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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景桓 依旧存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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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景桓
by天承辞
“将军,我们胜了!”
几千骁骑的呼声在荒芜的天地间震耳欲聋,铁衣甲叶和兵刃的敲击声与风鸣和在一起,沸腾的声响在心脏上一下下激荡着,于这风沙纵横的塞北大漠奏出一曲破阵的短调。
他坐在马背上,静默地摘下头盔,遥望北疆苍凉而深远的蔚蓝苍穹。
目之所及,广阔得令人恐惧。
他轻吐愁息,稚气未脱的硬朗眉宇间,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广阔的天际之间,一首绵长的小调自回忆而来……
“灯花催人寐,山有岚,天未湛/残生作川,醉笑青丹/神鸦社鼓畔,晓风满,残月半/烟雨为唤,风霜漫染/明灯三千盏,故人归,梦已断/长生辞短,陌上相看/花已繁,水未寒,渡君……彼生安。”
一
建元元年的某月某日,长安平阳公主府,婴儿的啼哭声从深宅广院中断断续续传出。无人涉足的偏远厢房里,卫少儿抱着怀中哭声微弱的瘦小男婴,看着面前抖如筛糠的霍仲孺,叹了口气。
到底自己还是看错了人,这一世清白,算是毁了。
“少儿……你可千万别……别和公主说这事儿,要不然我……我可就只有死……死路一条了……”霍仲孺的一字一句,都如尖刀一般,在她的心尖上化出一道道深痕。她恨,她怨,可是如今依然别无他法,木已成舟,她只能听天由命。
“大夫,我的孩子……\"
郎中自然会意,沉吟片刻,却只摇了摇头。
“这孩子,胎里不足,八字太轻,恐年命不永。”
卫少儿听罢,不过笑笑。
“年命不永又何妨?只求能在这天地之间活出一道血色,便足矣。”
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她呢喃道,“此子即是胎里不足,体弱易病,那便叫……去病吧。”
名分,家世,为她的孩子,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给他个好名字罢了。
只愿这名字,能护佑他一生安稳。
她怀抱着熟睡的婴孩,轻轻哼着一曲飘渺的小调……
“灯花催人寐,山有岚,天未湛/残生作川,醉笑青丹/神鸦社鼓畔,晓风满,残月半/烟雨为唤,风霜漫染/明灯三千盏,故人归,梦已断/长生辞短,陌上相看/花已繁,水未寒,渡君……彼生安。”
二
几年的光阴在长安的繁华车马声中飞逝,他被母亲寄养于姨母卫子夫名下,在绮罗珍玩间渐渐长大。
生为奴儿,长于荣华,他却从不沉溺于富贵豪奢,喜爱的不过是每日与庭院里的一排排兵刃为伴,向自己的舅舅卫青学习护国的武艺和用兵的方略。
对骑射惊人的触类旁通,和对领兵之法天生的独特见解,让作为大将军的卫青对这个瘦弱的外甥很是喜爱,倾尽自己毕生所学传授于他。
卫青望着那个于霞辉中舞剑的淡泊身影,笑了。
“去病,你终将成为大汉的战神,立下千古美名,为后世所景仰。”
年幼的他听到舅父朦胧的话语,只是似懂非懂地笑了笑,并未理解此语中的深刻含义。
扬名沙场,建功封侯,他终将成为汉朝的荣耀,获得传颂千年的成就。
然后如曾经的那些名臣良将那般,死于帝王猜忌间,留一个忠君之名。
所谓君王,皆是如此,怎可容得下功高盖主之人。
再卓越的将领,也敌不过君王谈笑间的一句戏言。
不过尔尔。
卫青当如此,霍去病亦当如此。
三
匈奴连年进犯,气势日益猖狂,汉朝被迫再□□让,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陛下,末将斗胆举荐一人,必可破漠南之急。”诺大的朝堂上,卫青一句简单的话语霎时震住百官的嘈杂纷语。
“何人?”
“末将小妹之子,霍去病。”
“卫将军这是想将这未央宫改了卫家的私宅吧,”丞相于百官之首轻蔑一笑,“霍去病尚未至及冠之年,如何担当得了这护国大任!”
“愿立军令状。”卫青颔首沉声。
一言即出,百官再无其他是非之言。
刺目的黄沙在耳际呼啸而过,他身披银铠,于大账前眺望四周的肃杀猎猎。
“校尉,该如何出兵?”年近半百的副将立于他身后,话语里满是不屑。
他却不过一笑。
“点八百精兵,与我奇袭。”
手提三钧寒弓,他在众人诧异和同情的眼光中翻身跃上马背,在滚滚烟尘中绝尘而去。
这一年,他十七岁。
此一役,胜,便是一战成名,若是败,便是沦为他人茶余谈笑。
这是他的第一战,却也是背水一战。
他与轻骑八百弃大军数百里,直逼匈奴要地,杀敌千数,俘获单于亲信数十人,斩首单于祖辈籍若侯。
卫青看着面前身侧沾满血污的稚嫩眉眼,仰天长叹。
他终是没有看错人。
“骠姚校尉霍去病,勇冠全军,初战大捷,以一千六百户受封冠军侯。”
“臣谢恩。”冰凉的圣旨握在手中,染上了血的温度。
那不是封赏,而是整个繁华王朝对他的期冀。
“去病,你终将成为大汉的战神,立下千古美名,为后世所景仰。”
为神明者,背负的不仅仅是身为神明的荣耀,更是世间苍生黎民的信仰。
自此,便无法回头了。
四
元狩二年,他被任命为骠骑将军,一年内两次出征,以两万之数伐敌四万,俘获匈奴贵族上百人。
他在荒凉的北疆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的才华,一次次书写着神话,稳定了河西走廊的局势。没有人记得二十年前那个体弱多病的私生子,人们知道的只有那个未尝败绩的骠骑将军。百姓涌上长安街头,手捧菜肴和陈酒,随着他马匹的步伐沿街跪拜,高呼着他的名字。
霍去病,霍去病。
那一年,他十九岁。
元狩四年,武帝为了他专设大司马,并下令骠骑将军与大将军同阶,将他提拔到和卫青平起平坐的地位。
面对皇帝赐予的豪院珍玩,他不过淡淡一语。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那年他再度踏上向北进攻匈奴的征程,深入漠北,将匈奴主力几乎全数歼灭。
风沙塞北,狼居胥山之胜,他一战封神,满朝文武再无人对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青年将军有任何非议。
狼居胥山上的封天祭礼,他向着上苍敬酒三杯,唇角第一次在北疆扬起了喜悦的弧度。
“苍天为证,在下霍去病,定会平灭蛮夷,为着大汉带来百年盛世!”
年轻的声音在天际回荡,伴着鹰隼锐利的长鸣,于这苍茫大漠间响彻,深深刻在每一粒细沙之上,留下一道道桀骜的痕迹。
那是一个诚挚灵魂对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立下的誓言。
如同咒刻一般,在魂魄上蚀刻出沉重的痕迹。
从那一刻起,生死皆是为它,即使粉身碎骨。
亦不悔初心。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他生来就是为了征战沙场,若是安于某处,惬意度日,那霍去病,便不再是霍去病。
但他却忘记了一件事。
战神也好,将军也罢。
不过是天子安邦定国的筹码而已。
生与死,不过君王一念间。
五
“再去检查一遍营地守卫情况。”
那天,他说完这句话,就直挺挺地倒在大帐里,再也没起来。
郎中和行脚大夫流水一般地在帐前进进出出,汤药一碗碗喝下去,他却毫无好转之意。
他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匈奴已经远退漠北,不少匈奴王也已经归顺了汉朝,从此百年有余,大汉再无北疆之忧。
即如此,那霍去病也不需要存在下去了。
为人臣,为人戚,他都不得不死。卫氏在朝野之中风头过盛,若不是他,便是姨母和舅父,他别无选择。
于沙场征战七年,战功赫赫,最终却是病死床前。
他不甘心,更不情愿,却别无他法。
自古忠臣良将,下场无非是三尺白绫一盏毒酒血溅朝堂,如今君王能让他以功臣之名病死边疆,这已经是恩赐了,他应该知足。
他曾杀敌万千,他曾位居大司马,他曾封狼居胥,他曾轻骑八百奇袭千里。
这一生,足够了。
即使只活了二十四年,即使出生卑微,即使死的不甘。
他也,很满足了。
耳畔的话语声朦朦胧胧,像是一首久远的小调从长安的一间奢华府邸飘摇而来……
“灯花催人寐,山有岚,天未湛/残生作川,醉笑青丹/神鸦社鼓畔,晓风满,残月半/烟雨为唤,风霜漫染/明灯三千盏,故人归,梦已断/长生辞短,陌上相看/花已繁,水未寒,渡君……彼生安。”
终
——元狩六年,霍去病因病去世,年仅24岁(虚岁)。武帝很悲伤,调遣边境五郡的铁甲军,从长安到茂陵排列成阵,给霍去病修的坟墓外形象祈连山的样子,把勇武与扩地两个原则加以合并,追谥为景桓侯。
霍去病,这位传奇的年轻将军,在史书页间就如流星一般转瞬即逝,只留下一道绚烂的光弧为后世所景仰,为流年所惊艳。
历史上含糊其辞的只言片语,让我们对他的确切死因无从深探,只能从对他生平潦草的记载中一点点了解这个十七岁便带兵出征,击退匈奴的汉朝名将。
从儿时的卑微出身,到十七岁的一鸣惊人,再到封狼居胥的一战封神,以及最后不甘心的死于病榻。
去病,去病。也许卫少儿在他刚刚出世的那一刹那,就已经领悟到了他的结局吧。
那个与出生同样卑微的结局。
他短暂的二十四年人生,镌刻在两千年前的风沙大漠中,至今仍闪烁着刺目的光辉,仍是为世人所传颂的歌谣。
我看得到他的荣耀,看得到他的意气风发,看得到他的桀骜不驯。
也看得到他的悲壮。
那颗心,终究不是一个大汉王朝能容得下的,它只属于塞北凛冽的北风飒沓。
他就是为了这个时代而生,为了这个风雨飘渺的繁华王朝而生,也注定为了它而殒命于此。
一生戎马,最终名垂青史。
这对于他来说,可能就已经很满足了吧。
就像当年,长安平阳公主府,那个年轻的公主女奴所说的话。
“年命不永又何妨?只求能在这天地之间活出一道血色,便足矣。”
此生可如此,足矣。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去病,你终将成为大汉的战神,立下千古美名,为后世所景仰。”
“灯花催人寐,山有岚,天未湛/残生作川,醉笑青丹/神鸦社鼓畔,晓风满,残月半/烟雨为唤,风霜漫染/明灯三千盏,故人归,梦已断/长生辞短,陌上相看/花已繁,水未寒,渡君……彼生安。”
此生短,俗世暗,只愿许君,来世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