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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鹤唳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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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宅?”镜涟抬头看,上面的牌匾早已被卸了下来,无从考证。
未缇又细细研究了一下这座宅子,跳下来:“看上去是很久无人了,院子里草都长满了。贺宅?贺庄?是这里的大户吧。”
“嗯。”余知恩道,“但应该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反正自我有印象起,这里便没住过人。”
“怎么没人把它买下来?”
“听说是风水原因,拆不得。”
“拆不得?”未缇笑,“那不与鹤唳亭一个样了?”
贺氏繁盛应是前朝之事了,如此想来与鹤唳亭确乎是同一年代的古物。
这繁盛倒不是像余氏一家独大,而是村中五十户,有三十余户是姓贺的,故曰贺庄。这座贺宅应属于村中某个有头脸的人物,只是数百年过去,除了空宅,未留只言片语,无从考证了。
白惨惨的圆月照着贺宅斑驳的朱漆大门,角落处的蛛丝勾连荡漾,银光森森,怪吓人的。未缇便打算弃了这处,往下一户去。忽而一阵阴风刮过,挑得贺宅前两盏破纸灯笼晃了几晃,盛在其中的月光似乎骤然熄灭了。未缇只觉眼前花了一瞬,像是有道闪电劈过般,待眼前恢复清明时,发现余知恩已不见了。
未缇神色剧变,忙看向镜涟,他也犹在震惊中:“那团白影……”
“是狐妖!”
二人立刻将此事汇报给了陆均雨,后者面色不虞:“你们可看清往那处去了?”
镜涟羞愧道:“那狐妖太快,我等猝不及防,未看清。”
“能去哪里?”施泽嗤笑,“先到鹤唳亭找找。”
符咒贴得差不多,陆均雨便调了大半弟子往鹤唳亭去,事出突然,他尚未筹谋,心中也不免忐忑。最忐忑的却是苏颜,一张脸比月色还惨,秀眉揪成个疙瘩。未缇拍拍他的肩:“莫慌。抓他的是你狐老弟,自然好说话些。”
“我和那种下贱妖族有甚可说?待我捉到它,一定亲手将它剐了。”苏颜咬牙切齿道。
未缇很想反驳他什么,被镜涟扯住袖子摇摇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到达鹤唳亭时,月亮正好跃至亭顶,状若银盘,把周围草木照得格外明朗。只是月光失了草木本色,使一切都灰蒙起来,别有一股阴森。
陆均雨疑惑:“今夜是十五?”
“十三。”施泽也抬头望着月光,眸中也镀上银色。
“我一直好奇,那鹤唳的传说可是真的。”
施泽笑:“谁人知晓呢?”
“施大人以前是那里人呢?”陆均雨突然问。
施泽看向他,银色未褪,眸光依旧逼人:“临川。陆仙师问这作甚?”
陆均雨笑道:“随口一问。”
“但我早就知道贺庄了。”施泽亦似随口说的,未等陆均雨回神,便径自走往亭中。
鹤唳亭早已不成样子了,亭顶被掀起,散做一堆碎瓦砌在台阶下。四周的泥土被掘得不成模样,有墓穴般的凹洞,亦有坟头般的土丘,没一处完好模样,无怪那晚弟子们将此处当成废墟。
陆均雨留了些弟子守在外围,带着剩下的跟过去。亭中的地貌相对平缓,似有人故意填平过。施泽一言不发地用铲子掘了三尺深,露出一口纯黑的棺椁,上面雕镂着杜若花纹,在月色中折射出近乎灼眼的光。
众人的目光均落在上面,半晌后,陆均雨方开口:“这棺椁上原先是有封印,打不开的。”
“看来我见着的封印已除了。”施泽伸手抚了把上面的浮土,在手中碾了碾,“连诸位仙师都打不开,我区区凡人如何能够。”
陆均雨蹙起眉:“那究竟是何人解了这封印?应该不是狐妖,若它有这能耐,一早就解开了。”
施泽不费吹灰之力掀起了盖子,里面白骨顿显,身架纤细,颈椎断裂,且有灼烧痕迹。死状必是极凄惨的,不少弟子扭头不忍再看。
陆均雨亦嗟叹道:“究竟生前有何罪过,要遭此酷刑呢。”
最平静的是施泽,许是见过一次,有些麻木,他缓缓开口:“也可能根本无罪,天命非要其遭罪。”
此人说话总是在平淡中扎人,饶是好脾气的陆均雨,也忍不住皱眉想要反驳。就在此时,守在亭外的弟子突然叫嚷起来:“狐妖!狐妖!”
扭头果见一道飞快的白影,陆均雨立刻追去,众弟子也赶忙跟上。镜涟也随在后面,心中却多出某种异样。追了不过半里,白影陡然消失了。凝神细视,便发现又回了贺宅。由于这段时间的混乱与贺宅丝毫没有关联,平日里人们也很少提及此处,自然就被遗忘了。只是今晚的事情一闹,此处也似有了些大名堂。
陆均雨伸手抚上朱漆大门,似想推门而入,却又收了回去。后退几步,拔出“沾露”剑,轻盈挥斩,门便四下破开了,露出一院荒芜。
与此同时,镜涟终于想起来了:“未缇和苏颜没有跟过来!”
未缇被苏颜磕磕绊绊地一路拽着,好不狼狈道:“苏师兄,苏美人,你带我去哪里?大家都捉狐妖去了啊……”
“别废话!知恩现在不在狐妖手上。”苏颜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未缇好奇道。
苏颜抿唇,惨白的脸色恢复了点红润:“我就知道。”
“你怎么不把镜涟一道拉来?”
苏颜讪讪道:“我倒是想,但你那弟弟一心跟着未来掌门,阵风儿似的就没了,到哪拉得住。”
未缇摸摸鼻子,似乎有些替镜涟羞愧:“那你晓得余师弟究竟在哪里吗?”
“我不正在找嘛!”
“你看你这都找到哪儿去了!那边是条河诶!再走会不会出了贺庄啊!”未缇心里没底,赖着不想走。
苏颜把未缇猛地推上一条破船,颇有些恶狠狠道:“你能不能消停点!长得这般好,却没个正形,活生生糟蹋了爹娘给的好模样!”
未缇果然消停了,瞪大眼睛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哇!你竟然会夸别人长得好!”然后,顿了顿,思索片刻:“不对,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哦,我想起来了,是余师弟以前对你说的……”
可是,苏颜却偏过脸只顾划桨,不理他了。
未缇躺在舟上,跷着腿看月亮,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种了牵丝蛊?”
苏颜划桨的动作略微一顿,没出声,看样子是默认了。
“这可有些过了啊,万一狐妖真把余师弟抓到什么九垓八埏去,你命可是不要了?”
苏颜不语。
未缇心中一阵叹息:果真是个夯货!
“我没想那么多,反正有解药,到时候解开就是了。”过了许久,苏颜才道,“他那么蠢,硬要跟来,怎么让人放心,真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
月光照着他的侧颊,霜雪般美好,未缇眨着眼看他,呆呆道:“余师弟真幸福。”
心知他在脑补些什么,苏颜连忙打断:“我不过是于他有愧罢了,若不是女皇拂了无分宗的面子,也不至于连累我们来此处。”
船靠了岸,岸边赫然是一片树林,暮春时间枝叶尤为繁茂,低低压着,宛若黑云,缝隙间零零碎碎漏些月光,银雨似的。
“是此处?”
“嗯。”
树影在脸庞上窸窸窣窣着,莫名多了份紧张,苏颜的喉头动了动,压低声音:“他就在周围,可是情况未知,不可大意。”
未缇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憋着一口大气,愣是不敢出,虽然他也没想通自己有何不敢的。
树林深处的月色格外好,像是中间有顷潋滟的湖,折辉溢彩,澹澹如玉。
越靠近,景致越明晰,几乎能听见月色的流淌声。
临到头了,浓郁树影间,果见一汪湖泊,夜空倒映其中,浸了稀朗的星辉和皎洁的月光,和氏璧般的质地。湖面上笼罩着水气,浅蒙蒙,水中有一人影,正步步涉向湖心,身形尚小,苍凉月色下,单薄如蒲柳。
苏颜睁大眼,失声喊出来:“知恩!”
未缇心中缓缓凝起阴影,眉尖的月色也拢了几分:“这是……水月瘴?”
“水月瘴?那是何物?” 苏颜立刻警觉。
未缇的心弦被陡然一拨,回过神,笑道:“不,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水月相得益彰,余师弟产生了幻觉也未可知。”
苏颜一门心思扑在别处,并未深究,如焚道:“他明显是魔怔了,我得去。”
说着,便开始解衣带,打算潜入水中,但不知为何,指尖有些颤抖,脸也白起来。未缇见状,连忙拦住他:“我先去吧,你在岸上等着。如果不行,你就赶快去喊救兵。”
苏颜莫名其妙:“为何?”
未缇笑出一口白牙,嘚瑟道:“因为我不畏水啊。”
不待苏颜做出反应,未缇就把身上的衣服扒完跳进去了,还不忘大声嘱咐:“别跟下来啊!小心水鬼咬你!我不会告诉余师弟的!还有,帮我把衣服拾起来啊!”
苏颜对着那劲瘦的身影愣怔了片刻,面上有些挂不住,恨恨把未缇的衣服拾起来,用力抖了几抖,咬牙道:“小兔崽子。”只是还未等他把衣服叠好,就两眼一黑倒了地。
已近初夏,湖中的水依旧凉得刺骨,未缇被冻得一个激灵,在岸上的笑早已丧失殆尽。水月瘴是魔族之术,以水为媒介,以月为迷障,绘出入瘴人最渴望的情景。沉迷愈深、入水愈深,直至没入水底,窒息而亡。为何会在此处看见,而且和余知恩扯上了关联?
自六界混战之后,除却清月那次作死,魔族已经很少与他界来往了。而且放眼整个魔族,几乎人人都会造这水月瘴,究竟是谁?未缇咬唇,面色低沉不亚于夜色。
现下要紧的是先破了余知恩的障。
作为魔族少主,自然知道该怎么破这水月瘴。
一种是将那设瘴者捉出来,逼其把水月瘴撤了;二是把入瘴者唤醒,救上岸完事。
只是心知力不足,白搭。
当然还有第三种,就是硬破,以未缇的能力该是绰绰有余,但苏颜在岸上盯着,不好光明正大地使。所幸他这人走到哪儿都自备些奇毒怪药,方才偷偷往衣服上洒了些,把苏颜给蒙倒了,现下方可大显身手。
水月瘴的创始人是镜涟的老爹,屈赫。
屈赫在魔族的名声,除了未缇的老爹临曌,无人能敌,乃魔尊麾下第一猛将。只是六界混战后,便彻底撒手不管事,成日抱着堆佛经过活,对于镜涟这亲儿子也鲜少过问。可怜镜涟也是个打出小没娘的,未缇和他自小便是在临曌管教下一道长大的。只是临曌做事糙如糟糠,关照到的地方就似盐碱地的身苗,稀稀拉拉,未缇一直觉得自己能出落得如此风流倜傥,简直堪称一朵奇葩。后来澈月入了魔族,帮着照应,未缇总算过得细致了些。
闲话扯远了,再说这屈赫与水月瘴。
屈大将军创水月瘴时,已经沉迷佛经无法自拔了。临摹《玄秘塔碑》,悟出了些道理,感慨于“峥嵘栋梁,一旦而摧。水月镜像,无心去来”,在欲水池旁静坐七七四十九日,造出了水月瘴,顺带给刚出生的儿子取名镜涟,导致未缇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镜涟是从水月瘴里生出来的。
鉴于魔族之前的法术都凶恶无比,六界安宁后,便都被束之高阁。难得出了个冲淡平和的,名字还这么有调调,很快就风靡整个魔族。
但同为水月瘴,不同的魔造出来却有天壤之别。屈赫、镜涟之流自是天,低等魔族就是壤了。未缇不才,成日跟天混,勉强算个亚天,所以他满心以为区区野生瘴根本不在话下。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水月瘴似乎被做了手脚,一旦有外力干扰,便四处不稳,余知恩犹在幻境中,受到刺激,竟狂躁起来,眉心隐隐浮现出戾气。未缇大惊,想要抽手,谁知整个湖不知何时被做成了个阵法,这时恰好运作起来。
当未缇把余知恩按向怀里,一同被卷入漩涡中时,他只来得及吹了声哨子,把苏颜唤醒,然后便风中鹅毛似的,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