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理智与情感 ...
-
“先生，对于您的情意，我感到由衷感激——”女人回答，“因此我愿意接受您的求婚。”
衣冠楚楚的男人激动的握住她的手，虔诚的在上面印上一个吻。
却没注意到女人在说出“答应”这个词时，略微地、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
“简，你终于也要成为别人的妻子啦，你不知道我有多为你高兴。”
“谢谢，卡珊德拉。”
女人坐在炉火边。
跃动着的火焰，照亮了她明亮而机敏的棕色眼睛，不再如二十一二岁时候那么光洁平整，却依然圆润的脸庞，和白皙的额头上几道不怎么显眼的纹路。
她没有看她姐姐卡珊德拉那张兴高采烈的脸庞，也没有理会膝盖上的毛线活儿，只是一味的揉搓着双手，喃喃自语：“今天可真够冷的。”
“有吗？我亲爱的，你大概是兴奋到感觉出错啦。哈里斯先生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还有那么一笔财产傍身。能得到他的青睐，你可真是个幸运的姑娘啊，简。”
“欧，我猜大概是吧。今天怎么会这么冷呢。”
“到床上来，别着凉了。”
“我会去的，等我在炉火边暖和起来之后。”
“好吧。”
穿着睡衣的卡珊德拉躺到床上，望着卧室的白色天花板和上面雅致的吊灯，说道：
“我的妹妹，你终于可以完成你从小到大的心愿，成为一个已婚的妇人了。”
“是啊，我想是的。等一下，卡珊德拉，我从小就想要结婚——我表现的那么明显？”
“你还记得你对爸爸以前任职的教堂里那本婚姻登记簿做了什么吗？”
“做了——欧，我想起来了，亲爱的卡珊德拉，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你那次在上面乱写乱画，把爸爸可气坏了。”
“我记得，我好像在上面写的是，我嫁给了一个名叫——菲茨威廉什么的绅士。上帝保佑，写的可千万别是菲茨威廉·达西。不过没关系，我记得我在上面写了不止一个人，所以现在想起来，上帝也许是因为误会我犯了重婚罪，才不让我找到个合适的对象结婚。”
“但现在你总算找到了。”姐姐有点羡慕的说道。
女人无力的搓了搓手，盯着炉火。
“卡珊德拉，你先睡吧。我等一会儿再睡。”
等姐姐睡熟了，女人叹了口气，把毛线活丢到一边，盯着炉火，紧抿嘴唇，仿佛在下着什么重大的决心。
不知是被炉火熏人的烟气弄得，还是因为羞赧，她的脸通红。
最终，她不情不愿的低声启齿。
“好了，没事的，卡珊德拉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从来是什么都听不见的。现在只有炉火在这儿——上帝啊，是谁在童话里写了‘如果心里有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就对着烧红的炉子说’这种可笑的桥段的？那人愚蠢透顶，而照着他的说法做的我比他还愚蠢百倍。”
二十六岁的女人的眼睛里，一瞬间焕发出一种顽皮孩童一边恶作剧一边担心着被父母发觉时的懊恼神情：
“我不爱他。”
她说道，那语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责备。
“上帝啊，哈里斯先生是个老实人——老实到和女人求婚时能把自己吓得张口结舌。简，你马上要成为一位令人尊敬的绅士的妻子了——就算不看他的品格，单他的财产也足够他令人尊敬了。你再也不用发愁买不起帽子上的丝带或是漂亮的花阳伞，你可以年年去巴斯旅行，甚至去湖区也没问题。而且他是个和蔼可亲的男人，他甚至不会阻止你继续编造你那一文不值——字面意义上的一文不值——的道德教诲故事，或者说爱情小说，反正这两者也差不多。”
在说服自己的尝试中，女人低沉的声音渐渐急切起来，可最终她还是垂下了头。
“天呐，简，这些你都清楚，可你还是不爱他。
“简，你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他们都说你要做一个老小姐了——呵，当初我怎么想得到我有一天会成为一个老小姐呢——更可怕的是，还是一个没有财产的老小姐。你的兄弟当然不会看着你穷困潦倒，可他们也不会为了你嫁不出去感到高兴的。简，你要成为一个可悲的负担了。要是写作能换来更多的钱——算了，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我该现实点。简，你应该现实点。你应该相信，你可以在婚后与可敬的哈里斯先生培养出感情来的，毕竟，他可即将成为把你从变成缺少财产的老小姐，成为社交场上年轻姑娘的笑料的悲惨命运中解救出的，道德高尚的骑士啊——虽然司各特爵士若是见过哈里斯先生，大概会对我这种说法产生不满吧。毕竟他可一直觉得他的骑士理想不容玷污。
“好吧，让我们面对现实，你应该爱他，可你确实一点儿也不爱他，你答应嫁给他只不过是因为你想要他的财产，可他却真诚的爱着你。简，你看看你自己，你真是个不体面的女人，你欺骗了一个体面的、爱你的绅士的感情，他值得上和一个全心全意的爱他、尊敬他的人相伴终生。
“简，你知道——我知道，没有财产的婚姻是不可能幸福的。可是没有爱情的婚姻也是不幸福，而且不道德的，我甚至早就在小说里提过这件事，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真的会碰上这样的选择。财产对婚姻的重要性我比谁都清楚，人人都说我是个聪明女人——我想，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没什么人乐意向我求婚。但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居然说服不了自己，在青春已逝的时候嫁给一个有财产还爱她的绅士？哼，简，你也许根本就没真正聪明过。
“要是爱情是可以控制的，想给予谁就给予谁，那该有多好——算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简，忘了这个想法吧。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干干脆脆的做哈里斯先生的妻子，理智点儿，现实点儿——他们不是早就这样批评你吗？‘精明世故，过于理智’——要么，明天就去跟哈里斯先生坦白一切，告诉他你对他从未抱有爱情，今后很可能也不会爱上他，所以你左思右想，觉得这个婚约应该被取消。当然，这样做就称不上理智。我不是个幻想家——只要稍微有点观察力，洞察得到社交场上的暗潮涌动的人，就不可能对婚姻抱有多少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女人闷闷的盯着炉火，“这个婚约是个错误，我最好还是修正它。”
“上帝保佑，简，不是遇上这种事，你都想不到你自己居然这样在意婚姻中有没有爱情存在。没错，我是在小说中坚持婚姻要以爱情为基础，可是比我写的更缠绵悱恻的作家，也不是每一个都和自己由衷爱慕的人结婚了吧，就像哥特小说家肯定不会亲身经历过那样诡异离奇的故事——英国的法律会教会他们有些事情是要进监狱的——可我居然把自己写的小说当真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比很多人理智，看来我错得很离谱，这真是个惨痛的教训。
“我敢发誓，等我拒绝了哈里斯先生，不出半天我就要后悔了——也许下半辈子我都会后悔的。”
女人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任凭壁炉上面放着的时钟一下下发出清巧的撞击声。
木炭已经快要燃烧殆尽了，原本明晃晃的炉火渐渐偃旗息鼓。油灯早已被吹灭，现在又没有的炉火的照明，房间里逐渐暗了下来，只有星光从薄而透明的窗帘透进来。
“我不能欺骗自己。我想，欺骗自己的人也不会过得幸福——谁知道呢，也许花园，产业和一个小家能把任何不快都绞杀在摇篮中，至少对很多人来说是这样的。可是，简，你恰好不是那个‘很多人’，这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她终于放下了缠绕着她棕色的头发的手——那里也许不久便会生出白发——然后对自己说道。
然而——她认命的偏了偏头，就算做出了决定，今晚注定是睡不着了。
这会不会成为她一生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呢？她暗想——天晓得，现在她感觉糟透了，这个夜晚也许会比她二十一岁那年，被初恋情人单方面分手后的那个夜晚还要难熬。
“好了，简，取消这个婚约之后，你总算可以保持你那从任何意义上讲都价值不菲的，充满独立精神的内心了——然后基本上彻底失去了生活上不靠兄弟接济的可能。毕竟独立精神太贵重，必须用另一种独立才能买得起。我相信，尽管你决心遵从上帝‘不要说谎’的规诫，对哈里斯先生和你自己都坦诚点，但你这份对上帝的热情恐怕你的兄弟们赞赏不起，他们的钱包会阻止他们的这样做的。可怜的哥哥们。可怜的卡珊德拉，等她知道我做了什么蠢事时候，她一定会觉得我彻底疯了。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您帮我理清思路，炉火先生，虽然这并不是个愉快的过程。”
简·奥斯丁离开了将息未息的炉火，走到窗边，把头钻进窗帘，让双眼渐渐适应黑夜的暗度，然后借着星光，凝望外面原本可能成为她的可支配财产的树林、草地、湖泊、小径，在星光下，那黑压压的一团风景，比起白天的整洁肃穆，无端增添了几分神秘感，竟然有点像仲夏夜里仙王仙后的国土——那片充斥着少年少女无邪的背叛与爱情的土地。
她一边揉搓着脸颊取暖，一边自嘲说道：
“只有上帝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用鹅毛笔写出一个个有着强烈的自尊心女主人公和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被热情的读者加上理想主义的桂冠，却还是最终屈从于现实的人比比皆是；像我这样，为虚无缥缈的内心体验丢掉唾手可得的体面生活的愚蠢的女人——他们却称我为现实主义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理智与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