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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生缘薄吹箫伴 ...

  •   “小鸾,舅舅好容易从塞北回来,明明是是喜事,全家也都高高兴兴的一起闲谈,好好的你突然哭什么呀?你看,舅舅那么偏心你,都多送了你一副簪子啦,你还难过啊?”
      叶小纨到现在还记得,那天,追到家里的荷花池旁,看见妹妹宛如庙里泥塑的仕女一般呆滞的背影时,她是用这样拙劣的方式开启话题的。
      “二姐,我没事了。”
      她的三妹叶小鸾木然转过头,淡淡的妆容上仍留着几道泪痕,一看便知刚狠狠地哭过一大场。她的手里松松地握着的,正是她们姐妹俩的舅舅,吴江著名的才子沈子徵送给她的礼物——作为几月后小鸾出嫁时的嫁妆的礼物。

      叶小纨掏出一块帕子,想递给自家三妹,却被三妹礼貌的拒绝了。她不禁有些挫败。她的这位三妹永远都是这样,礼貌、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小纨根本不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似的。虽然心里有些不愉,叶小纨倒也能够理解三妹的冷淡:三妹之所以从来都与她们姐妹有点疏离,是因为三妹从小便被送去了舅舅家,在舅舅家长到八九岁才回来。也许,对她来说,舅舅才是真正的亲人,亲生父母与她这个姐姐,反倒隔了一层。由于知晓这一点,她从不苛求这个个性寡淡、笃信佛法的妹妹对她热络。
      不过,从小在舅舅家长大的三妹,听说舅舅终于从塞北苦寒之地回来,不应该比其他人更高兴的很么?怎么刚见着舅舅不久便哭了起来啊?叶小纨自认她是她们姐妹三人中最为粗心的一个,然而,她还是能察觉到,三妹可绝不是因为高兴才哭成那样的。就算过一会儿,她向母亲解释时说自己嚎啕大哭只是因为太高兴了,那也一定是骗人的。
      可是,寻思一下妹妹跟舅舅的感情,她着实想不清楚在这个全家欢欣鼓舞的时刻,妹妹为何突然悲伤起来——
      小鸾一向比她,比大姐纨纨都敏感的多,所以,也许,大概——
      还是想不明白。
      小纨并不打算继续探寻这个问题。她与小鸾并不算很亲密,因而无意刺探她的隐私——就算刺探,她相信小鸾也会礼貌而不失冷静的把她的问题堵回去,她追过来不过是因为担心妹妹而已,既然妹妹已经停止了哭泣,那她就该退场了。
      没想到,就在她道了句“没事了我就回去了”,打算转身时,她那孤高自持的三妹,突然破天荒的主动叫住了她。
      “二姐——”
      她诧异的抬头,见妹妹的眼中显出了一点恍惚之色。
      “二姐,你还记得…舅母吗?”

      对于她们的舅母张倩倩——不,应该说是前舅母,因为她们的舅舅沈子徵现在已经续了弦了——叶小纨有印象,但印象也并不太深。前任舅母是吴江赫赫有名的才女,她小时候也曾与她打过几次交道,记得她人很温和,谈吐之间颇有温雅之气。
      “记得啊。”
      她回答。突然间,她反应过来,小鸾是前舅母与舅舅共同带大的,看来,她之所以一见舅舅便这般伤心,是想起了八年前去世的舅母了吧。
      想到这里,小纨终于知晓自己该如何出言安慰了。
      “小鸾,舅母泉下有知,晓得舅舅终于回到吴江,大概也会高兴的,逝者已矣,你须得节哀。”
      她满以为她这样一讲,小鸾会心情好些。
      可小鸾垂头说:“二姐,我其实不是因为此事难过。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舅父为何要填这样一阕词呢?”

      这时,小纨才意识到,她的三妹,似乎正是在舅舅拿出他近来创作的文稿与她的父母讲论时,说到一首词那个时刻,突然红了眼眶的。

      当时,舅父兴致勃勃的跟母亲说:“前几日回江南的路上,行过青冢,想起那远嫁异域的王明妃,实在令人感慨不已。仔细想想,历朝历代多少名媛淑女,少有求得好姻缘的,实在可怜的很,就填了首词,姐,你看我作得怎样啊?”
      那首词小纨只读了一遍,便把它大概记了下来:

      “雾锁春风,烟埋秋月,一生心事全休。恰雨窗吊古,检点鸳俦。多少名姝珠泪,虚染就、锦笔银钩。伤情处,金环不见,玉叶空留。
      抬头。斜阳荒冢,原来是绮阁妆楼。怅尘缘虽破,梦境难收。说甚裁云好手,也几度、惊彻鸡筹。沉吟久,知音罕嗣,若个能酬。

      “我记得差不多是这样。可是,我觉得这首词不论是立意还是辞句,都实在平平无奇,说到底不过老调重弹罢了,这首词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难过成这样,三妹?”
      在她吟诵那首词时,叶小纨发现,叶小鸾又一次眼眸低垂了起来,忍不住出言询问。
      话刚出口,她便埋怨起自己的多事来。她记得小鸾很不喜欢别人刺探自己的想法。
      可是,这毕竟是头一次,她发现自己似乎有些接近了这个生性持重、悲喜不形于颜色的妹妹的内心。这样的机会,她实在不想放过。
      事后叶小纨再回想起来当时的懊恼,不免有些感慨。
      要是当初她没有发问的话,现在她也许会追悔莫及,也可能她会活得更轻松,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会错过与一些很重要的不期而遇的机会。

      过了半晌,她的三妹小鸾才低声说道:
      “我——是为舅母难过,但不是因为舅母走的早——”
      三妹似乎是犹豫的蹙了蹙眉头,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二姐,你愿意——听我讲一讲吗?”

      “从小,我就在舅舅家住着。我有时候想,若不是从小跟随舅舅舅妈,受惯了他们俩不知是好是坏的熏陶,也许我不会变成现在这个伤春悲秋的样子。也许我也能像二姐一样开朗通脱。但是,我并不是不喜欢舅舅家,对我来说,舅舅就像爸爸一样,舅母就像妈妈一样。舅舅对我很好,虽然他喜欢交游,很少在家,但他从来都很关照我。那时候,舅舅舅母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可舅父只要手头有一点钱,除了换成酒之外,总是不会忘掉给我带点什么物事回来。不是小花儿小首饰,就是松糕麻糖之类的吃食。我也很喜欢舅舅,每当舅舅从外面回家里,我总是第一个跑出来,一边扯着他的大手,一边问他要礼物。而舅舅会趁我不注意,一下子把我举起来,那个时候,我就像真的腾云驾雾了一般得意。
      “可是,我却也能感觉到,舅母好像并不高兴舅舅总是出门。因为在我们又笑又闹的时候,她从来都只是立在一旁默不作声。”叶小鸾轻轻的用手指尖蹭了蹭面颊上的脂粉污迹,说道,“她不高兴,她只是不说而已。”
      “虽然舅舅很好,可舅舅毕竟不常在家。对于我来说,大部分的时光还是和舅母一起消磨的。舅舅不在家的时候,舅母和我会一起做很多事——缝缝补补啦,算算账啦,闲暇时还会读些书。舅母时常会对我指点一二,如果舅舅在家,他便会指点我。但是,我其实知道,舅母一直想要舅舅看看她的诗文。她有时候会故意把自己的文稿落在舅父教我作诗填词的那张书案旁边——不过,舅舅看见了,一般也就只是随便扫几眼,便丢到一边去了。

      “我永远都忘不掉舅舅离开吴江,远赴塞北的那一天。
      “其实,我早就有点预感了。从前舅父逗着我喝酒的时候,曾跟我说,天下没有比塞北更荒凉的地方了,却也没有比塞北更好的地方了,因为那里有很多很多的鹰,很多很多的马,还有吹角联营,漫天烽火。我心中不服气,跟他争辩说吴江也很好啊。可舅父借着酒劲说,吴江女儿气太重,是女孩子待的地方,塞北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去的地方。他将来也是要去那里的,等他回来,一定抓一只小鹰雏,或是一匹小马驹,带给我玩儿。所以,我一点也不意外舅舅会离开舅母与我。
      “那一天,舅母背对着舅舅,坐在织机之前,手中的梭子一刻也没有停过,而舅舅吩咐家仆拿破旧不堪包袱皮包好吃食衣衫。我知道他们之前已经吵过几架了,所以看见舅舅要出远门,便里屋跑过去扯着舅舅的衣衫不让他走,可舅舅只是低下头亲了亲我,便大喇喇的出了门,不再回头。即便到现在回想起来,那画面还是会一下子回到我面前:就在舅父即将出门的那一刻,一直低头无语的舅母停下梭子,转过了身。
      “舅母的神情……
      “十几年后回想起来,好似是怨恨,好似是痛苦,好似是自嘲,又好似是怜悯。

      “那天出门之后,舅父再没回过吴江,连书信也没来几封。

      “舅母自从舅父离开后,脸上便再没有了笑影。从前,她常常教我填词,可是自从舅舅出了远门,她便整日闷闷不乐。家里本就贫寒,舅母身体又弱,不多时就病了起来。母亲只得把我领回了自己家。后来,舅母病的太厉害了,母亲把舅母也接到家里来照顾。我还记得那一天,舅母的病稍微有点好转,便把我抱到膝盖上,教我念她新填的词。而我,念到“不恨天涯人去远,三生缘薄吹箫伴”时,差点哭出来,而舅母只是偷偷的拭了拭眼角,然后对我说,‘小鸾,世上有些东西,我也许是没福气得到的,这是缘法,强求不得。’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病势渐渐恶化,之后就离世了。舅舅没有回来。”

      小鸾不着痕迹的拭去眼角的一点水光,说道,“母亲说,舅舅曾立志说,永远不再回吴江。自然,他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随意改变自己的志向。”
      “今天,见到舅舅那首词的时候——
      “我实在是不能理解。是啊,舅舅说得对,青史三千卷,背后有多少不能得偿所愿的怨女的眼泪呢。可是——我不知道,舅舅是真的在乎这些女子的痛苦呢?还是仅仅歆羡她们身上的传奇?
      “如果他真的在乎的话——
      “为什么他会为相隔千载的女子垂泪……
      “却从没哪怕关心过一时一刻,爱他、也盼望着被他所爱的舅母呢?”

      “是舅母不够美丽么?是舅母没有才华么?明明都不是啊。
      “我想大声问舅舅,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去问他呢?”

      叶小纨听着妹妹的低声倾诉,不禁叹了口气。
      她与舅母向来不算亲厚,但是,碰上这种事情的又何止舅母一人呢?
      她想起了一个比舅母与她更亲十倍、百倍的人——她的大姐,从前俏皮爱闹的大姐,现在长斋绣佛的大姐。
      姻缘啊,男人啊——
      终归就像抓阄儿,看的不过是个手气。
      好歹大姐家里那位尚不是附庸风雅之辈,可叫小鸾这么一说,她们这位舅舅啊,叶小纨在心里暗暗讥讽的想,还真是有点叶公好龙的古人遗风呢。

      叶小纨看见,三妹低垂下眼眸,出神的盯着手中的玉簪,便识趣的没有插话,只陪她静静的站着。说起来那玉簪雕工精细,作的正是海棠花的形态,小纨知道,她这位三妹性喜海棠,看来,八年过去,舅舅也许确实没怎么惦记前舅母,对小鸾到真是很上心。
      “最后,舅父也没有给我带回小鹰雏、小马驹来,可他倒是没有忘了我。”
      小鸾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你说,二姐,舅母未嫁时,是不是也有人会记得给她带一俩件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呢?”
      “听母亲说,舅母当初也是她家里的掌上明珠,我猜兴许是如此吧。”
      叶小纨想着当初在父亲怀里大笑的大姐的模样,推想道。
      小鸾狠狠的擦了擦眼角,说道:“可见,戏文里所谓‘怜取眼前人’不过一句空话罢了。不错,说这话的莺莺,不也是被遗忘在背后了么?”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成为妻子之后,我们就注定了要被忽视、被遗忘,被塞入一个男子人生的页边角呢?二姐,为什么呢?”
      小鸾抬起头直视着她,小纨头疼的抚了抚眉头,说:
      “我怎么知道呢?事情毕竟也没有那样糟糕,你看父亲母亲,不是便过得很好么?小鸾,你马上就要嫁人了,成天想这些事可不好。说不准,我们姐妹就是运气好,将来嫁的到一个志同道合、知道怎么尊重人、爱惜人的夫婿呢。”
      “母亲是有福气的人,但是,连舅母都没有这份福气,我又怎么就一定会有这份运气呢?二姐,我祝你将来觅得良缘,一生平安喜乐……”
      “好好的说这些作什么,小鸾你……”
      “我么?我跟菩萨说了,我不嫁人。以前庙里的大师不是说我是菩萨身边的哪个小童下凡么?我就要对菩萨说,让我回去侍奉您吧,我不嫁人。”
      “小鸾,你别闹了,这种话——”
      虽然这样讲难免谤佛的嫌疑,叶小纨还是差点对妹妹说这种话做不得真的,但此刻,她却突然见到了妹妹的目光,一时便失了语。因为她发现,妹妹的目光中,带着某种她琢磨不透的坚定意味。
      她的三妹没有再多说什么,那天,小鸾最后一次开口,只说了这么一句。
      “毕竟,对于我的未来,我能做的只有这点了。”
      解释到这种地步,叶小纨觉得,她若是再不明白三妹的想法,那她也就迟钝的太过分了。
      于是,她安静的、眼睁睁的看着她温和拘谨的妹妹,捏紧了手中小巧玲珑的玉钗,然后决绝的一扬手,将之坠入了池水深处,仿佛在同什么旧日的执念决裂。

      很多很多年后,叶小纨创作那一出《鸳鸯梦》时,眼前所浮现的,仍是三妹那一日立在湖边的,泥塑似得身影,和她那时眼中灼灼的目光。
      虽然她们之前也没那么亲近,而之后——根本没有时间去变得亲近。但是,对于叶小纨而言,尽管当时花的时间稍长了点,那一刻的心有灵犀,还是比什么东西都要珍贵。
      她知晓,她终究没有三妹的生花妙笔和锦口绣心,她不是小鸾那样的天才,在她们姐妹之间,她大概是最接近“人”的那一个。
      只不过,她手气却勉强能算是凑合——
      因此,这便成为了被命运放过了的她的使命
      用大把的时光,拿一支秃笔,把手气没那么好的那几位屡屡想要宣之于口,却又在关键时刻拿起绣帕掩口不语的,那一句怅然的“奈何”,留在深深浅浅的墨痕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生缘薄吹箫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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