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并蒂莲 李大人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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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见到那女鬼，指着她舌头上像是打了十个八个麻绳结，一阵说不出话来。面前的女鬼，与他夫人一眉一目都长的仿若一人。
狂风卷起地上的枯枝尘土，冲向众人面门，沉沉的压得人睁不开眼，少年们心里都是一阵警惕，手紧紧压在剑柄上，生怕那女鬼突然发狂。极力睁开眼，对上的便是那双流着血泪的黑眸，里面没有众人以为的怨恨，只有纯然的欣喜。
狂风过境之后，周围一片死静。再睁眼，却是一片黑暗，远远地，有人声传来，不停有影像像是走马灯一样，接连不断地呈现众人面前。
“你这丧门星，整日苦着一张脸，就知道哭哭哭，你是嫌老爷子我命长还是钱多，要给我哭丧？”
“绮儿，娘就只剩你了，可怜你弟弟才不到三岁，怕不是被这个丧门星害克死的。呜呜呜…”
“姐姐，你为何平日都不笑，这样才惹得爹娘不喜啊。”
“我不是有意去害爹的生意赔钱的，我也不想害娘生病的，我，我绝对没有要害弟弟的意思...\"
少女的低语涌现，伤心地，沉痛地，最后漠然地。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呢？我明明没有要伤害任何人的意思。为什么你们都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就因为我比妹妹早出生了半刻钟，那便是我的命了么？
街巷里的孩童趁着雨后，赶紧到城外的野田里抓青蛙去了。没人愿意带她一起玩，妹妹总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从来不屑参与那些孩童玩的满身泥巴。
女孩蹲在墙边，望着两只蝈蝈互相挤促在墙头上，差点从上面摔下来，见状她急忙手一扶，将那只快要不慎跌落的蝈蝈接住，再轻轻地抓住放回墙头。“笨蛋，不能打架，要好好一起玩哦。”女孩弹了弹蝈蝈的触须，像教训小孩子一样小大人的语气，话语里满满的严肃。
泥泞小路的另一边，走来了一个妇人和她的小儿子，他们毫不掩饰谈话的声音。
“离那个女孩远点知道吗？”妇人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厌恶。
“为什么，她长的很好看哟。”男孩不解。
“你这死小孩懂什么，那女孩可是丧门星，近什么克什么，娘可就你一个儿子，你可别乱来。”妇人似乎不想再多谈论，喝了那男孩一声。
“哦。”男孩似懂非懂。
注意到男孩投来的异样目光，女孩眼中完全没有了刚才逗蝈蝈的笑意，她收回扶住蝈蝈的手，不发一言地低下头，似乎在极力抑制着什么。像这样的话，她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爹娘的厌恶，邻居避之不及的眼神，同龄小孩招呼给她的拙劣的恶作剧，仿佛她生来就是一个笑话。
女孩暗暗立下誓言，想要不要被伤害，就只能坚强起来，她悄悄用衣角抚过眼梢，带走了星星的碎片。
炎炎夏日的太阳直晒得人眼发花。精致的绣楼内，隐隐传来少女和妇人交谈的声音，那少女像是极受母亲宠爱，女孩儿说什么，母亲都一一答应下来。
廊下的另一少女执着破抹布，一手擦着汗，蹲在外面的栏杆下擦着顽固的污迹，只是无论她如何卖力地擦，那污渍却总是不肯退却半分。
“绮儿，爹从江南带回来的雪缎，娘这就拿去裁缝铺子给你裁一身好衣裳，才配得上我女儿这花一般的容貌啊。”妇人的声音充满骄傲与宠溺，真真是宠极了她的小女儿。“娘又取笑绮儿，姐姐不是跟绮儿长的一模一样嘛，也给姐姐做一身衣裳吧。”少女的娇俏声传来，如同清脆的莺啼一般婉转动听。在另一个的女孩的耳中，却是说不出的刺耳。
“你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晦气。不说这些了，等你及笄，爹娘就去京城琳琅阁给你打一套金镶玉的头面，包我的好女儿能顺顺利利地结个好姻缘，找个会疼人的好夫婿。”妇人和蔼的语气一下子就变了，但是又不忍斥责小女儿，把话题引开了。
少女冲着母亲又是好一阵撒娇，这才放过母亲，去练习她的女红去了。她可不像某人，以后定是要嫁个好人家飞上枝头的。妇人抬步就要离开绣楼，突然撇见廊下清扫的大女儿，脸色刷的变得就不好了。尖声道：“真是干吃饭的废物，那么久了，连擦个栏杆都擦的不干不净。”说完极其嫌弃地拂了衣袖快步离开了。
又是冬天，母亲遣她去成衣铺拿妹妹和一家人的冬衣。新年将近，过了上巳，便是她和妹妹的及笄礼。想到母亲为妹妹里里外外张罗了大半年，怕也是为了妹妹日后能有个好归宿吧。
我的归宿，又在哪里呢
踩着厚厚的一层积雪，少女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堆新衣，靠着墙走路。偏偏路边的半大小子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让丧门星出丑的机会，嘻嘻哈哈地几下抓起地上的碎雪就冲她砸去。少女想躲，但又怕将新衣掉在地上弄脏要挨骂，无奈之下唯有硬生生地受住，想着他们玩厌了便能放过她了。
凉透了的雪融在她的单衣上，晕开的水迹也被冻风吹干。姑娘咬牙吃力地抱着衣服，站在街角，手指冻得像一个个发泡的萝卜，但又红通通的。
“你们在干什么！大冬天里，怎么能如此欺负一个姑娘。” 一个少年的身影突然挡在被欺负得毫无反击之力的女孩身前。少年面目有些模糊不清，叫人看不清他的眉眼。
“你又是什么人，这可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丧门星，你帮她，不怕哪天被克死？我们这叫为民除害”那些少年见有人帮她，纷纷怂恿那少年加入他们。少年气的发抖，他生平拜读圣贤书，哪里听的这样的歪理。那些少年见他这般模样，心下也是不快，但碍于那少年作儒生打扮，颇为富贵，平头百姓不敢惹，都悻悻地走了。
“谢谢你，其实你不用管我的。”少女抱着衣服从墙角起身来，凝视着那少年，深色的杏目略带讶异，但更多的是感激之色。她长大的十五年间，甚少有人为她出头，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帮她出头。虽然身处寒冬，但心中却像添了一把新柴火，暖融融的。
接收到少女投来的目光，刚才还正义凛然的少年这下倒有些羞涩，不敢多看她一眼，脸上到耳朵都是泛着红。“姑娘不，不必言谢。”他偏了偏头，到底是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不想少女“噗”的一声咧开嘴就笑了，没再说什么，她朝那少年挥挥手，便离去了。遇到个对自己好的人，她自然是欢喜的，但她同时也不敢肖像太多，希望越大，往往也怕失望越大。
愣子待在原地，傻乎乎地弯下腰朝着那快不见的人影做了一揖，回手一摸脸上烫的厉害，仿佛极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抬目，频频往后头那姑娘离开的方向看。
那姑娘，笑得真好看。
在那之后的几月里，少女经常会遇见那个少年，知道他是从京中来的官宦子弟，来此处是为了求学，暂住在此处数月。渐渐地，她与那少年熟络了起来，她带他去村头的浅溪里钓鱼，他教她识字读书。日子就像白驹过隙，根本留不住哪怕一丝的停滞。
她与少年约定在离别之日，两人好好地赏一日春景，当是庆祝少女的及笄礼。她给了他一个自己绣的荷包算是回礼，但是她不勤于绣工，做的很差，少女交出去的时候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连手指都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谁知少年虽面色泛红，似是有些窘迫，却一点不迟疑地收下了。
等到了那日，少年在村口从朝阳初升等到黄昏日落，少女也没来。
面前影像慢慢地又是一转。只见那本该前去赴约的少女正直直的跪在家中的祠堂里，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姐姐，你不应该背着爹娘与外男见面，这样下去，对你的名誉可不好。”妹妹说话的声音还是柔柔的，却透着有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你不用替她说话，本来就是丧门星，还生的那般水性杨花，就该她受罪一辈子。”她娘踏进祠堂，边连声讽刺道。“娘可不要那么说姐姐，那与姐姐相见的少年，绮儿也是从别的姐妹那里听到的。他从京中来，家里似乎是做官的，来此求学呢。”妹妹走过去抱住母亲胳膊，好像在为姐姐抱不平，但她眼睛却从未正眼看过那跪着的少女，反倒是对那少年有几分热络。
“好啦，知道你想帮她，但你爹发话了，不到天明，他是不会放过这个有辱家风的不肖女的，你还是早点就寝，明天便是你的及笄礼了，可要好好装扮才行。“母亲和妹妹的脚步声和话语声渐渐远去。
长夜漫漫，少女瘦小的身影倒映在祠堂的烛光里，说不出的孤寂。她整日滴水未进，紧咬着下唇，对着满桌列祖列宗的牌位到天明。
到了天亮的时候，我就去找你。
天大亮，妇人为小女儿的及笄礼操碎了心，到底顾不上那丧门星的大女儿，府中的几个下人对她也是视若无睹。她苍白着一张脸，硬是凭着胸中信念，酿跄着脚步就往村头跑去。但是她实在跑不动了，等人走到那里，已经是头顶着正午的烈日了。
她四处找啊，找啊，不停地驱动着那双已经痛到麻木僵直的双腿。又是一个黄昏日落，她却再也没有等到她的少年了。路过的行人纷纷，对她凌乱的妆发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了她是苏家的丧门星，卷起街边的扫帚就要赶她。
发过誓言说不再哭泣的少女，还是落下了本不应该再落下的眼泪。
连你也放弃我了吗？
少女凄然落泪的脸庞竟是与那流血泪的女鬼的脸重合起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不见一丝光亮。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并蒂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