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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世末笔者 再次存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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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末笔者
by天承辞
一
是夜。
她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的字句在光标闪烁的地方戛然而止,像是一曲乐章于高潮处猝然消失,令人措手不及。
“这么晚了,还不睡吗?”温柔的话语在身后响起,微带着笑意的声音稍稍缓解了她独处于黑夜之中的恐惧。
“这周的稿子还没写完呢啊……明天就要交稿,要是再拖稿我估计就要被编辑炒了,你让我到大街上喝西北风啊?”
“这么干耗着你也写不出来啊,还是快睡吧。”他走到她身边,唇角的笑意浓得令人沉沦。
“明天是什么日子,还记得吗?”
“当然!”她突然来了精神,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明天是我们见面的日子!”
“还以为你忘了呢,”他望着暗下去的电脑屏幕说道,“明天见到我的时候,可别激动的哭出来哦。”
“放心吧林默,”她抬起头,脸上是苍白的脸色都遮不住的笑容。
“你要记得,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紧紧抱住我。”
二
刺骨的风从街道的尽头穿堂而来,引不来山洪却满是孤踞的味道。地上的残雪在清晨六点的街道上被自行车和行人匆忙的脚步踏成肮脏的黑色,一点点凝固成了细小的冰粒,于稀落的步伐中窸窣作响,为这寒冷的深冬又增添了一个使人厌恶的理由。
北方的冬天,冷的令城市失去了鲜活的生气。
她背着五指山一般的书包走在校园里,耳机里震耳欲聋的摇滚在寂静无声的校园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白色的雪地靴早就被融雪的烂泥染成了灰黑色,雪水丝丝渗进鞋里,带起一阵令人不舒服的违和感。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嘿!濯辞!这个月的专栏是关于什么的啊!”肩上大力的拍打让她从冥想中回过神来,随即唇角向身后的同学勾起一抹礼貌的弧度:“还没写完呢,不过初步定下来是关于遗言的吧。”
“遗言?”
“是啊,”她笑了笑,“就是你想要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啊。”
“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你会在墓碑上写些什么呢?”
你会写些什么呢?
是对亲友的不舍,还是对世界的怨恨,抑或是对人生的感慨?
你会留下什么样的语句,来作为你曾经于这世间走过一遭的象征呢?
那个人看着面前灿烂的苍白笑脸,愣在了原地,连她的转身离去都没发觉。
她听着耳机里嘶哑的歌声,轻轻哼唱着破碎的词句。
是啊,要写些什么呢……
三
“看啊,那就是濯辞!长得好漂亮!”“她已经有自己的杂志专栏了呢,好厉害啊!”“我每个月都有关注她的专栏呢!听说她已经拿了好几个全国写作大赛的一等奖了,以后一定会成为知名作家的吧!”……
她抱着一摞从传达室取回来的信件走在楼道里,身旁的闲言细语像往常一样在耳畔飘荡着,或是崇拜或是羡慕,如同电箱的轰鸣声一般在脑内轰隆鸣叫,交织成一团黑色的杂乱线条,一根一根细密地缠在大脑上,令人烦躁。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格外想念林默,想念那一个个有他陪伴的夜晚,想念与他独处的时光。可是林默是不会在别人面前和她对话的,他也不过是在她看不到的某个地方,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罢了。
过着他们各自的生活。
她坐在座位上,一封接着一封地看着读者来信,看着每个人对她心理不同程度的理解和评价,心里突然有些麻木。
那些人真正喜欢的其实并不是这个真实的她吧,只是那个活在他们想象中的,能写出飘逸文字,谈吐优雅,思想深刻的濯辞而已。
那么现实中的她呢。
这个不在乎一切的,不合群的,性格怪异孤僻的她,又有谁在乎。
她猛然发现,现实中的自己,除了林默,已是一无所有。
或者说,她本来就只有林默而已。
四
“老师,今天下午杂志社要开会,我能不能请一下午的假?”她站在办公室里神情平静,心里却一直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撒谎而心虚导致突然结巴或者脸红什么的。
“行啊,去吧。但是写作固然很好,也不能耽误了学习啊。”班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赏识。
她暗自松了口气,刚准备转身出去,却鬼使神差地又回过身来,对着班主任微微弯腰致意。
“老师,这几年麻烦您了。”
“这孩子,你是老师的骄傲啊,你可是最给老师长脸面的学生,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见外了,快去吧!”她听着班主任带笑的声音,眼底暗了一瞬。
看吧,所有的宽容和友善,不过是建立在你所能为他人带来的利益之上,不过如此。
如果她不是个成绩优异的学生,如果她不是个小有名气的作者,如果她不是有一副令人称赞的好皮囊……
如果被人发现了那个真正的她……
那个披着一张精致完美的,名为“濯辞”的皮的那个晦涩阴暗的人,还会有人无条件的去爱她吗?
她知道答案。
没什么可不满的,所谓人性,向来如此。
不过没关系。
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五
两个小时后,她大包小裹地从商店里走了出来,宛如进城务工的工人一般匍匐前行,银行卡上那个令人尴尬的零头让她站在街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用自己口袋里仅剩的零钱招了一辆出租车,无视计价器上不断滚动的数字一路回到出租屋门口。
“林默,我回来了。”她习惯性地向房间里喊了一声,却突然想起今天是和林默见面的日子,他是不会在这里的,旋即揉了揉僵硬的眉心,放下东西坐在了电脑前,开始给专栏文章收尾。
可能是今天心情很好的缘故,也可能是这一期专栏恰好让她来了灵感,几千字在短短半个小时就一气呵成。她把稿子发给编辑,然后开始打扫房间。
每个角落,每个缝隙,她都清理地一尘不染,干净得几乎看不出有人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她的所有东西都被整齐地码在那个从来没有机会使用的大拉杆箱里,完全是准备远行的派头。
擦擦额角的汗水,唤醒手机屏幕,“23:00”的字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她松了口气,看来时间计算地刚刚好,她打开堆在地上的纸袋,拿出那条她曾多次在橱窗中看到却因为价签望而却步的红色长裙小心翼翼地换上,又取出袋子里的化妆品,用昂贵而细腻的色彩在眼角眉梢细致勾勒,一点点将自己描摹成她所希望的模样。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那个人一袭大红长衣,眉眼精致出尘,却漂亮得失去了人的气息。
细长的眼角微微扬起,一呼一吸,皆是麻木的味道。
她笑了笑,唇角勾起一个凄凉的弧度,然后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两瓶她常吃的药,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珍惜地掰开吃,而是随意的将白色的药片倾数倒在掌心,就着手边的果汁一口吞了下去。
电影里这个时候都是要用一瓶很高档的红酒来喝药的,但是她始终不能理解那种酸涩的液体有什么好喝的,所以干脆就随便买了一瓶平时不舍得买的果汁来代替。看来理想和现实,差距还是很大的。
手边烫金的精致信纸早就放在了手边,她握起笔,冰冷的笔尖在道林纸上流动出一行行飘逸的字迹,甚至连在写下“墓志铭”三个字的时候都没有一丝停顿。
想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并不是让人书写下自己一生简短的概括,而是让人写出他人心目中愿意看到的,你的一生。
很可悲不是吗。
十数年的岁月,落在纸上,也不过是殷红十几字而已。
她从桌边站起来,躺在床上,将红色的裙摆仔细铺开,然后看了看手机屏幕,23:59。
还有一分钟。
“嗨,美丽的小姐,你是在等我吗?”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乎比往日距离更近。
“你怎么提前来了?还有一分钟呢!”
“我实在熬不下去了啊,”温柔的话语里带着轻快的笑意。
“我想见你。”
是的,我想见你,连一分一秒都无法多等下去。
我想见你,想见那个于这冰冷世界中成为我唯一牵挂的你,想见那个令我于这世末浅声低唱的你,想见那个使我宁愿驻足阴雨霉湿之地的你。
即使我们连回眸一眼都是奢望。
无论我们之间相距的是千年岁月,亦或是两个世界的壁障,我也会用尽我的一切,去见你。
哪怕是挫骨扬灰也无妨,哪怕是魂飞魄散也无妨。主啊,请让我们相见吧。
我愿用我的一切来交换。
哪怕是生命。
“林默,”她笑着起身,于脑海中朝夕相伴的那个人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既熟悉又陌生,却恰好是自己喜欢的模样。
“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他笑了,一如当年她梦中模样。
然后跨越两个世界的距离,拥她入怀。
“林默,林默。”
“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终
“据报道,X市知名高中生作家濯辞于昨日上午被发现于家中死亡,死因是过量吞服止疼药及降压药,经警方调查认定为自杀,具体自杀原因尚在调查中……”播音员机械的声音在电视中响起,从街边的商店中传来,在夹着细雪的北风中模糊不清。
“啊,这么年轻就自杀了,真可惜啊。”
“什么自杀原因尚在调查啊,警方调查结果都出来了,濯辞有精神分裂,她的房东也说经常能在半夜听见濯辞一个人在房间里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似的,警察局的心理专家也研究了她留下来的日记什么的,说是因为精神分裂所以爱上了一个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然后觉得死了就能见到那个人,所以就自杀了。”
“原来是个疯子啊,死了就死了吧,这种人等走上社会了还不一定能干出什么有危害性的事情呢……”
“据说死的时候还化着妆穿着一身红衣服呢,那尸体漂亮得连警察都吓了一跳……"
他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在街上,行人的闲言细语在耳畔若隐若现地响着,他不知怎的突然伸手拦下了那个知道真相的路人,一脸礼貌的微笑:“请问这个濯辞是什么人啊?”
“啊?濯辞?”路人愣了愣,“是我们市一个挺出名的高中生作家,前天晚上自杀了,墓园还正给她办下葬呢,怎么了?”
听到路人的话,他鬼使神差地改变了行进方向,招了一辆出租朝着市郊的墓园驶去。
明明就只是来这个城市参加比赛,却莫名其妙对这个精神分裂自杀的高中生作家产生了诡异的兴趣,真是可笑。
他到达墓园的时候下葬仪式已经结束了,参加的人正三三两两走了出来,他连行李都没拿就从车上一跃而下向着墓园里一排排的墓碑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濯辞的墓碑在哪里,可他的腿仿佛不受控制般向着一个方向坚定跑去。
“呼,呼……”他大口地索求着冰凉的空气,面前的十字架静伫在地上,前面放着一把捧新鲜的白玫瑰。
他定了定神,低下身去看十字架上几点模糊的凹痕。
濯辞,他看着大理石上的字迹默念着,濯辞。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我很幸福,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
他看着这十几个字,愣在了原地。
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为了一个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旁人听来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怎么会有人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啊,她一定是精神分裂,是不正常的。
可是她却说,她很幸福,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结局。
在看到这句话时,他仿佛看到了濯辞正仰望着厚重云层中那缕倾泻的阳光,嘴角的笑容飘摇而满足。
那是旁人无法触及的美好。
到底是她太幼稚太愚蠢,还是他们都活的太精明。
谁都没有错,只不过是这个世界,容不下那个为了一个虚影就可以舍弃世人眼中最宝贵东西的人。
这个冰冷的世末霉湿之地,终究不属于有着阳光温度的人。
他伸手将脖子上护身的降魔杵摘了下来,挂在了十字架上。
然后向着那个低矮的十字架,深深鞠躬,接着坐在新雪上,打开刚刚在街边报亭买到的,濯辞的最后一期杂志。他翻到杂志最中间的一页,看着一行行冰冷的印刷字体,轻轻吟诵着。
“我们都在这世间彷徨无措,我们都在喧闹车流中迷失了自我。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向前,即使磨破了双脚也从未驻足。凉薄的风在耳边划过,我们就这样于惶惶时空中一点点死去,用温热的血液去书写自己的墓志铭。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墓碑上连他曾经来过的痕迹都不曾留下。我们珍视生活,我们苟延残喘,我们粉身碎骨,或辉煌或卑微的生命被一笔一笔雕刻进命数的轮廓,满目都是孤踞的色彩。世末的城市在阴雨中崩塌,人们终于停下血肉模糊的双足呆立原地,看着灰色的天空一块块坠落,嘶吼着祈求着奇迹。而此时,谁又会注意到那个紧握着锈涩笔杆的人,正带着幸福的笑容,于末日救赎中渐渐死去?”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整个人痛苦地趴在了刺骨的地上。
在他俯身的时候,钱包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落在雪地上,露出里面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姓名一栏,写着两个普通的字。
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