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芸窗仍写再生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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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替那个姑娘教训教训这群对不住她的人。
十七岁那年，我之所以开始编《再生缘》，便是因为这么一次闹心的阅读体验。
我爹娘为人开通，从不禁止我们姐妹读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才子佳人小说，可是我和我长生妹妹看过后却少有几本满意的。那个时候，闺门之中的姐妹们多爱作弹词，其中有本叫《玉钏缘》的流传的很广，讲的也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这弹词倒是比那些穷酸秀才胡编出来的红颜爱才子的故事有趣的多，可是读完之后，我却还不是完全满意，因为那里面有个叫郑若昭的姑娘。她不是主角，却比主角更让我心疼。她明明人品很好，却叫一个坏女子陷害了，自己喜欢的男人也不信她，最后虽然真相大白，她还是心灰意冷，遁入空门。
凭什么呢，凭什么好姑娘要遁入空门，坏女人倒顺风顺水过了一辈子？
我的长生妹子，那时候喜欢的却是那弹词里另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叫陈芳素，跟我喜欢的郑若昭看上了同一个男人，可最终也没嫁给那个男子。妹妹那时甚是愤慨的跟我说：“凭什么呀，你看芳素姑娘多好，多爱谢玉辉，这写书的怎么就不让他们终成眷属，反而让那个姓曹的女人嫁了他当妾室？这弹词写的，还没有市面上那些□□结局圆满呢。”
“你们俩呀，读个弹词还当真了，这么不满意，自己写个呀。”
母亲那时候是这样笑着说的。
而我则不服气的想，写就写。
另起炉灶实在怨不得我，只能怨写《玉钏缘》的那位娘子把那故事已经写的没法再往下续写了，于是我干脆就这样开头了——我喜欢的角色转世成了一个叫孟丽君的大小姐，她所爱的那个男人谢玉辉则转世成了她这辈子的未婚夫皇甫少华，至于我妹妹喜欢的那位么，我让她转世成了大小姐身边的女伴苏映雪——既然长生那丫头自己不愿写，那么对不住了，我喜欢的角色才能做正宫，你那位就先靠边吧。至于那个坏女人么——我让她转世成了大奸臣的女儿刘燕玉——今后有她好受的时候。
这一世，孟丽君刚刚成年，便与皇甫少华结下了射柳姻缘——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这段姻缘名正言顺，珠联璧合，除了我为了增加故事传奇色彩写出来那群的奸角儿，没人说得出一句不是来。
想起郑若昭上辈子只能做谢玉辉的妾，最后还求而不得，我这样一写，实在觉得快意极了。记得自己那时一边写一边想，郑若昭姑娘，我总算让你和你心爱的人堂堂正正的在一起了，你若有灵，会不会感谢我呢？
虐那个叫刘燕玉的女子，自然是这弹词的第一要义，不过仔细想想，那个谢玉辉不肯信郑若昭，不也是有错的么——自然不能一上来就让孟丽君和这个男人的转世百年好合，得顺手整整这个男人才是，而且，要让这个男人欠丽君一大笔情，这样一来，他才永远都得在她面前做小伏低，不敢摆出一副大男子的架子来。
于是我便让皇甫少华他们家被奸臣陷害，让丽君为了救未婚夫上京赶考。
仔细想想，要是当时不这样横生枝节，也许皇甫少华和孟丽君早就在一起了，不过不横生枝节的故事也就称不上故事了。
自从丽君开始赶考，我的思路便如月下大江一般一泻千里，不可收拾了。
熙熙攘攘，纷纷扰扰的万丈红尘，似乎突然间就被推到了这个深居简出的名门闺秀眼前来——她带着喜悦、带着担忧，带着无可抑制的好奇心，拼命感受着这个她已经于其间生活了十几年，对她而言却还是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的世界，原本只有小楼、书本、花园，和冒失地闯进来的皇甫少华，现在却又多了沿街叫卖的小贩、辛苦劳作的老农、七嘴八舌的举子、打着官腔的官老爷，还有贪花好色却也不乏凌云壮志的皇帝。
这一切里隐藏着重重风险，一步行差踏错，她也许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可这一切又是多么好玩儿啊。
十七岁时的我，便是这样，每日绣完了花，便趴在妆台上，悄悄地想象着——
今天又得让丽君遇上什么麻烦——不过她那么聪明，当然能解决的了。我现在把映雪妹子也带到她这里来了，现在就看她们姐妹怎么大显身手了——哈哈哈让她这样欺负一下皇甫少华倒甚是有趣啊——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对这虚构的人物用情着实很深 。也说不准，在思索情节的过程中，我已经分不清哪是丽君，哪是自己了。不过，我觉得我这样也无可厚非，哪个姑娘家还没有一点儿梦呢？
天天做白日梦的结果就是，好容易让皇甫少华洗脱冤屈之后，我竟然有些舍不得就这样让故事结束了。这一段我还没写过瘾呢，丽君也没玩过瘾，还是再写一会儿——再多写一点儿——
写得太高兴，以至于我本来构思好的“丽君带着映雪嫁给皇甫少华之后尽情的欺负那个刘燕玉”的剧情，就这样被不定期的推迟了。
我隐隐感觉，好像让丽君这样在朝堂上大显身手、大放异彩，比让她去欺负刘燕玉要畅快多了。
真希望这一段情节永远不会结束。
不过，我心里还是很清楚的，总不能永远让丽君装作一个男人，虽然现在装成个男人她过得甚是开心，等人家一旦发现她是女子，日子也就不可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就是木兰，也不过装男子装了十二年，十二年已经是极限了，哪有能装一辈子的？
所以，我常常会打定主意让情节稍微往下展开一点儿，有这种念头的时候，我便会写丽君被人怀疑是个姑娘，于是大家设计试探——
可是，这情节才写了一点点，我就又开始放不下对丽君那难得的冒险生涯的想象了，我会想——这一段还有很多可以挖掘的地方呢，丽君她还可以做点这个、做点那个，她都没干过这些，就得回去嫁人生子，那多可惜啊，还是再等等，反正我现在有的是时间——我可是作者，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情节想进展多慢就可以进展多慢，别人管不着，我也犯不着自己给自己织个套子把自己装进去啊。
于是我就拖啊拖啊——
再后来——
是真没时间写了。
没想到，我这一拖，还真真是拖了十二年，拖到自己从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变成了子女绕膝的妇人。
我当初就说过，木兰装男子也就装了十二年，我这丽君，能跟木兰在这个方面达成同样的成就，也算是有出息了。
当初的闺中密友，有的已经谢世，活着的也都跟我差不多——虽然各有各的不如意，但也都过了最辛苦的年纪——现在，她们又和少女时候一般有了闲暇，纷纷趁走亲访友的时候拉我到一边，问我：“端生，你那《再生缘》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完稿啊，你再拖上一阵子，我怕我这辈子就等不到丽君和少华圆满啦。”
圆满什么呀，我夫君还在边庭苦捱呢，这世上的事要是这么容易就圆满了，那怕是圆满在梦里吧。
不过，某天夜里我又回想起少年时对郑若昭姑娘的真爱之情，突然觉得，这样一直拖着也不是个道理，虽然现在没少年时那么活跃的心绪了，但我还是花些功夫，把这弹词速速的收尾了吧。于是我大笔一挥——
丽君终于在皇帝面前掉码了，结果皇帝看上了她，想要把她收入后宫，丽君悲愤交集，一怒之下，鲜血喷出朱唇似涌潮——
然后呢，我搁下笔想，然后么——我直接让她去找皇甫少华——尽管身份揭穿之前，她什么事儿都能替少华解决，但现在这个坎儿她自己可过不去了，只能找皇甫少华帮她，因为一旦人们知道她是女人，一切就都完了，说到底以前人们听她的，都是因为以为她是个男人，但现在，就算她比少华聪明，比少华老练，比少华能力出众，连品行都比皇甫少华好不少，只要她是女人，就没人会听她的了。尽管她从来不乐意求人，能自己闯过去的难关她从不让别人帮忙，但这个坎儿她是永远过不去的。去找皇甫少华的话，那个皇甫少华当然会帮她解决这个问题，然后他们就可以从此白头偕老——
可是——
我又想，就算去找了少华，丽君这段缤纷的冒险生涯也同样得结束了，她以后就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郦明堂郦大人，而是皇甫夫人了。见过了大千世界，百态众生后，丽君真的还回得去么？她真的还回得去她那孤高的小楼、狭窄的花园，然后镇日对着满口文章道德的书本和作为她的世界唯一的中心的少华么。经过多年在朝堂上兼济天下，拯救苍生，与奸臣唇枪舌剑、笔墨争锋的日子之后，她真的能满足于每天和刘燕玉为了丈夫去哪儿睡觉的问题耍心机么。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得不得到皇甫少华好像已经变得没有那么要紧了呢？
我从压在床底的旧箱奁里找了半天，总算翻出了尘封已久的第一卷手稿。
那时候的丽君沉默寡言，贤良淑德，整日躲在绣楼上面，等着她那个命中注定的有情人把她从闭塞的小楼里救走，然后愉快地把她关进另一个闭塞的小楼。
那时的她本来也是有可能会对这样的一辈子感到满足的。但我却让她主动走出来了。
从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已经地覆天翻。
说到底——少华于这纷纷扰扰的尘世，不过沧海之一粟而已。而丽君已经见过沧海了，我又该怎么写才能让她满足于这一粟呢？
想到这儿，我实在写不下去了。
就算下面我写丽君跑去找少华，那也只是因为我已经用笔把丽君逼到了绝境罢了，她自己不会甘愿的。
从前欣赏郦明堂的英明天子，却不能以同样的方式欣赏孟丽君。对郦明堂，他可以与他谈江山，谈社稷，谈黎民，谈百姓，谈天下、家国；可对于孟丽君，他却只会想要把她当作一颗名贵却不罕见的宝珠收进自己的仓库之中，正像他当初随随便便就收下了刘燕玉的姐姐和皇甫少华的姐姐一样。
我的丽君现在没别的路可走了，她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进宫，过上每天与嫔妃争夺皇帝的无聊日子；要么进皇甫家，过上每天与刘燕玉，也许还有她的好姐妹映雪，争夺皇甫少华的无聊日子——说到底这两条路也没什么本质差别，无非就是竞争对手多少的问题而已。
当然，如果极端一些的话——我想，也许还有第三条路——
只是，这样一来，我的孟丽君便又拐回了她在《玉钏缘》里的起点。
出家为尼，与男人也罢，与世事也罢，都从此两清吧。
我写丽君写了这么久，对她还是很了解的。
她看起来活泼开朗，与人为善，惹急了却当真比个真男人还极端。
这个弹词我前前后后写了十几年，万万没想到，到了最后，我竟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颓然搁下笔，对着一盏明明灭灭的残灯出神，恍恍惚惚间，似乎又看到了《玉钏缘》中那个叫郑若昭的女子于青灯古佛下的消瘦身影。
若有机会，真想问问她——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这事情看明白了呢。
我啊，可是花了整整十二年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芸窗仍写再生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