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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我没有惊动他,收起灵鸟只身返回小屋,不多时他也回来了,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惊讶了一下。
      “那日你在狰的手里救下我,我看见一条蓝色的布。”
      “嗯。”
      “我前日洗的被子就是那个颜色。”
      “我看见了。”
      我有点不高兴,看见是我辛辛苦苦洗的居然还拿去用,我本来就活得很像个凡人了,整天洗洗涮涮完全就是那些深宅大院里的老婆子。
      “那是我刚洗好的。”
      “知道,所以我给你放到屋里了。”
      “嗯?那你用的?”
      “我扯的是自己的衣服。”
      我两只手绞着衣角,“为什么?”
      “你看起来脾气就不是很好,受着伤没必要惹你生气。”
      “哦。”我回答他,紧接着又快速说了一声谢谢,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眠,他背部的疤痕时刻在提醒着我,这是经历过多么可怕的事情的一个人,幸亏我没有得罪他,不然在我生病的那几日,早就被他生吞活剥了。
      再次出门,州炼与我约法三章。
      他的要求如下:一,我不可以单独行动,任何时候只要离开小屋就必须和他同行;二,我不可以先对妖兽出手,他说我性子过于鲁莽,很可能一个没有收拾干净,又引来一群;三,我不可以再擅自随便置放法阵,以免惹祸上身。
      前两则我都可以同意,毕竟都是对我有益的条件,但是第三则就实在是难以忍受。我堂堂孟江神君的女儿,他堂堂大将军的儿子,还要躲着一群肮脏的妖怪不成?
      “轩丘元荷,我们是下凡历练的,不是来找事的,你明白吗?”他提刀站在我身侧,一手遮挡着天空降下的毛毛细雨,“若是第三则做不到,那么前两则也作废,你再出事我就不一定会帮你。”
      “好吧,第三则我同意。”说实在的,自打那天差点在狰的手里送进去半条命,我还真不敢独自行动了,他说得对,我们只是来历练的,我并不想把命送在这。
      “你的条件呢?”
      我看看他,又思索了半晌,“从今以后,你要走在我的身后。”
      “可以。”
      “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了?”我十分意外。在我的意识中,只有身份低的人才走在身份高的人身后,我这么做明摆了是打压他,他倒是一点都不介意。
      “你不是个能顾全自己背后安全的人。”他见雨更小了些,放下遮挡的手,“走吧。”
      我却脸上一红,觉得这是句没来由的情话。
      看他回头看我,我更加不好意思,局促道:“你走啊。”
      “是谁刚说的让我走在后面,你不走我怎么动?”
      我一拍脑门,真是的,刚才在想什么呢!想使劲瞪他一眼又不敢,我用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无奈的眼神往他身上轻轻一扫,就赶紧走开了。
      待进入林子深处,才发觉一切都有些怪怪的。
      微风夹着水气迎面而来,衣角带过之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停下步子抬头看,几丈高之外一片云雾迷蒙,应是妖气笼罩,周围时而传来几声鸟儿的鸣叫,叫声不似平常,带有些喑哑的凄惨。放眼再向远一点的地方望过去,景物也都是模模糊糊的,氤氲的雾气让人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现实。
      在我迷茫之际,垂于腰间的手掌心传来温暖,很熟悉的感觉。
      我惊讶地想把手抽走,又被他牢牢抓住。
      “你怎么了?”手心有些微微发汗,我有一些紧张。
      “这儿没什么东西,你别怕。”州炼答非所问,说的话倒觉得我心里暖暖的。
      很快,那些妖云就散了,州炼也自然地松开我的手,我不自觉地攥了攥手心,掌心还有他的温度。
      州炼上前在周围又仔细查看一番,“回去吧。”
      他说完就走,待刚经过我的身旁,我就站起来,从后面抱住了他,把脸轻轻贴在他的后背。我知道这样很失礼很不成体统,但我真的很想抱住他。
      “为什么你要活得这么累。”
      “什么?”
      “一开始我很生气,为什么你什么都懂,为什么你会迁就我的脾气,为什么都比我强,后来我明白,是你经历得太多。”
      我感觉他的身子震了一下,随后他的右手盖在我的手上。
      “你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这样话的人。”

      之后的日子很是平静,既没有凶兽再出现,我们也没有过多的情感交流,只是每天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仿佛那天晚上的事只是个错觉,谁都没有再提起。
      有一天,天庭武校场派人下凡进行新一轮的人员调动,一位身着战袍的仙子前来知会我,北海有人上报,需要增派人手。
      我见到这位仙子前,正在和州炼在竹林里散步。说是散步,其实并没有像人们熟知的那样并肩而行,我在前,他在后,之间差不多有五步的距离。
      “神仙对待感情都是这么仓促的?”他突然出声。
      “你觉得仓促?”我反问他。
      “我不知道,没有人和我这样…亲近过。”
      “从小,每当我遇到难事急得直哭的时候,姑姑都会过来抱抱我,每次被别人抱着,我也会觉得很安心,所以我以为这么做你会心里好受一些。”
      可能是因为他主动牵了我的手,让我把对他背后疤痕的态度由畏惧转变成了心疼。
      州炼没回答我,只剩下脚底干枯的竹叶被踩的沙沙作响。
      仙子这时恰巧出现,与我说明了来意。
      “好。”我向她点头,回身向身后的人说话,“州炼,我…”
      州炼却冷漠地转身向木屋走,我向仙子道别,连忙追上去。
      “你等一下,喂,等我一下。”
      他突然转身,向这边走来,伸出手轻轻拥住我,手掌覆在我的背上。
      “州炼。”我不知如何是好,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答我。
      他身上清冷的味道夹杂着丝丝细雨缓缓缠绕在我身侧,我腰间的玉佩被风吹着和他的佩剑相碰,叮叮当当,声音很轻。一时间我不记得他是谁,我是谁,只想这样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整个人窝在他的怀里。背上传来温热的感觉,他的手一直是暖的,即使他是个满身戾气的人,还是会给我一种心安的感觉,有他在我好像就什么都不想要了。
      许久,他松开两臂转而握住我的双手,低头牢牢盯住我,那深邃而坚定的额目光迫使我与他相视。
      “答应我,早些回来。”
      本来只是去别处待个几天,现在却有种生离死别的感觉,直叫人觉怪怪的,我想说些俏皮的话,脑子过滤了一遍又一遍才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
      “好,我一定会回来。”
      此时此刻,大抵是我有生之年最温柔的时候吧。

      依依不舍地跟州炼道了别,我赶紧飞身去了北海。
      这里很漂亮,各种树木都繁茂着,各种花都在含苞待放着,我找了一大圈才在海边见到那两个需要支援的仙友。
      海边的沙滩上瘫着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两个人都极其懒散,歪着身子比打水漂。
      “你们两个是太闲了所以找人陪着来玩的吧。”
      “元荷!”其中一个看见我高兴地拍拍身上土坐正身子,“过来呀,快来快来。”
      说话的这个是我自小的玩伴,七大氏族之一西宫世家的三公子,西宫淳于。他平日不怎么喜欢修习法术,就爱瞎鼓捣点小玩意,常年在他兄长的铜铸司玩闹。
      另一个是他的朋友,木凉,就地位来说像淳于的一个小跟班。
      我走过去坐到淳于身边,“你要是没什么急事我就回去了。”
      “谁说没有,这海里有妖怪!”说着他往我身边凑了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法术不怎么厉害,我那些东西又不让带下来,这不就赶紧找你来帮忙了吗。”
      “那你说说要我帮你干点什么。”
      “就上次你给我看的法阵,就用那个把它们都捉住。”
      眼见着太阳就要落山,我伸了个懒腰,“赶了那么久的路我有点累了,明天再说吧,我要好好睡一觉。”

      到了晚饭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小子还能长胖了,鱼虾蟹摆了慢慢一大桌,木凉还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坛美酒。
      看着一桌子吃的我想起了州炼,想起他只能吃白粥,我不在也不知道他做些什么,若是再有一只凶兽出现他会不会有危险。
      淳于用筷子敲敲我的碗,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干什么?”我推开他的筷子。
      “发什么呆啊,是不是一到吃饭你就发呆,怪不得都瘦了。”
      我没想告诉他我受伤的事,就随便说了点没有东西可吃之类的话。
      “话说回来,跟你一起历练的是谁?”
      “天阳州炼。”
      他有一瞬间失神,“天阳?镇云将军的那个天阳?”
      我点点头。
      “那还真是凑巧。”
      我一边吃菜一边问他,“什么凑巧?”
      “我是说两个厉害的世家都凑到一起了,这个比较凑巧。”
      我也没多想,用完饭就早早休息了。

      接下来的一天无非就是设了几十个小法阵帮他捕一些鱼怪什么的,这些小东西倒不是很厉害,但是从数目上来看,就只凭他们两个人要想清理干净确实有点困难。
      傍晚时分,一架白云从天边幽幽地飘过来,云上是一位面生的仙君,看起来品级不是很高。
      他向我们三人行了礼,“三位仙君,是时候该返回天庭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我冲淳于说道。
      “仙子且慢,这关门的时辰就快到了,别误了才好。”
      每次历练之后天庭都要闭门整修数日,以防有错了主意的小仙趁下凡历练勾结些什么妖怪,危害天界。照理说,若是到了快关门的时辰,基本上所有的仙子仙君都已经该回去了。
      “请问这位仙友,下凡的仙君都已经回去了吗?”
      “是,几位司法星君瞧北海地处偏僻,怕三位没有收到鹤灵的传信,特地叫小仙来传话的,现在就差您三位了。”

      听他此话,州炼必是已经返回天庭,又记起我临走前答应他会早日回去,心下觉得失信于他,十分羞愧,于是也匆匆上去。
      我熟知那帮司法督尉星君的为人,必不会相信我和州炼可以斩杀一只狰,所以我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司法星宫。
      “二哥,这次历练的封赏定下来了吗?”
      “还有几位没有。”
      “有关于天阳州炼,我想说,他很厉害的,他救了我一命。”
      “这么说他斩杀凶兽狰是真的了,那可真是厉害啊。”
      “那倒是真的,那他能到什么位置?”我拿起桌上一根崭新的笔在手里晃着玩。
      “差一级就是上仙。”
      “还挺快。”我把笔扔回桌上,它端端正正卡在砚台的槽里。
      “你找我就是为了打探别人,不问问你自己的?”
      “担心有人不知道真相,埋没了这么个好人才,再说了知恩图报嘛,你经常教我的。”

      封赏当日,我挑了件最喜欢的仙裙,水蓝色的长袖很是漂亮。我们一个个站在大殿外等候,等司礼君叫到名字和封赏品级,叫到的人再一个个进入大殿谢恩。最近过得很忙,我根本无暇抽身去找州炼,看见他平安地站在不远处,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受完赏后我依礼站在大殿东边第一排,西宫淳于凑到我旁边,送了件铜铸司的新做的小玩意给我。
      “元荷你可以啊,差三级就到上仙了。”
      我还未来得及跟他炫耀,就听见司礼叫到了天阳州炼的名字和位次。
      淳于听清后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他怎么比你还高!”
      他还要再说点什么,大殿金龙晶石宝座之上的天帝此时恰好开口,我赶紧把他贴在我耳边的头推走,“哎你仔细听着。”
      重如磐石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你就是天阳州炼?”
      “是,臣天阳州炼参见帝君。”
      “起来吧,听说这次你砍杀了一只狰?”
      “回帝君,并不是凭末将一人。”
      “不要谦虚,司法督尉星君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朕了,像你这样的将才正是天庭急需的,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
      “臣不敢,司礼监已经赏过了。”
      天帝大手一挥,“那些是依例的,朕现在要额外赏你。”
      “臣无所求。”
      天帝打量他一番,“你可有一千五百岁了?”
      明年刚好一千五百。”
      不如朕赏你门亲事?”
      此语一出,众位仙家,特别是有未婚配女儿的老仙君都精神抖擞起来。
      “谢帝君厚爱,臣已有心上人。”
      “哦,是哪家的仙子?现在何处啊?”
      “臣也不知她现在何方,不过她答应过臣一定会回来,臣愿意等。”
      天帝哈哈一笑,“果然是个专情好男儿,那朕就不逼你了,来人,赐他一颗前日龙王进献的东海明珠。”
      彼时明珠被呈上,虽只有婴儿拳头般大小,但却熠熠生辉,光华璀璨,珠子里烟雾缭绕时而电闪雷鸣似有另一番天地。众人唏嘘,纷纷赞叹。
      州炼谢恩接过,我撞了撞淳于的手肘。
      “你看他,看他的眼神,有什么?”
      淳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三个词——纯净、沉郁、清冷。
      我又问,“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看起来挺可怕的,随时都有可能挥刀砍人,你跟这种人待了那么久,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可是他救了我一命,我被狰所伤,他这才出手杀了它。”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说州炼可怕就想反驳。
      “这样啊,也对,你没听见他刚说什么有位姑娘跟他的约定,应该也是个性情中人吧,我倒是好奇是什么样的仙子能把他收入囊中,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啊?”
      我一阵心虚,“我们两个又不熟悉,平白无故的他干嘛跟我说这些,要是你你会说啊?”
      “嘿嘿,这倒是,走了走了咱玩去,好好庆祝一下。”
      刚想答应,就瞧见父亲身边的近卫过来给我行了一礼,“小姐,主人在书房等您。”
      我冲西宫淳于耸耸肩,快步就去了。

      元荷,听说在凡间你受了伤,快给姑姑看看伤好了没有。”
      刚一进门就被姑姑拉着上下检查了一番,见我无碍又吩咐侍女端来炖了许久的汤。在母亲死后,他一个人担起了很重的担子,既要照顾悲痛欲绝的父亲,还要拉扯我们这几个不懂事的孩子,直至今日也未曾考虑过自己的婚事。
      “好了,你先出去吧,我和元荷单独有话要谈。”
      待姑姑退下,父亲坐到了自己的桌前,看着我大口大口吃着汤。
      “你前去历练时,我正在帝君那里议事未来及送你。”
      “没事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
      “听你二哥说,你特意去他那儿保举了天阳州炼?”
      我放下勺子,“那不叫保举,我只是去述清事实。”
      “他救了你,你也帮了他,就算扯平了是吧?”
      “为什么这么问?”
      “元荷,不要和天阳家的人有任何瓜葛,他们家的人有时候你躲都来不及。”
      “天阳家有什么不好吗?”
      “你还小,这种事和你说不明白,去和西宫淳于玩吧。”
      我拿起勺子继续喝汤,小声嘟囔,“不就是他这次得了第一吗。”
      父亲听见止住脚步,回过头,“若是再让我发现你和天阳州炼有任何来往,就不要再出这个门了。”
      那时我没当一回事,以为就是他们大人之间关于家族利益的高低之争。

      而在天庭的另一边,镇云大将军府的书房,州炼也在被天阳纶叫去说话。
      “你这次做的很好,拔得了头筹。”
      “我只是尽力一试。”
      “听说和你一起的是轩丘家的女儿。”
      “是,轩丘元荷。”
      “若是与她一战,你有几成胜算?”
      “孩儿不知。”
      “不知。”大将军的声音并没有疑问的意味,而是一种责备,“作为一个将士,时刻注意身边人的能力是最基本的要求。”
      “父亲您从小教导孩儿,不要对女人有过多的关心。”
      上将军一时语塞,很快回过身,略带赞许地对他点点头,他很满意儿子把自己的谆谆教导铭记于心。
      他绕过身后的翠玉案几坐在天阳州炼的面前,将手中的短刀递给他,“不错,不要对任何女人有过多的关心,任何女人,包括你母亲。”
      州炼双手捧着那把刀,低头说了声,“是”。
      “我不管你口中说的那个和你约定好的仙子是谁,把心给我收收,还轮不到你享受的时候。”
      “是。”
      大将军指指州炼手中的短刀,“这是当年我入军的第一年,羿王赏给我的,现在给你了。”
      “谢父亲。”
      “下去吧。”
      州炼行礼退下,刚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你记住,不要招惹轩丘家的女人,她们都不是好惹的。”
      他的睫毛微微一颤,仍旧冷静地应答,“是,孩儿记住了。”
      回到天宫后,日子就像变了味道的酒,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每次出门总感觉身后有人在监视着,可是回身寻找又什么都没有。并且每当我想往大将军府的方向走,都会被不同仙子仙君突然叫走,或是叫我一起玩乐,或是让我去办件他们所谓的“棘手的事”。
      渐渐地,我发现州炼也不再想与我说话,几次在天宫遇见,他只当不认识我,最多互相行一礼也就完了。我开始和姑姑学绘画,每到夜深人静我就会给他的画像画上两笔,我学得很慢,总是画几笔就要撕掉重新来过,七年之后终于画成一幅。
      我把画轴藏在床底下,只有在独处时才拿出来看看,我很想他,很担心他会不会还受苦,若是在他身边,我一定会好好护着他。
      直到百年后我册封上仙,这才再一次见到了天阳州炼。因我编制成了一册新的阵法,天帝十分欣慰,亲口下旨晋升我为上仙,并命我二哥亲自主持典礼
      册封那天我有了自己的仙冠,有了属于自己的封号,昀尧。我坐在天帝身旁,远远地在大将军的席上看见了清瘦的州炼。他带兵打了几场胜仗,在一年前被册封为上将军,虽同为上仙,但我是由天帝下旨亲封,不免有些得意洋洋。
      我想他懂得,我的得意只是表现给他一个人看的,可整场宴会下来,他连头也没有往这边偏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那一面之后,我依然见不到州炼,除去每日的法阵练习,我没能走过天界中线以东一步。
      十年之后,二哥被提拔为司法政君,掌管整个司法星宫,各大家族纷纷送来贺礼,其中有几匹流火双翼马,二哥送了两匹给我。
      出于一时兴起,我说要学骑马,除去二哥闲暇时来指点一二,每日更是刻苦练习。数月后我便可以和淳于在天界瞎逛了。终于,在父亲参加六十年一次的元老大会时,我拉着淳于避开侍从们的视线偷偷去骑马。我们绕了一大圈,直至最东部天阳一族的将军府。
      我想看一眼州炼,哪怕是远远地在他家上空盘旋一圈。可还未到跟前,我就瞧见了他们府中长长的队伍,所有仙子都身着素纱,捧着一扇又一扇招魂幡,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大门向外前行。
      “这是哪位仙人殁了,怎么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
      “你自己瞧那些房子。”他伸出手点了几下。
      我看过去,将军府内大半的房子都没有挂上白绢,白玉水晶的房顶仍在反射着七彩的光,只有几幢小屋被白绢包裹的严严实实,几位公子仍是蓝色紫色的常服,并没有着素服,几位有名位的仙子仍是粉红的装束,颇带喜庆。可见这位殁了的仙人在府中并没有什么地位。
      “这送葬的队伍这么壮大又不像是殁了个平常仙君。”淳于一手拉过我的缰绳,本来一直踱步不停不肯安生的马便乖乖地低下头来。
      忽地一道金光从我头顶划过,稳稳落在正院里负手而立的镇云大将军面前。
      待我看清来人不禁吓了一跳,“这到底殁的是哪位仙友,连万如世尊都请来为他超度!”
      淳于也是一阵唏嘘。
      我翻身下马驾了云悄悄凑近房顶,左看右看都没有发现州炼的身影,那几位身着华服的仙子仙君略站一站也就散了。
      思索间,僧人诵经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像是有一种力量牢牢扣住了正座将军府,我赶紧飞身离开。
      三日后又是新的一轮历练,我去瞧大榜上的名单,州炼赫然在列。
      一切都太蹊跷了,我想弄明白所以去求了二哥。

      “这次没有你的。”他拿出名单反反复复核实,“你得等到明年。”
      “我觉得在凡间运用法术时并不是很顺畅,五识的那套法阵怎么也编不好。”
      “想练法阵在家也可以,你若是嫌家里吵来我这。”他忙着批阅文书,随手在白纸上写写画画就成了一道批文。
      “我这次真的很想下凡。”
      他的笔尖一顿,抬头看我,“为什么?因为什么人?”
      “我不想说。”我垂下眼睑,“二哥,算我求求你,可以吗?”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又继续低头写写画画。我走出司法星宫,又一次去看了名单,最后一行多出了一个名字,轩丘元荷。
      因为我是多出来的那个,并没有被安排到合适的去处,巧的是,州炼因为他孤傲的性格和家族赋予他与生俱来的凌厉感,迫使原本与他同行的仙子通过家族不断地找司法督尉的另一位老仙君哭诉,说州炼如何暴戾如何冷郁如何偏激,弄得老仙君怀疑我上次历练所受的伤是不是有他大半的责任,这才调离了那位仙子。所以四处游荡的我去到了最想去的地方。

      州炼在的地方是一处峡谷,这里有连绵不绝的山脉和不为人知的上古神兽,他的任务则是来保护它渡过生命里第二十四个危险期。神兽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州炼就只需在山谷内转转,山谷内几乎没有任何植物,他的处境就像被流放到不毛之地的犯人一样。
      他对于我的到来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静默地一遍又一遍修炼着法术,那把破旧的佩剑仍旧放在身侧,剑柄被磨地更加光亮,袖子也有些毛糙的破口,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他左臂上的一节黑布条。
      我曾听闻,凡间有个习俗,亲人去世后,要在臂上佩戴一节黑色布条,以示悼念。
      他变了,不再是那个有着锋芒的竹林少年,现在的他隐匿在厚重的刀鞘之中,身上少了些逼人的戾气,眼睛中却更多了些冷冷的意味,唯一不变的是那份锐气。州炼若是一把刀,现在大抵是沉而有锋。

      他还是像上次那样,会收好柴生好火,煮上一锅热热的白粥。几次我想帮他,他只当视而不见,绕过我继续做事。就这样过了整整七日,他在夜晚的篝火前第一次开口。
      “元荷,我要变成孤儿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镇云大将军的夫人是天荣元君,若是一位元君殁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也不会以那样寒酸的仪式出殡。
      “天荣元君她…”
      “我不是她的儿子。”
      这句话足够让我再一次承受一道惊雷了。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怕,不然他不会转移看着我的视线并且叹了一口气。
      “我母亲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地仙,我父亲在上谷作战时与她相识,因为有了我才将她带回天庭。这么多年他对母亲几乎不闻不问,就连我也被勒令与她隔绝,近一千七百年,我只见过她寥寥数面,元荷,我现在连她的长相都记不清。”
      “所以你就参加了这次历练,想逃开那里是吗?”我向他身边凑了凑,握住他的手,和记忆中的不一样,这次他的手是冰凉的。
      “不是逃开,而是被父亲强行派走,这个殡礼我没能出席,他告诉我不要对…”他停下来看着我,“不要对她有过多的关心。”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一句句父亲、母亲就好像只是他对一个普通人的称呼,与“陌生人”无异。
      他的话让我觉得胸口闷闷的,可我并不会安慰人,就只能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良久,久到火苗已经变成短小的一簇,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累得睡着,州炼才用沙哑低沉的嗓音说出话来。
      “我是不是不配当她的儿子?”
      音线有些不平,有几分哽咽。
      我把头靠过去,搭在他的肩上,他张开左臂揽住了我。
      “元荷,同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好。”
      他轻轻吸了几下鼻子,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一滴。
      我想了想,决定与他讲一讲我最不愿意同人说起的事。
      “州炼,你愿意听听有关我母亲的事吗?”
      “好。”
      我不懂怎样讲出能让他感同身受的话来,于是我给他复述了事情发生多年后二哥为提刑审狱会所写的一段求案证词。
      “七百三十三年前,我的母亲紫薇元君和长姐明鸾仙子失踪于南天门,六日之后紫薇元君的尸首从荆台下万丈雪渊里的一块巨石旁被发现。是半个尸首,找到的时候她已经少了一只臂膀和半条腿。十九日后,明鸾仙子轩丘灵的头颅在雪渊百里外的火山脚被发现,周围散落着肢体白骨,有些还残留着血肉。”
      我搭上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混杂着柴草焚烧后的焦灰气味,还有一些松木的芳香,这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了,脑海中的画面也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那时候我刚满七岁,对于满宫的白绢不知所措,我无法理解长辈们几近昏死过去的悲伤从何而来,只是觉得头一次家里换了装束甚是有意思,直到长姐的侍女一头撞死在她们的灵前,我才知道那两个高台上的两座白塔,里面装着我的至亲。当晚我偷跑进去,看到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首,静静地放在一起,长姐的额头还有一串深深的抓痕。”
      我感觉他的手腕一滞,确实,这个情景就算是通过他人之口复述也着实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我记不清是怎样死命捂住嘴才没有叫出来,也记不清淳于是怎样从白塔外把瘫倒的我拖回宫殿,但是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做一个可怕的梦,,梦里母亲和长姐受着不同的酷刑,被猛兽撕扯,被烈火焚烧,或许这些加起来都及不上她们生前所受的苦楚。也正是这些梦,我才得以清晰地记住她们的容貌。”
      说完这些,我才发现自己竟也没有留下一滴眼泪,大概我已经麻木了。
      火苗噗地熄灭了,州炼的手动了动,我坐正身子,他捧起我的头吻了下来。周围是一片黑暗,我感受着他身上依旧清冷的味道,眼睛开始发酸。
      我很开心能把我最害怕的的事讲给他听,也很开心他讲给我,也很开心我们的吻,太开心以至于疏忽了一股我最熟悉不过的气息,与我差不多相伴了整整一千三百零五年的气息,西宫淳于。
      他站在树后看了我们很久,什么动静也没有发出,飞身回了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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