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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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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公杨怀仁之女得皇帝赐婚下嫁扬州李云安一事京城大街小巷传了开来,在寻常百姓眼里这是一桩佳话,佳话当中却让人觉着,真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老李家祖上冒青烟得了这好事,锦鱼跃龙门也不过如此,可在当事人看来却是迫于无奈。
李墨林正在徐州回访昔日的同僚,恰巧其中一位刚从京城赶回来的同僚把这一消息在酒桌上说开了;
李墨林这才得知皇帝下了旨意赐婚李云安,这突如其来圣旨把他吓的不轻,李墨林怔住了久久没反应过来,还是一旁的幕僚唤醒他,催促他早些准备侯旨不可耽搁,李墨林直觉着今日是做梦了,经过再三确认,当真是那个不起眼的李云安。
京城离扬州有些路途,赐婚的消息还未到扬州,李墨林半夜回的李宅,回来的突然只有姚氏出来迎接,姚氏还在寻思,前几日写信回来说还要过几日,怎地突然回了。
路上赶的急,再加上那道意外的圣旨更是让李墨林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回到家里好问清楚;
姚氏睡眼惺忪瞧着今日的李墨林除了疲敝便是一脸的忧虑,以为出了事情,精神头立马打了起来;
李墨林摘下了冠带,姚氏上前接过,顺手递交给一旁的丫鬟,问道:“前几日不是说还要等几日才回,怎地这会子回来了?”
李墨林未答话,环视着厅内只有姚氏和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别无他人,这时更声响起,已是三更天,动了动干涩的喉咙,一路急赶慢赶就是为了早些回来问清楚,当即喊了身边的小厮进来:“去把——”说到这儿,嗓子眼便觉着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难以启齿,李云安的名字他就是道不出,心里默念了几次还是觉着生疏和别扭,末了还是没叫李云安的名字,对那小厮说:“去把三少爷叫到书房“
姚氏以为是自己听差了,问了句:“老爷,你这是要叫谁过来?”
李墨林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才对姚氏说:“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姚氏一时不明所以,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便是找那丧门星,莫不是中邪了:“老爷,您没事吧”
李墨林脑子里想的都是皇帝赐婚那件事,压根就没心思理会姚氏,有些不耐烦:“你一个妇道人家问那么多干什么,早些回去歇着,有事自然会去找你”
李墨林极少对姚氏重话,当下姚氏便觉着自己好心当驴肝肺了,气的一甩袖子回屋。
李云安到书房时,李墨林已经威坐在书案前,屋内烛火不算明亮,但能隐约看到脸部轮廓,只见李墨林脸色发沉端坐在椅子上。
李墨林没有说话,眼皮子一抬打量着李云安,他想起了死去的晴娘,他与晴娘只是一夜露缘,他没有想到就这么一夜会把一个女子逼上绝路,但这些都不重要,他的仕途没受多少影响,只是那条逼死戏子的帽子,他要顶一辈子,说起来,当时真不应该出入青楼楚馆;
他的长子李云锦出类拔萃,眼前的这个儿子与他而言可有可无,一直都是老太太在养着,姚氏所作所为他都是睁一只闭一只眼,甚至于,他厌恶这孩子的存在,面对他总是能想起那段不堪道言的风流往事,想想上次见着这孩子还是老太太祭日那天,再往上想便记不清了。
李墨林沉默许久,还是李云安的咳嗽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听见她的咳嗽,他才想起来,她的身子羸弱,平日都是靠药物来养着,心里泛起一丝亏欠,简简也只是一丝,他与李云安并无感情,那一丝的亏欠他没有表露出来,有些疲惫的指了指李云安身旁的椅子:“坐吧”
李云安起衣角落坐,坐下后,她也没出声,而是在等李墨林说话,她不清楚李墨林突然把她叫过来的原因,这个父亲对于她来说,是陌生的,从不敢靠近到不愿接触,从小她便知道,父亲不喜欢她,甚至于不愿意见到她,也许是因为她的出身,她的出身对于一个出仕者来说,是阻碍仕途的一个污点,也正是李云安这种想法让二人的关系一度冷至冰点,多年来没有交集,陌如生人。
不知何时起,李云安身上自里自外都是冷的,即便外人再怎么捂,她都是冷的,久了便感受不到冷,她身上的冷李墨林自然能感受到,此时的李墨林有些不敢询问,生怕一句话便会让眼前人责问他当年是如何逼死她的母亲,为何对她不管不问,任由生死!幻想着李云安逼问的场面,这时候的李墨林是紧张的,手心也出了好些冷汗,想想现在的自己,真是可笑,他是父,她是子,何以到了今日这种局面;
李墨林的想法似乎被李云安看透了,父亲有话要说,甚至于是关于她的;
最终李墨林喝了一大口茶水下肚才开口说了话:“库房里还有几株老参,明日一早我让阿福送到你屋里”
李云安抬起了头,目光有些不解的看着李墨林,何时他开始关心她了?
李墨林被她看的有些心虚,忙错开目光:“你的婚事将近,得赶紧把身子养好”
“婚事?”李云安一愣,她哪来的婚事。
“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这桩压天的婚事”
李云安一脸疑惑的看着李墨林,她怎么也猜不着这压天的婚事是怎么回事,李墨林不想再这么干着坐下去,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你是如何与那魏国公府杨家女儿私定亲事的?”
杨瑾萱,这名字一入脑子,李云安直觉着脑子一阵巨响,她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日的情形,原以为就此无事,她还是那个李家不招眼的李家庶子,如今却还是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这场变故让她无措。
具体的细节李墨林没问,但看李云安的表情,怕是真有这么回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这是羞于承认,说道:“若是你二人情同意合,这道旨意倒也说的过去”
李云安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旨意!”刚才说私定亲事,又蹦出一个旨意,李云安一时困惑。
“你二人的婚事由皇上做主,不日圣旨便会抵达扬州,这于我们李家自然是好事,但——”李墨林没在说下去,这种事情不该发生在他们这种人身上,忧心长叹道:“是福是祸,如今的朝局势头,怕是福祸不定”
莫名其妙的赐婚让李云安这下彻底慌神了,她不担心朝局势头,她担心的是这桩婚事于她而言,简直如同晴天霹雳,她一介女子之身,何以能娶亲,一时之间,李云安没了主意,如同泄了气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李云安的惊吓过度在李墨林眼里是过于兴奋,的确,久屈庶子的名头,能有一日翻身换做他也是一样的雀跃;
李云安很清楚这场赐婚的目的,他们李家能消除皇帝对魏国公府的猜忌,同时也让功勋家,袁、周、杨这固若金汤的三鼎钟就此分割,也防止了魏国公府与庆王、谭家牵扯,可为何是她?天底下身无功名的男子多的是,为何要选择她?想到此处,真是后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那日发善心,救下杨瑾萱,陷自身于囫囵之地。
李云安的神色由之前的大惊转而焦虑,李云安与杨瑾萱都是女儿身,又是皇帝赐婚,拒而不得,欺君之罪李云安能不焦虑吗!
“父亲”李云安语气有些紊乱。
李墨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突然很想知道李云安是怎么想的,会不会与他想的是一样的,想着如何拒了这门婚事,而不是应承下来,一旦应下来,庆王能放过李家吗?即便有魏国公府这层关系护着,护的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如果有好的法子拒了,自然是好,此刻他迫切的想听听李云安的说法。
“可有法子拒了这桩婚事?”李云安问向了李墨林。
显然,她也明白里边的道理,李墨林对李云安有些惊讶,惊讶她平日里疾病缠身,足不出户,又没正经上过族学,肚子里学问浅度可探,她又如何能洞察朝局事态,李云安接下来的话让李墨林收回了方才对李云安的好感。
“我这残破身子怕是好不了,总不能把一个大好的姑娘给拖累了”李云安惨惨说着自身的原因,也是在提醒李墨林,你老赶紧上个折子禀明要情,就以她疾病不治为由,请皇上收回旨意,也让杨家另择他人,即便皇帝不同意,魏国公杨怀仁绝不会同意让自家女儿嫁一个病残之人?
细一想李云安的话,李墨林觉得不可行,李家上下的情况,乃至李家祖上八代,恐怕已被调查的一清二楚,圣旨一下,可不顾你疾病如何,历来只有遵从旨意,何来逆旨,逆旨便是诛罪,这场赐婚让皇帝放心,让杨家解了燃眉之急,却不知把李家推入了火坑,旨意左右是不能抗,如今看来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李墨林的目光又恢复以往的肃峻,说话也没了方才的缓和,语气冷淡好多:“身子还能养好,若是一味逆旨,家里上下几十口子担不起,君上旨意不可逆,承蒙李家祖上萌荫,圣旨赐婚自当好生侯旨”
李墨林的话让李云安也意识到方才自己那借口是多么的无力,简直不堪一击,说服不了皇帝,魏国公府必然也知晓她目前的情况,此刻她的思绪渐渐明朗起来,魏国公府会屈嫁至扬州李家必然是遇到了非要她李云安不可的局面,也就说明,是庆王在逼迫魏国公府就范,杨瑾萱不得已拿出了那日的事情来明确自身立场,想到此处,真觉着这女子胆子大的很,若是庆王稍微追加,将那件事公然挑出来,她那番话必然立不住脚,即时,旁人可不管你被何人救走,只会觉得,你已经被庆王世子毁清白;
到了这份上,太后会出面主张,主张的结果自然不会追责庆王世子,而是以庆王世子仰慕杨家女儿已久,成全了他,若非皇帝那日偏袒,庆王的一时大意疏忽,杨瑾萱必然走不出困境。
一纸圣旨压了下来,有再大的不满也得应承,李墨林想着的是一家老小的性命,这件事不管对与不对,都得应下来:“如今皇上下了旨,这谁也改不了,这婚事是没得选,你就安心在家侯旨,接下来的事,我会安置妥当,你先回去歇着,明日寻你大哥过来,再商量商量”
第二日用过早饭后,李云锦被叫去了书房,李云安与李墨林已经在里面坐了片刻,怕是在等他,打量着二人的神色,两人都是沉重一张脸,不由得疑惑,这是出什么事了,平日里这俩人怕是及难凑在一起,今日却奇了怪。
当着李云锦的面,李墨林把昨晚与李云安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赐婚!”李云锦一声惊呼,与昨晚李云安的神情几乎一致,目光不解的看向了坐在对面的李云安,李云安与他对视一笑,这一笑大多是无奈。
李云锦在京城也待了一段时间,那些个京官都有各自的阵营,犹如蜘蛛网一般盘根错节,现如今的朝局一边是皇帝、太子,左相谭清,一边是庆王,还有功勋世家,这里边更是错综复杂,其中利害关系,李云锦清楚得很,只是他老李家白得了这好事,常人眼中的好事,放在他家说不定就是祸事,眉头紧皱。
李墨林把顾虑和后果细细说了一遍,李云锦听后也终于明白了大早上二人的神情为何会如此忧愁,这件事真是要伤透脑筋,要说法子,他也没有,天底下又有谁能违逆旨意。
对于这桩婚事,李云锦没了主意,李墨林也没真的指望李云锦能有法子化解,叫他过来也是知会他一声,毕竟他是李家长子,家里的大事甭管能不能帮上忙,他都应该接触,将来李家的重担还得靠这个长子,从徐州赶路回来就没睡过觉,李墨林已疲惫的不行,撑着书案边缘起身:“就按我昨晚说的,咱们好生候旨,走一步算一步”
出了书房,李云安腿脚不利索走到稍慢些,李云锦刻意放慢步子与她同行:“大哥先在这儿给你道喜了”
李云安长叹了一声:“福祸不定谈何喜”
李云锦也能理解李云安此刻的心情,宽慰道:“万事有大哥,还有父亲,总要往好了去想”
“父亲!”李云安淡淡道了一句,里边的意思却是极度的生冷,她从不奢望这位父亲能帮她。
父亲李墨林厌恶三弟李云安是家里公开的,若不是这样,母亲姚氏也不敢慢待了三弟,望着李云安一高一低离去的步子,李云锦心里五味杂陈,父亲与三弟的关系怕是难以缓解。
回到偏院,提笔写了封信,让六子送去东悦酒楼,红杏把茶碗放在她眼前;
端起茶提着茶盖眉头紧皱思索着,红杏收拾着书案上书稿看着她茶盖被她掂起又放下,掂起又放下,不由得疑惑,这从老爷书房回来便急忙写信件,是什么事让一向沉默寡淡的李云安满脸忧虑,忍不禁问:“想事情,何不说出来,多个人多个主意”
昨晚一晚没睡,脑袋更是胀痛,敲了敲脑袋,随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随后闭眼缓了缓心神,许久才道:“红杏,我要娶亲了”
“娶亲!”红杏吓得把手里的书稿散在地上,慌忙拾整齐
“皇上赐婚,魏国公之女杨瑾萱”说着摁了摁两侧太阳穴,缓解头疼感。
红杏第一时间想到便是她的身份,以她的身份如何能娶亲,慌忙之下便想到了赶紧躲起来,躲到一个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安静的生活,随后又觉得这很难做到:“这倒是难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儿去”
听红杏说这话,李云安摇头苦笑:“是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们这样能逃到哪里去?”
“那您是应承了?”红杏问完感觉多余,圣旨哪是你愿不愿意的,只有遵从。
李云安没有回她的话,红杏见她不出声,表示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摊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响,顿时没了主意,随即反应过来问:“怎会认识魏国公的女儿,您可是一直待在偏院,未曾踏出过家门”
李云安端起茶,喝了一口,发觉这茶是凉的,含在口中茶水苦涩甘甜,这道赐婚犹如这茶水进了口中,进也不是吐也不是,吐出去会脏了地,咽又咽不下去,思来想去,这件事觉不可以这样发展,或许解铃还需系铃之人,她该亲自去趟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