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女图》一只海狸在黄昏起飞

5、死荫的幽谷

　　我知道，我的未婚夫，正在他那个简陋的乡村教堂里等待着我。
　　他是个可敬的牧师，也是个可敬的人。诚然，他收入不丰，但他的品性是高尚的。
　　他从不介意我已经快要满四十岁了，财产只有一年75磅的版税，家里还有一位固执暴躁的老父亲需要照顾。
　　因此，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的作品，也不喜欢我和其他作家来往。伊丽莎白早就向我含蓄的指出了这一点。
　　我也知道，等到婚后，现在属于我的版税将全部归他所有。
　　但是，这是没关系的。因为我知道，阿瑟是个可敬的男子，他也许严肃，甚至可以说古板，但他是个正派的基督徒。他永远不会抛弃我。
　　他永远不会抛弃我，这就足够了。
　　只要这样，他就是能够让我幸福的。

　　我曾经相信，一个女人应当爱一个与她有着相似的灵魂的男人，他与她有着难以割断的联系，就像是被一跟细而韧的无形丝线连在一起一样。他可以是个绅士，不是也没有关系。
　　但是，灵魂上的相似与牵绊可望而不可及。
　　但生活上的相濡以沫，对我而言，现在却唾手可得。

　　我也曾经相信，一个女人要想寻得那个与她灵魂相契的情人，首先要成为一个从经济到思想都能够独立的个体。
　　为此，我试过当家庭教师，试过办学，试过写作。每一桩尝试的背后，都藏着艾米莉、安妮和我经历过的挣扎、痛苦，以及为此流过的汗水与眼泪。
　　最终我成功了，我赢得了一份菲薄但勉强足够我维持生活的收入；不论舆论对女小说家如何的毁誉参半，他们必须都承认，我是个各方面都不用依靠他人的人。
　　可是现在，我必须要把我夙夜工作赢得的一切都抛舍掉了。
　　只因为我想要幸福。

　　我失去了我的姐姐，我的妹妹，我唯一的兄弟，我的青春，我爱慕过的人…
　　就算拥有这一份菲薄的收入，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的，它给我带来了一点儿名声，在伦敦，在约克郡，集市上的老妇人们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女作家，那个自称她的灵魂与任何一个男人的都同样高贵的女人。
　　我依旧相信，我的灵魂与任何人的都一样，我可以清白的站在上帝面前，听从上帝的审判。
　　为了这样的信条，我已经拒绝了不少对我缺乏尊重的求婚者。
　　但是我累了。
　　我想要一个安稳的家庭，我想要一个爱我的丈夫，我想要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我本以为自己讨厌孩子，后来才我错了。年过中旬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我有多么想要去做一个母亲。这也许是因为命运已经夺走了我的姐妹兄弟，引领他们行过那死荫的幽谷。
　　每到夜半之时，荒原上的风吹得窗玻璃嘎吱作响，尖锐的风声划过窗沿，发出如同孩童的哭泣一般的声响，我便很容易会惊醒，然后陷入遐想不能自拔。想起从未长大的玛利亚和伊莉莎，想起温柔的安妮和童年时我们一起编造过的传奇故事，想起还没有酗酒成瘾的、活泼的勃兰威尔，想起男子气的艾米莉在午夜时分打开起居室里的窗子，让呼啸着的冷风吹乱她一头浓密的棕发。

　　我有的时候有些羡慕伊丽莎白·盖斯凯尔。
　　她有我想要的一切。她有家庭，她有子女，她有丈夫，而且她的丈夫喜欢读她写的小说。
　　所以，她能直言不讳的对我说，虽然她祝福我，但她不觉得阿尔贝是个合适的选择。
　　然而，这只是因为她从没缺少过作为女人特有的幸福感。她是个幸运儿。
　　命运却从未对我如此仁慈。
　　这就是为什么，伊丽莎白无法写出《谢利》，我却也无法写出《北与南》。
　　他们一直都误以为这是因为伊丽莎白不够伟大。
　　可我已经受够了寂寞和不幸了，我宁可把这所谓的伟大拱手赠与任何想要的人。

　　我听见婚礼的钟声了。
　　我穿过石楠花和覆盘子肆意生长的荒原，狂风猛烈得撕扯着我的头纱。
　　我的未婚夫就在那边的教堂里，面对着破旧的彩玻璃下圣洁的十字架，等待着我。

　　桑菲尔德的罗切斯特先生蜗居在华丽而黑暗的房间里，日复一日谛听着疯掉的安托内瓦特举着烛台穿过走廊的响动。
　　空荡荡的教堂里，简·爱终于接受了圣约翰递来的手，耳边是琴键有点儿损坏了的管风琴高扬的走调乐声。

　　后世的读者，也许会抱有一点儿尊敬，甚至会铭记很久的，一定会是夏洛蒂·勃朗特，那位倔强的、自尊心很强的、独立的女小说家。
　　可坚强的战士已经疲倦了。
　　最后的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做注定会被遗忘的夏洛蒂·尼科尔斯太太——一个幸福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差点忘了解释，安托内瓦特——那是藻海无边里伯莎的名字。伊丽莎白盖斯凯尔是北方和南方的作者，也是夏洛蒂的闺蜜，替她写了传记。以及死荫的幽谷——是谢利里面的一章，据说就是写这章时艾米莉和安妮先后病逝，给了夏洛蒂很大的打击，以前对这章印象很深。结婚半年，夏洛蒂就去世了。
之所以没那么喜欢夏洛蒂·勃朗特，除了她喜欢已婚老师的事情有点清奇之外，很大程度上跟她最后给自己选的丈夫有关，怎么说呢，如果传记没有胡编乱造的话，这位先生人品高尚，但有些方面一言难尽。当然，虽然时间不长，夏洛蒂婚后过得还是相当幸福的，还是要感谢这位先生给了夏洛蒂一个不错的结局。
勃朗特姐妹里最喜欢艾米莉，但觉得安妮很有趣。在她姐姐的回忆中，安妮是个很温柔敦厚的女人，评论家甚至说她像奥斯丁，可看她的作品，我却觉得她非常冷感。她的小说没有姐姐的小说文笔华丽，但非常理智，比她姐姐，比奥斯丁都理智，甚至可以说冷漠的多。如果说奥斯丁的嘲讽艺术鲜活灵动如同淑女掩口偷笑的话，安妮的讽刺就是愤懑的冷笑了，有点冷眼看世人的感觉。估计她是个平日里笑眯眯，却把所有的棱角都发泄到书里的犀利妹子吧。
艾米莉则完全是个奇女子型的姑娘，女汉子，思路清奇，才华横溢，感受力超群，长得还漂亮，然而早逝。如果说安妮的棱角是理性的，内敛的；艾米莉的就是诗人的，锋芒毕露的。她是那种不太好相处，但却可以让人隔空仰望的女人。
然而夏洛蒂不同。她是个普通女人，她的锋芒、她的斗争精神源于她切身感受到了世界的不公平和命运的残忍。对于艾米莉来说，她会把自己的压抑用抽象的、诗化的方式表现出来，而且把这上升到全人类的压抑；安妮会冷冷的，超然的在小说里吐槽这个世界有多残酷。但只有夏洛蒂特别在意她的切身体验，她的女主角自我意识永远很强烈，而且她写的东西看上去有哥特味道，其实却非常有现实主义精神，她关心的是具体的问题，而不是抽象的东西。所以我有时候觉得，艾米莉适合做诗人，安妮适合搞文学评论，夏洛蒂才最适合做小说家，因此她最成功。
所以，有人说，夏洛蒂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她的两个妹妹，虽然她很爱她们。她是一个生活在一个天才和一个潜在的哲学家者中间的，拥有正常的情感需求的普通人，她以普通人的方式看待并描绘这个世界，因此能得到同样作为普通人的读者的共鸣。她的两个妹妹都不太像是容易妥协的人格，但她却会为了幸福而稍微让一点步。她不是女性主义者眼中理想的斗士——不是简爱，但有多少人能一辈子都不跟不公平的事妥协呢？她只是个普通人，而且已经为了自己的独立人格尽了最大努力，有多少人有资格来批评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