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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妄 无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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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
一
北疆凛冽的风雪在天地间呼啸而过,入目的世界皆是冰白的颜色,连面前那一方矮小的墓碑都在视线中模糊不清。
“谶师兄,你真的不和我一同去尉国都城吗?”她不舍地扯动着他的衣袂,稚气未脱的眉宇间满是忧虑,一点斑驳的泪痕自眼角晕散,令他不禁动摇了决心。
“濯儿,尉国有你,便足以。如今师父已逝,他若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看到你我二人于朝堂勾心斗角。”
“我保证,很快,我会去找你的。”
“你要护好尉国,等我回来。”
他笑了笑,然后轻轻挣脱了衣角的羁绊,在漫天苍茫风雪中,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那个墨色衣袂纷飞的单薄身影。
那一年,她十五岁,留在了尉国,他十九岁,远走他乡。
二
同年,尉国边疆兵变,突厥单于起兵直逼中原腹地,朝廷一连出将十余人皆战死。眼看着战局向着敌方倾斜,朝中甚至有大臣上书请求皇帝与突厥首领求和,以岁币和半数国土保全尉国王朝。
“报,殿外有人求见,称可破尉国亡国之危。”
繁华巍峨的尉宫朝殿前,她一身劲装,握着一杆一人多高的玄铁长枪,一步一步迈上了通往帝王面前的玉阶。
百官和侍卫看见来者是一个刚及筓的小姑娘,立刻轰然笑作一片。
“你是何人?”
“可解尉国危难之人。”她面沉似水,稚嫩的眉眼透着一丝凌然的桀骜。
“你一个弱女子,凭哪般口出狂言?
“愿立军令状。”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顿时鸦雀无声。
皇帝盯着阶下半跪着的幼小身影,半晌问道,“你叫什么?”
“妄濯。”
“大人,该如何出兵?”持剑立于一旁的副将看着面前那个柔弱的小姑娘,语气中满是不屑。
自古从未有过女子上战场,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又怎可解尉国燃眉之急?
“点兵三百,随我破敌。”
“什么!怎可这般胡……”话音未落,副将眼前一道锐利的银光刹然划过,险险削下他鬓角一缕碎发!
“我是主将,”她冷淡地抬了抬眼梢,漠然的目光瞬间让年过而立的副将忘记了还未说完的话语。“一切责任,有我承担。”
说着,她纵身跃上马背,玄铁长枪在身侧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一阵尘土飞扬,她已策马绝尘而去。
两个时辰后,她带着仅剩的数十人回到营地,枪尖上挑着突厥大将带血的首级。
整个军营的将士轰然跪地,向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深深叩首。
此后三月有余,接连数十役,她带兵一一收复已被突厥攻占的城池,一路将突厥人逼回边疆荒芜之地。突厥单于主动请求和亲,自此,突厥一带再无战乱。
皇帝下了御旨,封她为一品武将,授爵赐宅,封赏的金银玉帛更是令人瞠目咂舌。
可她却只是静静于漫漫长夜中独立于月色之下,无奈地长叹一声。
师兄,我已经替你守好了尉国,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三
七年,她在他一句“等我回来”的模糊许诺中候了整整七年,从最初的深信不疑,到后来的动摇,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终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没有埋怨,也不是没有失望,只是这一切情绪,都在烛火的摇曳中淡去了。
她是尉国的封疆大吏,是尉国的功臣,仅此而已,没有其他身份,也没有过去。
仅此而已。
“大人,今天南疆的盅苗入宫了,皇上请您今晚陪宴。”她点了点头。近几年南疆苗人一支多有骚动,据说是出了一个百年难遇的盅师,天赋极高,令盅苗一族实力大增。看来这次盅苗入宫,是要为发动战乱做个试探了。她换上一袭公爵仪制的广袖,来到了宫中。
“妄卿,这位是盅苗一支的首领,”皇帝将那一行穿着奇异的苗人向她引见,却不知她的视线却在接触到其中一个身影的那一刹那,便再也无心旁人。
“这位是盅苗最优秀的盅师,无谶。”
那个年轻而俊秀的盅师向她礼貌地笑了笑,作揖为礼:“妄濯大人。”
“在下无谶,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为三生有幸。”
那个笑容和记忆中的最后那幕,别无二致。
“我保证,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的。”
“你要护好尉国,等我回来。”
她无声地握紧了拳,连指甲扎进掌心都没有松开。
“无谶大人,客气了,大人年轻有为,也令在下神交已久。”
酒过三巡,她借酒醉的由头出来走走,而皇帝也早就习惯了她酒宴迟到早退,挥挥手便随她去了。
还是夏末时节,风里却已经显露出阵阵凉意。微冷的风自雕梁画栋的长廊穿堂而来,一呼一吸间,皆是凉薄的味道。
让她想起七年前,尉国北疆那场冰白的风雪。
“濯儿。”背后传来一声轻唤,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却令她感到陌生。
她几乎忘记了,曾经有一个陪伴了自己十五年的人,曾如此刻这般温柔地呼唤着她。
“师兄,多年不见,可安好。”明明是问候的语句,却丝毫没有问候的语调。
“濯儿,我这次来尉宫,是为了……”
“不用说了,”她生冷地打断他,“你来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只关心尉国的安危。”
“濯儿……”
“无谶大人,我叫妄濯。”她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告辞。”转身拂袖而去。
刚迈出去半步,却被一双熟悉的手紧紧桎梏在怀中。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她以为她早已经忘却了。
“濯儿,别动……”
“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
求求你,求你不要挣脱,求你像我们曾经那样,静静地在我的怀抱中,哪怕一瞬间也好。
下一刻,你还是你的封疆大吏,我还是我的南疆盅师。
就让七年前的无谶和妄濯,静静地在这月色中死去。
四
盅苗最终还是和尉国划破了最后一点伪善的嘴脸,无数的苗人带着他们从不外传的盅术向着中原大举进攻。
“妄卿,去吧,尉国的命运就掌握在你手上了。”龙椅上的那个人看着阶下的她,场景一如当年,一如那个十五岁的她第一次踏进宫门,为了他的一句诺言,自此与尉国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一切的一切,都换来如今的你死我亡,刀剑相向。
“臣领命。”
身披细银黑铠,手握玄铁长枪,她是尉国最卓越的将军,是救国救民的臣子。
这样一个人,是不配拥有个人感情的。
挥动着长枪,一个个驱动着盅虫的苗人倒在了冰冷的刃下。她一把拭去脸上的鲜血,余光瞥见一个正向她靠近的盅苗,她猛地一甩枪尖,对方却像是知道她的动作一般灵活地跳开了!她下意识地一看,却发现那人和其他的苗人并无区别,身着苗服,用印着诡谲图腾的面纱遮住了面孔,令人不禁胆寒。
不过瞬间两人已飞速对了七八个回合!她被那人的盅术逼地一步步后退,就在那人将她按倒在地正欲给她最后一击时,她刹然抽出贴身的短刀,直接刺进了那人的心口!
颀长的身影用手强撑在地上,面纱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师兄!”
“濯儿……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
“师兄你……”
“你别动,听我说,”他的头垂在她额角,唇边的血一滴滴晕染在玄甲上,“尉国皇帝和盅苗头人结下密谋,要趁这一役将你俘至南疆做盅人……”
她愣住了,原来那天宫宴,他要与她说的事就是这个!
尉国容不下一个功高镇主的武将,盅苗缺一个身体卓越的盅人。
“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到这般,为什么不和我一起逃出去!
他笑了,右手颤抖着指着自己脖颈上一个细小的图腾,“我已经被做成盅人,就算逃出去也逃不出盅苗的控制……\"
“你能活下去,就很好了……\"
“我很后悔,为什么这么多年才回来找你……\"
其实那天晚上,我也想问问你,若是我们都能活下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可是木已成舟,一切已成定局。
你看,我回来了,可是已经晚了。
他长叹一口气,终于无力地倒了下去,再听不见耳边破碎的哭声。
谶师兄终是一去不返,只留下那个风雪中忍泪的十五岁姑娘,一步步向着远处走去。他们就这样,渐行渐远。
终
我第一次遇见那个女人,是一个风雪凌烈的午夜。
她一袭黑衣立于霜雪中,眉梢眼睑一呼一吸,皆是比风雪更加刺骨的冰冷。
“这位小姐,您这是……\"
“你看,”她一人自言自语着,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语,“向那个方向走,就是尉国的都城了。”
“是啊,尉国都城这几天全程守丧,好像是尉国的一个功劳很大的将军死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出神,片刻拂袖而去。
“小姐!您叫……\"
“无妄。”
“我叫,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