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现形 微凉的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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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夜风一吹，冻的人都是一激灵。那回忆已经到了尽头，沉沉的黑暗褪去，他们还是身处李府后院，那亭灯仍然闪着昏黄的光，一切与之前无异。 这是…她生前的记忆。
躲在楼阁墙角处的顾琢回过神来，白着一张脸，暗暗叹气。这女鬼并无恶意，只是执念太深，难免会影响到一些阳气弱的人，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本事兴风作浪。
因为看她那若隐若现的身影，本身已是极虚弱的魂体了，若是放着不管，不过几日便要随着朝阳，就要化作清晨的朝露消散在这世间了。
老伙计脾气大得很，驾驭它并不容易，以前粗用粗使也没见他气性那么大。再加上又给那女鬼输了点鬼气，饶是顾琢这种百年老鬼也吃不消啊。
似乎是察觉到主人的吐槽，顾琢手中那杆破毛笔的毛尖竟是发怒般似地晃动地厉害，又甩了他一身的墨水。怕不是他的长袍上的墨迹都是这样甩出来的。
拍了拍那笔杆，暗骂一声败家小混蛋，老子穷的连新衣服都买不起了，你还闹！
顾琢在心中叹气，把闹脾气的老伙计藏回袖中，估算着剩下的还有几成的力气可用，要是现出身来给小道士抓走，可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
这世间的爱恨离别，生死仇恨求不得的痛苦，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白的知道。所以才会作出这样的举动。
刚下山来的小道士们傻站着，都不知如何是好。在山上修行时，师长们日夜传授的是如何斩妖除魔拯救苍生，凡尘俗世的爱恨情仇，他们不懂。但终归是能感到几丝遗憾的。
只见那小道士皎月泪眼汪汪，浓眉少年一贯的端正也全然不见，原本防备地按住剑柄的手都松开来。显然都是入了景，对那女鬼生出了怜悯之心。靖河没想到这女鬼作乱背后还有隐情，当下也是不忍心。
没人注意到，李大人此时整个人都像是魔怔了，嘴中喃喃说着什么：“你…为什么..会…”他颤抖着手，边衣袖里摸着什么。身体控制不住地往那女鬼走去。 此举令沉浸在感伤中的两少年清醒过来，忙伸出手臂就要挡着那李大人。那女鬼可怜归可怜，但她现在指不定要干些什么，不能让他靠近啊。
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从何处踏着夜风呼啸而出，只见一把长弓横在两少年身前。
什么人？少年们都是一惊。
清俊少年抬眼望去，微蹙眉头，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使他惊讶的事。
来人身材高大，长臂一展伸出长弓拦住二人。只见他半面隐在暗夜之中，露出的半边面孔面无表情，眉峰如连山一样疏朗，目中隐隐透着凉光，令人想起塞北常年不融的峰雪。整个人全然没有那种中原男子温目俊朗，尽是一派飒凉冷硬之态。
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只长眸，竟微微的泛着灰蓝。
此人不简单，定然是修道之人。靖河瞳孔一缩，望着那男子的古朴长弓。只见深色的弓身隐隐覆着暗红的玄纹，微不可见。但直觉告诉他，这弓上纹路绝不是简单的饰物，应是一种不为他所知的道纹。
靖河为上清派年轻一辈翘楚，修为自是不用说，道上成名之辈他多多少少都了解一些，饶是如此他对此人一无所知。他面上不显山水，但暗暗揣测此人来历。
那人开口：“此鬼无害。”
顾琢这只玩捉迷藏玩的不亦乐乎的老鬼也是吓一跳，这是哪里来的小子。仅一瞬，目光不由得被那男子持的古朴长弓吸引。
一看不得了，吓得整只鬼身躯一凉，咬着衣袖暗道这是哪家的小子，身上煞气那么重。
“敢问这位道友如何断定此鬼无害，李大人还是小心为上…”靖河正感叹此人不按理出牌，也不先报上名来，出言阻止道。就见那李大人颤着手，缓缓从袖中摸出了个极为眼熟的荷包。
少年见状把话一噎，心下了然。这女鬼是为了能让他认出她来啊。 那个荷包, 恐怕就是为什么李大人明明是个活人，身上确阴气缭绕的原因了！他的儿子整日夜啼怕也是因为受到这荷包的影响。此前他一直苦思冥想不得解，活人身上不可能出现鬼气，怕是这荷包承载了女鬼的执念，才显出浓重的鬼气。
风一吹，那女鬼旁的“李大人“突然发出咔嚓一声，像是纸不堪重负裂开的声音。众人定睛一瞧，哪里又有什么“李大人”的影子，只有一跟孤零零的树枝撑着立起来一张画像而已，那作画之人的画技竟然到了以画作人，以假乱真的地步，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这又是什么，那女鬼的新把戏？“皎月又是一阵惊呼，抱着头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今夜脑子有些不够用啊。
“……”浓眉少年蹙着他两条粗眉，也是感到极为迷惑，这演的又是哪一出？
就连沉浸在哭泣中的女鬼也是一滞，眼睛里一片迷茫，方才还对自己笑着的人，怎么会变成了一张画像。明明….明明是真人，怎么会…怎么会！
“不，那不是她做的。“靖河沉着声音。他总算是看出来了，这女鬼已经是强穹之末了。可以感受她的魂魄在慢慢黯淡下去，她的身形已经比一开始看到她的时候淡了许多。
要做出这样厉害的障眼法，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做不到。而且他不认为这女鬼能够画出那样的画。有人在帮她，那又会是谁呢？
躲在绣楼墙角的顾琢冷汗直冒，刚才给那女鬼输的鬼气太多，搞得自己力气不够驱使老伙计，使得这鬼遮眼的时限变短。他正考虑着要不要转移阵地，稍稍恢复一下再做打算，不料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一把他提了起来。
数息前，正当众人被那纸人吸引着注意力，那黑衣男子突然动了。快速闪身到暗处，见他伸出手似乎在抓些什么，再一看他手中多了一个人。像是提着幼猫那样提着那人衣领，再慢慢把他带到明处放下，面容毫无波澜，显然是早已知道这人在这多时。
亭灯照应下，多出来的那人面孔也清晰起来。他一头如漆墨发垂落在身后，此时正是一脸猝不及防的懵态，但仍可看出此人面容毓秀，灿眸若星，身上套着一件略大的浅色长袍，上面满身墨水甩出的印子。整个人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风流之态，但又不失君子端方之。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他面色不济，苍白的脸庞仿若透明，甚至能微微看见白皙长颈下青色的血管。
什么情况，哪里多出来了一个人？这是此刻萦绕在众人的心头的问题，看他身上墨迹斑斑，难不成那画像就是此人手笔？
今夜发生的惊奇太多，人都麻木了。“你是什么人，怎会无端出现在此”靖河心底也是极为震骇的，难不成此人一直在此，却能让无人察觉到，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凝目望着这多出来的这一人，心中百转千肠。
顾琢回过神来，顿感一阵慌乱。但转念一想，眼珠一转，心道这些小道士涉世未深，心思纯善很好糊弄，张嘴就要胡编瞎扯一堆借口来。就听那黑衣男子灰蓝的长眸盯着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语气不明地开口道。
“此人非人。“
“什么，又是鬼！“众人膛目结舌，原以为此间作祟的鬼魂只有一只，哪里来的又一只？
皎月第一个炸毛，上前就一把抓住顾琢道：“怕不是就是你在湖边作祟，胆敢害人，我饶不了你。“ 说完扬眉招呼浓眉少年拿出法宝好把顾琢捆个结实。
“喂喂，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可是一只良家好鬼，从来不害人的那种！！“顾琢闻言伸出手奋力挣扎加出言抗议，开玩笑，这屎盆子扣上可就洗不清了。
“那你这只良家好鬼出现在人家后院偷偷摸摸做的是什么亏心事！“皎月回头大眼一瞪，自是不信这鬼的鬼话连篇。 “巧合，都是巧合…这位小兄弟，小道长有事好商量能别动手就不动手啊。”顾琢身子不住往后退，一张俊脸皱的像苦瓜，难道我今年犯太岁？，怕什么来什么。
正当皎月要把他捆上的时候，黑衣男子眉一挑，突然出声道：“此鬼身上并无戾气。”
意思就是他没害过人。
顾琢心中暗松一口气，害我的是你，帮我的也是你，你不觉得多此一举？ 少年们俱是一愣，仔细观察发现这鬼身上气息平和，确实不太像寻仇厉鬼。不然他们一开始也不会把他误以为是人。但是他出现的时刻实在是很诡异啊，人家女鬼来是为了找真爱，他这只男鬼来瞎凑什么热闹。
“那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万一他溜了怎么办？”皎月突然瞪大眼靠近紧盯着顾琢的脸，人鬼一时四目相对。 嗯…这鬼看起来的确无害，怨鬼的眼神绝不是这样清澈分明的。皎月愤愤转过脸，心中对黑衣男子的话信了一半，但又不甚服气。
这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凭什么他们都得听他发号司令。皎月撇眼瞄了那人一眼，既然靖河没发话，看来还是静观其变吧。
皎月撇了坐在地上的顾琢一眼，看这鬼瘦条条的身板也不禁打，想来自己也可以轻易制服他。
你这是什么破眼神？若是顾琢知道这小少年心中所想，怕是要立马跳起来替自己争辩，你说谁弱鸡来着？偏生他此时注意力全在黑衣男子身上，没注意到皎月的表情。
“不会让他逃走的。”黑衣男子点头，斜眼看了顾琢一眼，前日他便在此鬼额间留下了印，若这只鬼作祟害人，他必定知道的一清二楚。
靖河面色不愈，点点头算是默认了。既然此人发话了，虽然看起来有些不知可不可信，但看起来不像阴邪之辈，现下还是先把此间的事解决，过后再询问那鬼也不迟。
只有顾琢满脸不情愿，这算什么？货物交换？还有这黑衣男人一看就比那些小道士不好对付，想要从他手下溜走怕是不太现实。不管啦。顾琢心一横，反正他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道士抓。 对啊，他怕什么，他又不害人，难道还不准鬼半夜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还有没有鬼权了？
顾琢一开始怕那些小道士，不是觉得自己打不过他们或是其他原因，只是觉得他一只孤魂野鬼实在不宜与修士的接触太多，一来他毕竟是鬼，就算他不害人，道士与鬼怪也是相克之物。二来他这种微妙的时刻出现在此，常人理所当然地会认为此间发生作祟的魂魄是他，到时误会就更麻烦了。
现在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地上不起来了。 看着这只鬼把惊慌的表情换下去，黑衣男子又扫了他一眼，微讶异，居然还敢瞪回来。
看什么看，没看过美男子。画鬼心中憋的满满的愤懑。
言归正传，那女鬼微微从停滞中回过神来，看着那男子又是好一阵无言。她身影已经彻底变成半透明，众人看着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蹒跚地走到呆若木鸡的李大人身旁，伸出双手似乎是想要扶上他的脸庞。
只是那双手已然无力地凝出实体，只是一遍又一遍的穿过他的脸，女鬼那双圆眸紧紧望着他的脸。她终于是又再见到他了，在世间飘飘荡荡，浑浑噩噩数年，为的就是今日能再见一眼她的少年。
李大人，就是当年与女鬼约定的那个少年。他的脸也渐渐与女鬼记忆里那个傻楞书生重合。
此时，只见他颤抖着手，努力想要回握住她的手，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一个快要而立的男人，眼眶发红，喃喃说道：“不可能的，你是她，那我这么多年来，娶得是谁…..“
虽然他当年来不及见到她，但心中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取其为妻，他当年在离去之前，有在村头的客栈留了封信请他们送去苏家，像少女表明爱慕之意，请她一定要等他回来。
女鬼流着泪，使劲的摇头，事到如今，她又有什么不清楚的，她不愿意怪他，不是他的错。
至于这李府的女主人，她的双胞妹妹。她恨过，怨过。她的妹妹不是一个好妹妹，但她不失为一个好妻子和好母亲。她到底没能够狠下心肠去害她呢。
众人都是静默，事情大概已经已经明了。但他们都是外人，没有立场去说谁对谁错。也只能低叹一声老天爷无情，硬生生拆散一对鸳鸯。
“我…”那女鬼欲开口间，就听的“砰”地一声木门撞开的声音，绣楼里冲出了一个女人。
她妆发凌乱，状若癫狂之态，只见那女人面容赫然与女鬼一模一样，嘴里尖声道：“苏遥！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回来纠缠我的丈夫！“边说着，趁众人不设防，手中扬起一张闪着火光的黄色符纸，就往那女鬼身上扑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现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