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惘》天承辞

1、末世之骑 和文章无关

　　末世之骑（二稿）
　　by天承辞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业火外那两个华贵却猥琐的身影，焦黑的唇角轻轻扯动，简单的言语在震耳的火爆声中模糊不清。
　　然后微笑着，消失在炽热的火海中。
　　1314年3月23日，冲天的烈火笼罩在塞纳河上一座无名小岛的方寸天空上，人体烧焦的气息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笑声，宣告着一段历史的结束。
　　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死得尸骨无存，连一方简易的长眠之所都没有，只是安静的消失在纷飞的枯黄史书页间，就像他出现在这个世界面前时那样，连一粒薄尘都不曾带走。
　　他是天主教的圣徒，他是与圣女贞德齐名的存在。
　　他曾得到过神明的赐福，他曾凭一己之力独自肩负着一段持续百年的腐朽荣光。
　　他是败给人心的救世之主。
　　他在历史中几乎被完全抹去，只留下寥寥几句赞语：
　　“雅克德莫莱，圣殿骑士团第二十三任大团长，最后的圣殿骑士。”

　　一

　　塞浦路斯的黎明刚刚降临，整个城市就被繁杂的脚步声和话语声所唤醒。百姓纷纷摆出圣典时的装饰，换上圣洁的白服，握着十字架于街道上祈祷高歌，以鲜花和美酒为祭，称颂他们心中的救世之主。
　　而城市中心的繁华大殿，却是格外安静。
　　“莫莱大人，莫莱大人？”大殿正堂，一声清脆呼唤回荡在空旷的厅堂中，显得分外急躁。“我在这里。”一个淡淡的声音从一处长廊的尽头传来，加勒斯闻声急忙循声跑去。
　　“大人，仪式快要……”加勒斯站在门外催促着，“我就来。”门后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加勒斯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也无法说些其他的，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雅克德莫莱已经在这个房间里独自坐了一个早上，他安静地坐在这个房间中央，看着面前专属于圣殿骑士团团长的细银铠甲和白色红十字长袍，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无声的冲击着肺腔，细密的疼痛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今天是他的任职礼，从今天开始，他就是这个在欧洲横行了两百年的神圣骑士团的大团长。
　　七岁开始，从一名侍从做起，进行骑士训练，十七岁被上一任圣殿骑士团团长破格册封为骑士并加入圣殿骑士团，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终于达成了儿时的梦想，达成了作为骑士的最终目标。他应该高兴才对。
　　即使只是作为挡箭牌而任职。
　　他不是不知道圣殿骑士团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所作所为，但是他不认为那些事情可以称之为错误。他不断努力，一点一点向这个位置接近，只是为了能让圣殿骑士团成为真正的，圣主的一把利刃。
　　就像他十七岁那年，在十字架下得到的神谕。
　　“你将功成名就，被世人所高歌，成为末世唯一的智者。因为你为此而生，也注定因此而亡。”
　　神的赐福使他躯体不老，神的祝祷使他出类拔萃，神的教导使他思维敏捷。他在神的引领下，向着他的使命，渐行渐远，无法回头。
　　既是福祉，也是诅咒。
　　他只身立于时间的长河之外，遥望四方。目之所及，便是万劫不复。

　　二

　　“赐予我等荣耀吧，天主，请赐予我等祝福。并非为了我们，而是为了您的名讳。”
　　“God wills it.（以主之名）”
　　庄严的宣誓在大殿前响彻，骑士们纷纷鞠躬致敬，高呼着他和圣主的名姓。激动的泪水从人们的眼中滑落，为了这光明的未来。
　　蔚蓝的苍穹上，金色的光辉洒落在起伏的山丘上，如同上帝的圣光。
　　他看着高台下的人声鼎沸，耳畔突然响起恩师曾对他说过的话语：
　　“雅克，你认为骑士精神是什么？”
　　“真正的骑士精神，不是保护弱小，不是传播宗教，而是永远坚持你的信仰。”
　　“世间从来不存在对与错，坚守自己所深信的理念，让它为你指引出属于你的方向，直至死亡。”
　　这是上一任大团长高迪恩在册封礼上对十七岁的他所说的，和他得到的神谕惊人的相似。
　　漠然而萧瑟，这就是他的未来，也是他的终点。
　　如同诅咒一般。
　　是荣耀，是孤傲，又是绝望。

　　三

　　撤退，撤退，还是撤退。
　　他们已经不再是传说中以一敌百的战神。没有支援，没有补给，只剩下各国君主对他们立下的一纸空头承诺。
　　被迫退出耶路撒冷，又被迫退出塞浦路斯，隶属于教宗的神圣骑士团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回法兰西。
　　连总部都被占领，他们失去了一切，只剩下身为天主的骑士所拥有的可笑光辉。
　　“骑士团融合之后你依旧是大团长，而且会拥有更多的特权……\"
　　“陛下，圣殿骑士团只听命于教廷，各国都无权干涉。”他无情地转身离去，只留下腓力四世和罗德骑士团团长尴尬地伫立在原地。
　　法兰西国王要求圣殿骑士团与罗德骑士团合并，说到底也只是为了消除他在圣殿骑士团欠下的巨额借款，并瓜分他们的财产。
　　不过是为了利益。
　　他只是教宗的工具，一言一行，都关乎着整个骑士团的未来。个人的情感与意志早就失去了意义，他们不过是利益斗争下的麻木棋子，茫然地挥动长剑，然后无声的在斗争中沦亡。
　　教皇，君主，都是一样的。哪里有什么信仰，只有利益才是行动的准则。
　　哪里有什么正义，那不过是胜利者掩人耳目的谎言。
　　胜利者高唱正义的赞歌，而失败者只能以邪恶自居。
　　不过是世俗的把戏。

　　四

　　他们失败了，迟早的事情。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的心还是狠狠地疼了一下。
　　腓力四世秘密下令搜捕所有圣殿骑士，昔日的大团长仓皇入狱，这是何等戏剧性的情节啊。即使是创世的神明，也敌不过人类的欲望。
　　几天几夜不间断的严刑逼问，他什么罪行都没承认，却在昏迷时被人强行在罪行书上按下指印，变成了一个叛教的异教徒。
　　被神明赐福所得的不老躯体，却成为了他掌握邪术，信奉异教的证据。
　　天主最虔诚的信徒变成了一个异端，多么可笑。
　　我什么都没做错。面对一句句莫须有的罪名，他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他被迫给所有圣殿骑士写信，让他们承认罪名。他听着狱卒们讨论着每天惨死狱中的骑士，指甲深深握进血肉中，却无能为力。
　　连自己的骑士都保护不了的骑士团团长。
　　教皇派遣红衣主教去劝他依从，因为这样他就能保住性命，自此便会依附于教皇麾下，成为教皇可靠的力量。而他也只是笑了笑，一言不发。

　　“真正的骑士精神，不是保护弱小，不是传播宗教，而是永远坚持你的信仰。”
　　“世间从来不存在对与错，坚守自己所深信的理念，让它为你指引出属于你的方向，直至死亡。”
　　“你将功成名就，被世人所高歌，成为末世唯一的智者。因为你为此而生，也注定因此而亡。”
　　他看着红衣主教愤愤离去的背影，笑了。
　　不过是一死而已。
　　从他决定踏上这条道路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为此丧命。
　　他早有此觉悟。

　　五

　　马穆鲁克人大举进犯，而这次可以抗击他们的人早已经在监狱和火刑架上消亡殆尽了。
　　腓力四世将监狱里残存的圣殿骑士召集起来，无视他们虚弱的身体和淌血的伤痕，命令他们去击败马穆鲁克人。
　　一天一夜的激战，这是一场拼上百年荣光的搏杀。一次次兵刃相接，一次次血肉横飞。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久违的胜利，却永远看不到胜利的曙光了。
　　尸横遍野的丘陵上，他半跪在残乱的尸骸中，肩上染血的铠甲被剑砍得破碎不堪，白色的长袍被血染成了肮脏的黑色，上面鲜红的十字早已在烟尘中模糊不清。他艰难地握住手中断刃的长剑，咸涩的液体从眼眶一滴滴渗出，顺着脸上的鲜血和灰尘斑驳滑落，留下一道凄凉的痕迹。
　　昔日两万人的辉煌铁骑，只剩下他一个人。
　　每一道细碎的伤痕，都是一道荣耀，凛然地刻在削瘦的脊背上，孤踞而桀骜。
　　只有他活了下来，背负着圣殿之命，卑微地活在这个晦涩的世界，苟延残喘，延续着所罗门圣殿山上两百年的神话与信仰。
　　最终无冕而王，最终遗世独立。
　　被神明赐福又如何，也还是逃不出世俗纷争，沦落为阶下囚而已。
　　命由天定，从来如此。

　　六

　　“喂！上岸！”身后大力的推搡让他从半昏迷中清醒过来。他看了看这个荒芜的小岛，笑容里满是苦涩。
　　这就是结局了吧。
　　“怎么样，大团长，这就是你不听从命令的下场。”
　　“你就带着你那不得志的怨气下地狱吧。”
　　腓力四世带着属于胜利者的笑容，将火把扔进柴堆里，让烈火洗脱这个卑微的罪人。
　　火焰一点点从脚下升腾而起，像极了二十一年前，塞浦路斯的那个清晨，天幕降下的那道圣光。
　　他就是在这缕圣光的指引下，为了主征战一生，直至死亡。
　　四十多年过去，他依旧是十七岁时的模样，依旧是那年那个刚刚册封为骑士的稚嫩少年的容貌。他依旧挥得动重剑，依旧可以一柄长矛杀敌万千。
　　可是他已经老了。
　　四十年的努力，四十年的杀伐，四十年的抗争。他在四十年的漫长时光里，一点点于刹那间老去。
　　他看着教皇和法兰西君主的身影，笑了。
　　“我以圣殿骑士团最后一任大团长的名义诅咒你们，教皇克莱门特五世和法国国王腓力四世，你们将在一年内受到永恒的审判，永堕地狱。”
　　“God wills it。”
　　然后在冲天的火光中，化为青烟。
　　尸骨无存，就像他出现时那样。
　　不留一丝痕迹。

　　终

　　我想为雅克德莫莱的一生写下一个结局，以一名相隔近千年的陌路人的身份。
　　雅克德莫莱的一生充斥着遗憾与不得志。他一生清贫，坚守圣殿骑士团原则而从未成家立业，将自己的所有都奉献给了天主，却最终沦为君主与教皇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仅此而已。
　　我从书页上对他极其潦草的介绍中看到了他作为神明赐福的圣殿骑士的荣光，看到了他带领骑士团一路撤退的无奈，也看到了他为了信仰而惨死火刑架的悲壮。
　　他的信仰，他的虔诚，他的绝望，他的遗憾。
　　我都感同身受。
　　在烈火中留下了一句诅咒的话语，然后痛苦地死去。
　　他明明应该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却偏偏生在这个黑暗的年代。一个人十几年的力挽狂澜，终究敌不过人心险恶。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定是微笑着的吧。
　　微笑着，前往天堂，重新回到他的圣殿骑士团，回到圣主身边。
　　就像曾经那个十七岁的年轻骑士一样，怀揣着无尽的希望，跟随主的指引大步向前，毫无畏惧，从不后悔。
　　坚持着自己的信仰，哪怕前路即是粉身碎骨。
　　也绝不回头。

　　“你将功成名就，被世人所高歌，成为末世唯一的智者。因为你为此而生，也注定因此而亡。”
　　“世间从来不存在对与错，坚守自己所深信的理念，让它为你指引出属于你的方向，直至死亡。”
　　“赐予我等荣耀吧，天主，请赐予我等祝福。并非为了我们，而是为了您的名讳。”

　　“God wills it.（以主之名）”
　　你就是这世界上，最后的圣殿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