喊“道长”,未缇觉着挺新鲜,笑道:“这就奇了,你不相信我等道长,反信这鬼画符?”
      在场的无分宗弟子都闷闷看过来,店小二有些惶恐,抖索着倒茶:“自……自然不是。”
      “今日的贺庄倒是安详。”吊着条胳膊的陆均雨沉吟道。
      镜涟立刻看向他:“和师兄上次来时不同?”
      “其实我也不确定。上次来时是半夜里,黑灯瞎火,看不分明。只是这次觉得煞气减了些许。”陆均雨问店小二道,“这些符纸从何而来?”
      此人虽伤了一臂,但面目温润,举止大度,看上去是个领头的。店小二不敢怠慢,正经道:“前些日子县太爷刚死,上头又调了个新的县太爷过来。这新太爷虽年纪轻,办起事来却一点不含糊,把庄里好一顿整治,烧了些不干净的物什,给家家户户发了符纸,当即鬼怪少了许多。”
      未缇又笑:“鬼怪寻常人看不见,你们如何知道少了许多?”
      “这……”他只是为了吹捧新太爷,谁知这小道长不经事,乱说话,店小二心里叫急,愈发惶恐。
      果有无分宗的弟子嘲道:“看来这新县太爷比我整个无分宗都厉害些,是我等多事了。”
      “不不不……”店小二吓得张口结舌。
      虽然这次无分宗确实没干出些实事来,但毕竟是贺庄的大靠山,如何得罪得起?店小二后悔得直想跳起来给自己两个耳刮子。
      陆均雨回头训了句多嘴的弟子,对店小二和颜悦色道:“莫慌。你只要给我们讲讲,这新县太爷如何整治庄里的。”
      好在领头的不胡闹,店小二暗暗回了魂,对陆均雨添了丝好感,再不敢添油加醋,一五一十道:“贺庄是奉元县第一大庄,县里的资财大半都是贺庄给的。贺庄财主说句话,就算县太爷也得当圣旨捧着。长此以往,县太爷们大多会傍个富商做靠山,既稳住了乌纱帽,又能跟在后面捞点油水。死掉的这位老县太爷正是傍的余家。余家原先也是穷得叮当响,直到余财这辈才靠贩丝发了家,连皇帝也千里迢迢命人来买他的丝绸。还好余财是个实诚人,从小穷惯了的,很少挥霍,也时常散些小财给乡亲们乐呵乐呵。可这实诚人也贪啊,还嫌生意不够大,要买地种桑养蚕,乡亲们的房子没脸拆,便把心思打倒了无人地上。无人地不用花大价钱买,只要向官府贿赂些银两,这算盘打得可精。无人地被占得差不多,余财又看上了另一处。所以,新太爷一上任就把死掉的那几人都重新查了遍,发现他们果然和这一处都有些关联。”
      说到这里,店小二突然一阵口干,停下来灌水,有弟子急得催他:“哪一处?”
      店小二喝舒爽了,神情也鲜活起来,故意沉下调子道:
      “鹤唳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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