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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鹤唳亭(一) ...

  •   经了一场纸鸢节,众弟子的心显然还未能收回来,依旧随纸鸢留在昨日的风中。
      偏偏洛清洲那个没眼力见的,课前又把得奖的弟子喊去清心殿领了赏,现下气氛更是活跃,个个神采飞扬。
      祝之航眉间的沟壑快挤出墨汁子来。
      照平日,只要找出挑事者教训一顿便算完事,可今日是一锅粥,炖得太糊,连其中的老鼠屎也搅不出。
      杀鸡儆猴还是要做的,不然制不住这帮竖子。祝之航捻了把胡须,眼风朝下扫过去。目光在未缇身上停了一瞬,顿感惊奇:这混账今日倒是坐得最端正的那个!
      祝之航开始为难。
      带头捣乱的一般都是些灵族弟子,平日里有未缇这个“凡族”作挡箭盘,一直是相安无事的。
      今日未缇一反常态,难不成真要他选个灵族开刀?
      自是不能。
      目光犹疑半晌,终于抓到一个。祝之航暗喜,板起脸,抖着胡须喊住那倒霉的凡族弟子:“余知恩!”
      那余知恩瘦瘦小小,眉眼尚未长开,看上去很乖巧,平日里也从不主动犯什么事。他刚有些羞恼地把砸到身上的纸团扔回去,冷不防被点了名,吓得立刻站起来:“是。”
      按理说,这种弟子很难引起师长注意,可恰巧前阵子他刚惹过一次灵族,为争博风练习场被打得鼻青脸肿。虽则洛清洲帮其解了围,但在祝之航和众灵族弟子看来,着实成了祸胎。只是这祸胎平日太安分,一直没找到机会惩治,如今抓了个现形,怎能放过。
      祝之航执着戒尺,义正言辞:“屡次违纪、目无尊长,你可知罚?”
      这罪名可就安大了,不光余知恩觉得冤,连祝之航本人都觉得他冤。
      余知恩虽表面乖巧,其实也是个有傲骨的,认为自己没错,到死也不会承认,少不得顶了几句嘴,然后就被罚去跪石砖了。这一唬,倒是把其他鸡飞狗跳的弟子唬住了,祝之航终于满意地背手,继续他的课业。
      拿凡族作替罪羊着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师长体罚学生一向没个道理。先前不知道多少人跪过这石板砖,没磕碜过膝盖都算不上无分宗的弟子。既没惹到不该惹的祖宗,又制住了这帮毛孩,祝之航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碰巧今日天气怪,早上还是晴方好,过了巳时太阳便毒辣起来。正值莺飞草长、犹倒春寒之际,众人衣衫未减,骤然酷暑,都被燎得浑身燥热。年纪小的更是耐不住,汗流浃背,急得快要抓耳挠腮,然而又不敢动,只能苦唧唧皱着张脸。余知恩自然是其中最惨的,他跪的地方不比授课处有一棵古松遮阴,整个人干晾在日头下,汗水把他湿了个透,滑落时就像虱子爬过般,挠心似的痒。
      未缇坐在角落里,离得最近,也看得真,不免有些唏嘘。若他没被那鹿踹得半腰不遂,跪的人怕就是他了,一面庆幸,一面又同情起余知恩来。这可怜孩子早已被晒得没了人色,白惨惨的,嘴唇上全是热气皴出的裂纹。
      如此一来,未缇愈发瞧不上祝之航这道貌岸然的老家伙,趁其不注意,朝余知恩飞了个纸扇子过去,正巧砸在他的膝盖上。余知恩愣了愣,神志也稍稍恢复了些,抬头似想找那扔扇之人。未缇还没来得及向他示好,祝之航那头就似发生了争执,连余知恩的目光也停住不动了。
      未缇转过头,却见一灵族弟子似乎在与祝之航理论什么。那弟子也是个角色,而且可巧就是前段时间把余知恩打得鼻青脸肿的那位。他的来头在灵族中也算是极大的,狐族大长老的长孙,名唤苏颜。
      因着是狐族,所以生得格外好。新弟子中不乏俊俏者,但能称得上美的,灵悠算一个,另一个便是苏颜了。只是灵悠太过安静,难免沦于寡淡,苏颜却浓艳得不可方物,一双妙目似泼墨桃花,天生一段风情,挑转间,勾得多少女弟子心荡神驰。
      奇的是,这美苏公子并非风流种,却着实是个夯货,可惜了一副好皮囊。未缇曾腹诽过,可能是从小油水太足,把脑子腻坏了,离了狐族后,还一副“众人皆丑我独美”的臭屁样,除了他自己,眼里心里便容不下旁人了。寻常人都知道他这毛病,一般不理他,遇事便搪塞几句过去,反正夸着供着这二少总没错,连子扬也会卖他几分面子。可偏偏总有些不识趣的,迂头迂脑,抵死不买账,余知恩便算一个,后果就是被修理成了猪头。然而有好事者捅给了洛清洲,最后这两人反被强行安到了一处。
      起初,苏颜对这个子只及他肩膀高的小猪头自是满心嫌弃,好几次想把他跟风筝一道甩上天。但相处多了,也不知怎的,两人竟也懂了些同心协力,在纸鸢节上还得了个小奖。苏颜立刻嘚瑟到余知恩跟前去,上课时也不安分,一个接一个地用纸团砸人家后脑勺。所以,这余知恩被罚跪,有大半是苏颜的功劳。
      兴许苏公子被日头一晒,突然脑子清明了,觉着自己对不起人家,竟大义凛然地站出来为余知恩打抱不平。
      “扔他的人是我,跪的人也应当是我,为何罚他?”
      只一句话便把祝之航噎得够呛,脸色黑了又红、红了又青,板成张染了颜色的旧桃符。
      这帮灵族的祖宗躲不起、惹不起,现在连供都供不起了,卖他个面子反倒不给台阶下,着实是群脑子漏油的二世祖。
      苏颜显然没这眼色,继续道:“况且当时打闹的人那么多,为何专挑他一个?莫不是因为只有他是凡族弟子?”
      祝之航自当上副掌门起,还未受过这窝囊气。酝酿了许久的长篇大论,却在出口时硬憋了回去,脸都憋紫了,从牙缝中挤出句:“休得胡说!”
      “我在和你讲理。要不你喊他起来,要不我过去一起跪着。”
      和有来头的毛孩子犟不是件好主意,权宜之计只能把余知恩唤回来,谁知那余知恩却又梗着脖子不起来了,笔直直跪着,木桩似的杵在烈日下。祝之航今日的师长威严全被这帮崽子耗尽了,险些就要执着戒尺上去把他抽起来。
      忽而苏颜脸色一变,大步流星上前,祝之航还未来得及阻止,却见余知恩的身子晃了几晃,倏地往前倾去。幸好苏颜接得及时,余知恩一头栽到他怀里,便不省人事了。苏颜立刻去掐人中,余知恩费力地睁开一只眼,瞅见他后,又脱力似的合上了。
      罚跪是小事,但弟子晕倒却是大事了。其余弟子乐得看好戏,全都把脖子伸长,觅食小鹅般津津有味。祝之航有些慌,却不能自乱阵脚,便随意点了两个人上去帮忙掺走余知恩。
      镜涟被点到后,未缇忙举手:“我也去!我也去!”
      祝之航正头痛,也没工夫和他来回,敷衍地摆摆手:“随你。”
      镜涟默不作声地瞅他,未缇咧嘴一笑,站起身,不料牵动痛处,嘴咧得更开了。镜涟嫌弃地移开眼,未缇挺直腰,僵尸似的跟上。
      苏颜让镜涟帮他把余知恩一道掺起来,未缇倒像个蹭乐子的,被撂在后面。
      因为个子小,余知恩整个人都悬在了空中,脚尖竖着,堪堪能擦着地上滑,晃悠悠像只吊死鬼。未缇无所事事地跟着走,便一直盯着那双脚,看久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听见这不合时宜的笑,苏颜难免有些恼火,便转头瞪他。未缇吐了吐舌头,把神情敛回去,跑到他们跟前:“也让我出出力呗。”
      然而苏颜只吝啬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未缇撇撇嘴,一路跟着他们回了余知恩的卧房,待苏颜将余知恩抱到床上躺平后,他再次跳出来:“这下该轮到我了吧。”
      苏颜终于肯正眼瞧他:“一边去。”
      未缇:“……”
      镜涟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转身出去拿冰袋。苏颜则一边把余知恩脱衣服,一边嫌弃地皱眉:“蠢货!裹这么多劳什子干嘛!活该热晕了!”
      几番被嫌弃,未缇也不上前了,索性搬来个凳子坐下,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等扒到最后一件里衣时,未缇突然出声:“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苏颜手一抖,冷不防就把薄薄的里衣给扯坏了,裂帛声在静谧中显得尤为不尴不尬。苏颜的脸被热气蒸出些颜色来:“关你何事?”
      未缇骑着凳子摇摇晃晃:“前段时间你们不还不共戴天来着,我就是好奇。”
      苏颜把那件破了的里衣随着手上的汗一起甩掉,脸色终于稍稍恢复了些。沉默片刻,似在思考,然后开口:“不告诉你。”
      未缇:“……”

      过了半晌,镜涟才闷闷走进来,只打回一盆井水,脸色黯沉沉的:“冰袋都被破势峰拿走了,找不到现成的。”
      “怎么偏是这时候?”苏颜头疼地打量着躺在床上的余知恩,然后转镜涟疑惑道,“破势峰要冰袋做什么?”
      镜涟皱眉:“似是附近有妖作乱,破势峰去镇压时折了些弟子。”
      未缇惊奇道:“什么妖这么厉害,连破势峰也打不过?”
      镜涟顿了顿,飞快地瞥了苏颜一眼,似是有些不愿开口:“狐妖。”
      苏颜的目光瞬间冷得近乎恶毒,齿间咬出句咒骂:“越下贱越作死。”
      灵族和妖族万年前原是一个祖宗,后来经了场六界混战,彼此颇有些不对付,尤其是同物类间。
      镜涟忙把话题扯开:“那边自不用我们来操心,还是先帮余师弟解暑吧。”
      两人用毛巾沾了井水帮余知恩擦拭身体,未缇还是骑在凳子上摇摇晃晃,苏颜被他搅得心烦:“你还没断奶吗?”
      未缇很委屈:“我无聊啊。”
      “再去打盆水来。”
      “哦。”未缇从善如流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腰疼,尴尬地转过身:“我今天……”
      话没说完,余知恩却醒了,干着嗓子要水,未缇立刻到桌边倒了杯送过去。
      喝了五六杯下肚,余知恩才有了些人色,眼睛睁开一丝缝,却见凑过来三只脑袋,又是一阵晕。苏颜生怕他再昏过去,慌忙之下晃了晃他的身子,又把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晃白了。未缇略略无语了一小下,从怀里掏出个瓷瓶:“给他抹点这个吧。”
      苏颜狐疑地接过去,解开盖子闻了闻,清凉得他一个激灵,忙倒了些在掌心里,抹向余知恩的太阳穴。
      “这瓶子你还没扔?”镜涟蹙起眉。
      “这么漂亮,扔了多可惜。”未缇道,“里面的药用完后,我便配了些醒神水,时常带着,总会有用的。”
      镜涟小声哼哼着:“不就是舍不得么?”
      未缇正盯着余知恩,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那醒神水的药效倒是快,不一会儿,余知恩的神志就恢复了大半,一板一眼地朝未缇和镜涟道了谢。苏颜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衣服帮他披上,他低头穿上,这次的道谢声倒小了许多。
      苏颜不以为意,只是数落道:“你是不是傻!那老头罚你时,你怎么不把我供出来?”
      余知恩讷讷道:“怕你恨我。”
      “我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吗?”
      余知恩抬眼瞅他,重重点头:“是!”
      苏颜:“……”
      见到苏颜被噎住,未缇顿感解气,在一旁忍俊不禁。
      苏颜便把噎住的话吐给他:“笑什么笑!要不是你今天筋搭错了,坐得跟弥勒佛似的,祝之航会从旮旯里把这蠢货揪出来罚?”
      这种碰瓷方式真是闻所未闻!
      未缇难以置信:“怪我咯?”

      差不多到了晚膳时间,四人便出了房去知味堂。原先苏颜是不允许余知恩下地乱走的,最后不得已妥协了,但看见那虚浮如棉花的步子,还是忍不住狠狠嘲了他一番。
      知味堂这时往往是人满为患,很难顾及彼此的,但他们今日甫一进去,众多目光便齐刷刷落至了他们身上,准确地说,是苏颜身上。灵族到知味堂来,除了找茬,便无第二种可能。但今日苏颜的所作所为众人也看在眼里,按理反应不至于如此之大,可个个却都恨不能把眼珠子扣出来砸到他身上。
      余知恩挡在苏颜面前,低声道:“跟着我。”
      苏颜也有些不知所措,便应了声,低下头来,避开那些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未缇好奇道,“我觉着他们对苏颜敌意很大的样子,不是应该感谢他吗?”
      镜涟看他俩走远了,才解释道:“狐妖作乱的事方才已经传遍无分宗了。”
      “那也不关苏颜的事啊。”
      “是不关他的事,但关键是无分宗派人去狐族请求协助,但狐族女皇的态度不像是在我们这边的,所以众人的恼怒难免就牵到了苏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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