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日荷花别样红》泱泱之乔

3、三

　　下凡历练的日子过得飞快，我每日陪州炼在山谷散步，和他走遍每一处角落。他的话依旧不多，但至少愿意牵着我的手。那种久违的温暖让我觉得过去几百年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回到天宫的那天，我远远地就看见站在南天门的淳于，我迫不及待想要和他分享我与州炼的故事。以往每当我有或好或坏的事情时，都会第一个想和他分享，他会陪我一起哭一起笑，和我一起闯祸，一起分担所有的事。可以说在我的生命中他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亲人。
　　“淳于，淳于！”我叫他，他却在看见我的那一刻转身就走。
　　我想他可能是没有听见我的喊声，于是用更响亮的声音叫他。
　　淳于身边的木凉向我招招手，周围的仙君也频频回头看，可他就像听不见我的呼喊似的，直直往前走，我喊的声音越大他反而走得越快。我落在云层上，他却开始小跑，我跟着他跑了几步他倒跑得更快。这狠狠地激怒了我，我停下脚步，双手叉腰站在原地。
　　时不时向我这边张望的木凉见状，伸手扯了扯淳于的袖子，跟他耳语几句。淳于回头看到我，他的表情很奇怪，分明是很生气的样子，但又感觉有点委屈。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淳于就到了我的面前，把我狠狠抱进怀里。他用得力气很大，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突然反常的行为让我有点担心，我忙推开他。
　　“你怎么了？”
　　他撇撇嘴，“你不是在那儿待得很开心吗，还回来干嘛？”
　　“什么？”我有点紧张，生怕他知道了些什么捅到父亲那儿去。
　　“你突然就下凡了，肯定是有什么好玩的事，都不叫上我，真不够朋友。”淳于拍了一下我的额头，气鼓鼓地说道。
　　“你是因为这个事啊，是我的错，下次，下次再说。”我惊魂未定，匆匆与他道别。
　　“哎，元荷，我有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想来他是故弄玄虚，他知道的事大多我都无甚兴趣，若不是他方才的反常我定是不要听的，现下只能耐着性子问，“什么秘密？”
　　“你知道吗，前几日殁了的那个仙子，是被镇云大将军活活掐死的。”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你不要乱说。”
　　他降低了声音，“我没有乱说，你也知道我大哥负责给众位殁了的仙子处理入殓的事宜。那天我就在旁边，开棺升灵的时候清清楚楚看到她左颈的一块印记，那个戒指只有镇云大将军有。是当年他食指骨折，铜铸司造的，我和萍溪仙君都见过的。”
　　我脑子里嗡嗡直响，淳于不会骗我，可我也不敢相信天阳纶会做出这样的事，毕竟那位地仙与大将军有一个儿子。
　　“好了好了，你不要到处说给别人听。”
　　“我只是说来给你听的。”他笑了一下，随即拍拍我的肩膀，“你会告诉天阳州炼吗？”
　　我拉下他的手，“这还不知真假的事，我干嘛要跟他讲。”
　　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理了理自己的鬓发，“也许我是胡说吧，不过事情的真相他们将军府迟早会知道的，不明不白死了位地仙，提刑审狱会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那是一定的。”我极力表现出不惊讶并且不关心的样子，手心里却已经生了层层腻汗。

　　两日后父亲从大会回来，那天我刚好和州炼等几位仙友一起出去游玩，回到家已经很晚了。远远地我就看到家里一片灯火通明。我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进了门。
　　正殿里熏着花香，青烟袅袅，数十盏明珠灯照得屋子亮如白昼，就父亲一人在正殿上坐着，他拿着茶杯，愣愣地，似乎在想什么事。
　　“回来了。”他听见脚步声，虽未抬头却也知道是我。
　　“父亲，你怎么这么晚…”
　　“跪下！”
　　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父亲？”
　　“跪下！”
　　我不敢多言，扑通一声跪下。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有人扶她起来。”他把杯子掷在我面前，碎瓷片溅起差点划破我的脸，他从正座上下来，经过我身边，冷冷道，“自己想想为什么”
　　跪了一天一夜，终于他身边的侍从过来传话说我可以起来了。我心下烦乱，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极其不理解，家族高低有必要如此吗，因为天阳家如何如何就把气撒到我头上，七大氏族里那么多仙子仙君和我也是朋友为什么也没见他说过。越想越生气，就打算出门去找西宫淳于倒倒苦水。
　　膝盖本来就酸疼，西宫氏的府邸还处在天帝大殿的西北方，走得实在太累，我就坐在大殿的门口休息。几个小仙子正在收拾着大门外告示榜上张贴的历练名单。一个身材瘦小的小仙子怎么也够不到纸张的顶部，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走上去帮忙。
　　那日我走的太急，今日才看见名单上轩丘元荷之后还有一个名字，西宫淳于。
　　原来他也下凡了，怪不得父亲回来罚我，除了他去告状还能有谁？我顿时也不觉得膝盖疼痛了，大踏步去了淳于家。
　　没等侍女通报我就推门而入，西宫淳于坐在桌前把玩着个小铁球。
　　我气势汹汹地往他桌上一站，“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看到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他用布仔细擦着手里的铁球，“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我没有，你这次分明也下凡了，为什么？”
　　“许你贪玩不许我也贪玩啊。”
　　他越是这样回答得模棱两可我越害怕，坐到他桌前，抢过他手里的铁球，“你说实话，你干嘛去了？你知道什么了？”
　　淳于把布往桌上一扔，“不就是你看上天阳州炼了吗？”
　　他这样说我心下更加笃定，“所以你去我家告状了，是吧。”
　　淳于一下子站起来，“在你心里他做什么都好，我就这么卑鄙是不是！”他的声音极大，把我吓得愣在原地，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平复了一下气息，“你走吧，这儿不欢迎你。”

　　我气哄哄地回家用午饭，可是我和姑姑等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父亲才出现，而他也只是坐在那儿喝汤，从未见到他有如此行状，板着一张脸，在桌前一言不发。
　　半顿饭过后，姑姑的几句话让他重新开口。她问我，“今天是去哪儿了，回来都气鼓鼓的？”
　　“去找淳于了。”
　　“这是怎么了，闹别扭了吗？”
　　“他就是个骗子，明明和我一样下凡了，还瞒着我。”
　　父亲抬头，眼神十分冷漠。
　　“跪了一天，想明白因为什么了吗？”
　　又是这个话题，我实在不想再说什么，于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没有。”
　　“为什么下凡？”
　　“我去练我的阵法。”
　　“你别跟我扯谎，到底做什么去了你心里清楚。”
　　我的倔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对，我去找天阳州炼了。”
　　此话一出，姑姑赶紧扯了扯我的袖子。
　　父亲站起身，慢慢走向我，“我有没有说过，不让你再见天阳家的人，我有没有说过不让你再和他们有任何牵扯！”
　　姑姑又扯了扯我的袖子，在一旁劝说，“你就认个错，答应他下次再也不去了，快，听话。”
　　我从桌前站起来，一把甩开她，盯住父亲，“我是去了，你那么多年不让我见他，到底是为什么，你扪心自问是不是你的好胜心在作怪！”
　　“你今日就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你就是要和他天阳家不清不楚？”
　　“父亲，天阳家怎么了，为什么你总是对他们抱有那么大的敌意？”我喘了口气，“至少，州炼他是好人，我喜欢他。”
　　“ 啪！”
　　他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那一下子震得我几乎耳鸣，我抹了抹嘴角的血，脸上火辣辣的。父亲从未打过我，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今日却因为天阳家破了例。
　　接着他气不过，袖子一扫，满桌的汤菜全都掉落在地，丁零当啷的响声吓得门外几个侍女急忙跑进来。
　　父亲就当没看见那些侍女似的，揪起我的衣领，“你再敢说一遍？”
　　我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勇气，盯紧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喜欢天阳州炼！”
　　他扬手又是一巴掌，这次用力极大，我直接摔倒在地，脑袋撞在桌角上一阵头晕眼花。
　　几个侍女吓坏了，急忙来扶我，姑姑跪着挡在我面前，求父亲不要再打。我强撑着胳膊坐起来，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执意如此，就当没有你这个逆子也罢。”
　　父亲简直变了一个人，突然间变得暴力、狂躁，像是个我从未认识过的人。
　　几日之后姑姑来看我，当时我已经被关了禁闭，十几个小仙子轮流在门口看守，连只虫子都不能进出，于是我索性锁了房门不让任何人进来，她只得隔着门说话。
　　“元荷，你母亲去世得早，这么多年你一直很听话从未忤逆过你父亲，姑姑劝你一句，不要执迷不悟。”
　　我靠着门，头发散乱，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我错在哪儿了？”
　　门外一时无声，许久，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元荷，那幅画我已经撕了，你知道若是被你父亲发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她顿了顿，在等我的反应，见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之后，又继续说，“天阳家不是个好归宿，不要再有痴想了。”
　　她又劝了我几句，吩咐侍女看好我，就离开了。
　　过了没多久，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又有人在门外说话。
　　“哎，就算跟我闹别扭了，你也不能绝食啊，明日可就是封赏典礼了，你还去不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呵呵地问：“拎着东西好沉啊，你让不让我进去坐坐？”
　　我听见淳于的声音不禁想起那天的事，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他闹成这样，心里不是滋味，起身开了门。他看见我，几乎是吓得后退一步。
　　“要不是我认识你这么久，我都不敢相信这是轩丘元荷，你看看你邋遢的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生龙活虎的模样，根本就没有把我们闹别扭的事放在心上，顿时也就对他失去了热情，皱着眉说，“进来吧，别唠叨。”
　　“这个，我母亲听说你病了，赶紧做了你最喜欢吃的东西，觉也不让我睡了，催着我给你送来，要不是她我才不来见你呢。”
　　见我没有玩笑的兴致，他也收了笑意，“好啦，她不说我也会主动来的，你先把这吃了，梳洗一下换身衣服，咱们出去走走。”
　　那天我发现，二哥送给我的双翼马已经全被父亲下旨宰杀了，尸身就扔在马厩里发烂发臭，没有人去收拾。淳于找了个地方，和我一起安葬了它们。
　　我们坐在树下，他一直在讲话，讲一讲就笑几声，他说的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在他再一次笑得前仰后合后，我拉住他的胳膊，极其正式地问他，“淳于，你说实话，我和州炼的事，是不是你告诉我父亲的。”
　　他收了笑，“不是，真的不是。”
　　他既如此说我便也信了，左不过是二哥和父亲说了些什么让他开始猜忌，他想查的事怎么会查不到。
　　“淳于，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要是会让轩丘大人跟你反目，那我不帮。”
　　“我只是有句话想问州炼，就一句。”我想问他的心意如何，若是他同我一样，认定彼此，那我宁可不要这个荒唐的父亲，愿意和州炼在一起，无论去哪儿。
　　“不帮。”他别过脸去，“要不是他，你的处境也不会如此。”
　　“淳于，自小我认为除去我的家人，只有你最懂我，可是从前几日开始我才发现，最疼爱我的姑姑，我最敬爱的父亲，都只是把家族利益加注我身上的人。现在只剩你了，若你不答应，我就真的找不到其他人了。”
　　他回过头双手举过头顶作了投降的姿势，“好好好，我答应。”
　　我没有注意到那时他微红的眼眶。

　　翌日就是这次历练的封赏大会，州炼再一次翻身，得封上将军，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想是大将军为这个儿子出了不少力。若说这是一种补偿，倒是能让我更加相信那日淳于的说法。
　　我被机要门的青云天尊相中，收入门中。历届机要门的弟子后来都成为天庭的重臣，进入机要门就是踏入离天帝最近的高层的第一步。至此，我成为了机要门最年少的一位仙子。
　　出人意料的是，西宫淳于因为手艺精巧，天帝破格给开辟了一个铸造司，叫他专门研制这些细致的东西，还赐了一个非常好的封号“灵巧司造世君”，西宫一族也因此获得了无上荣耀。
　　与他相比，我进入机要门就变得没有那么轰动了。
　　典礼结束，淳于便当着我父亲的面，向着一个方向一边跑一边大叫，“元荷，快还给我，别闹了！”
　　我所求他帮忙的事，就是让他引开我父亲，好让我在典礼结束的那个空隙找到天阳州炼，问出他的心意。
　　我躲在大殿后花园的山石中，看着父亲顺着淳于奔跑的方向看去。
　　他拉住也要上前的姑姑说，“让他们去玩吧，咱们回去。”
　　我在山石的遮挡下，顺利找到了州炼的位置。幸好，他的位置很隐蔽，不会有人见到我们在此交谈，刚蹭到他身后的石屏前，一个身影就忽地飘了出来，我急忙躲藏好。
　　镇云大将军天阳纶挡住他的去路，用责问的语气问他：“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元荷。”
　　“这么快就暴露了心思，她的存在只会让你变得软弱。”
　　天阳纶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见她？”
　　“你做事还需要理由吗？”
　　“放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还有事吗，没有我就走了。”
　　“如果她知道，天阳氏紫薇元君的死有关，她还会见你吗？”
　　州炼一下子激动起来，“你说什么？”
　　“我告诉你，她母亲的死，是我和你大哥一手造成的。”
　　“为什么，她犯了什么罪？”
　　“她们什么罪也没有，是我当年一时疏忽，让紫薇元君和女儿以身涉险。对，我本应上报天君，但是天阳家不允许出错，我绝不能让天阳家在我这一代出现污点，所以我把她们扔进了雪渊，这也是我的罪孽。”
　　州炼的声音低沉，“你简直不可理喻。”
　　“天阳州炼，你是我的儿子，你是天阳家的子孙，你就永远逃脱不了天阳对轩丘所犯下的罪过！如果她知道了，你觉得她会原谅你吗？”
　　州炼眯着眼看了天阳纶一会儿，抬腿离开，却被他一把抓住胳膊，“而且我敢保证，如果你敢告诉轩丘元荷，我会把轩丘家杀得一个不剩，你可以试试。”
　　州炼甩开父亲的手，向东部消失了身影。
　　我死死咬住嘴唇，清楚地感觉到嗓子内流下了一阵腥甜。紧靠着山石等天阳纶离开后，我才敢揪着胸口的衣襟哭出声来。
　　我一直在等，我在等州炼，不管如何我希望他给我一个解释，就算他当做不知道这件事也好，可一日一日过去，终是未有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