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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耐心也是有限的,在终于等不下去的一天,我搬去了机要门住。我想过要报仇,可照天阳纶那日所说,灭掉我们一族简直易如反掌,我不能轻举妄动,既然一时清理不掉他,我能做的也就是养精蓄锐。
      机要门在天宫后的一座小岛上,除非是有军机要事,平日很少有人来往,甚是清净。我带着对父亲的满心愧疚和对州炼的无限失落远远地离开了,对于感情,我想先躲一阵子,等把头脑理清楚再做决定。
      我真的很爱州炼,也很爱父亲。
      师父告诉我,她挑上我就是觉得我有一种倔强的灵气,那是她在别人身上没见过的。她说,我现在如此失落定是有了极其烦心的事,她愿意听我讲讲我所发生的事,但她更希望我自己来判断,用自己的方式做一个了结。
      在机要门一住就是一千年,那段日子,我很想家,但是没有办法去面对父亲。我和淳于经常有书信往来,他这个人总是报喜不报忧,但对天阳州炼从来都是只字不提。但在机要处这种涉及天庭机要事物的地方,像天阳家这般处在风口浪尖的氏族,它的消息也会源源不断传入进来。
      天阳州炼作为后起之秀,多年的征战使他的地位持续上升,名声大振,由原来的小将军成为了品级仅次于天阳纶的部下,自此一股旁支的强劲新生力量在州炼的带领下缓缓壮大,天阳家的权利也因为有了他而变得更加庞大。各位仙友都在赞叹虎父无犬子,天阳氏必定在众氏族中更胜一筹,可渐渐发现,这两股势力并不能完全融合,甚至背道而驰,镇云大将军不是被加权而是被分权。
      不仅如此,我还听闻过他的一件趣事,也不能说是趣事,是一件让能人们更加深知他冷漠暴戾的故事。
      天阳纶有意为五儿子娶亲,于是在自己某一年的寿辰办了宴会,请来了当时名门望族中的大部分未婚仙子。那一日的大将军府充斥着美人欢笑、轻歌曼舞,几十位娇俏的女子齐聚一堂,不用说也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桃花景象。席间,天阳纶命人抬上一个笼子,里面装着西域的异兽重明虎。重明,即是说这虎一眼内有双目,代表着吉祥如意成双成对。
      他提前告诉天阳州炼,若是瞧中哪位仙子,就把这虎送她作为聘礼。可等到宴席就快要结束,天阳州炼也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没有任何动静。天阳纶按捺不住,发了话,说此兽难得,让州炼赠送佳人,也算成全一段姻缘。
      天阳州炼取出袖内短刀,打开困兽的笼子,待它走出后跳上他的背猛刺十几刀,硬是将它活活扎死了。见它死了也不作罢,州炼还将重明虎开膛破肚,拔下它的两颗獠牙举在手里,大声询问哪家的仙子想要。
      结果可想而知,众女子纷纷推脱身上不适,急忙跑回了家。

      而近几年,他作为新任大将,偶尔会进出机要门。他来时,我一般都是闭门不出,只有一次是怎么也没有躲掉。
      那天,我在师父殿内同几位大人议事,一个天兵通报天阳州炼有要事相商,已在前厅等着了。师父见手上的事极为要紧,便找个人去先与他叙上一叙。
      “元荷,师父这儿走不开,你先去前殿陪天阳将军说说话,我稍后就来。切记,不要失了礼。”
      她知道我来着天机门后,一向不爱与人说话,生怕我在这时溜掉找个侍女在一旁伺候他,特地嘱咐不要失了礼,我纵是百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我先看到的是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像极了天阳纶,很是成熟稳重,只是比他瘦削。州炼负手立于窗前,腰间佩剑闪闪发光。早已不再是那把破旧的利剑,现在他用的是一把光可鉴人,镶嵌玉石的珍品。身上的绫罗绸缎虽是暗色,但也有着流水般的粼粼波光,也是,他这样的身份怎么还可能和当年的毛小子一样,允许袖口留着破了线的毛边呢。
      可是他一回头,竟是差点吓到了我。
      从领口出蜿蜒出一道褐色细纹。许是伤口过了很久,止了血,结了痂,印记又淡淡的粉红色已经转变为了褐色。疤痕张扬着,像一枝缠绕的藤条,紧紧地攀附着他的脖颈。这个样子很容易让人感觉到他生活的不易,那么长的痕迹,看起来就像命运用绳索束缚着他的喉咙一样。
      我们相对而坐,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有时候我会抱怨,为什么我如此不幸呢,自小失去了母亲,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他却和我隔着血海深仇。

      很快就到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会。
      师父前去赴宴,临走前把我拖出了机要门。她说我在她这儿避了这么些日子,是时候回家了。
      一千年过去,许多事情都已经变得大为不同,比如过去的玩伴不再叫我“元荷”而是称我为“昀尧仙子”,木凉已经成了亲,还有了个三岁大的娃娃,父亲的青丝开始出现花白,天河又多了几颗光晕熹微的星宿,但是淳于仿佛变得越来越稚嫩。
      我见到他时,他正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袍子从自己的铸造司出来,被几个年幼的小仙君拦住,躲藏着不肯分给他们自己手中的吃食。
      他见了我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昀尧仙子万安。”言毕他悄悄对几位小仙君说,“这是机要门的昀尧仙子,可凶了!”
      那几个小孩子听见机要门,也不抢他的东西了,一人拍了他一下,便一哄而散了。
      我笑他,“按照位分,该我给世君行礼才是。”
      一日后,提刑审狱会收到一封秘信,据说和千年前殁了的一位地仙有关,天帝下令彻查镇云大将军府。
      此消息一传出,淳于跑到我的面前义正言辞地发誓,这绝对不是他写的信。我自然是相信他的,只是不知道消息一旦被查实,州炼会是怎样的心情。提刑审狱会不愧是天界第一大刑狱机构,短短三天就查明了来龙去脉,就如州炼和我讲的一样。结果一出,天帝虽未重则于他,但也削了天阳纶第一武将的位置,改与州炼平起平坐。之所以案子这么快可以被查清,是因为带领他们进将军府办案的人是天阳州炼。思母心切,凭任何人都可以理解,只是没人想到,查来查去竟查到他父亲的头上。
      至此,天阳州炼与天阳纶决裂,儿子另开府建衙,父亲仍固守一方。
      我和淳于听到这个消息后,适时地在饭桌上表现出了惊讶,即使我们早就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虽然这是我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饭后,几家长辈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我拎着一篮侍女送来的蟠桃和淳于躲在树下乘凉。
      “当初你和我说起天阳纶掐死地仙的事,是想提醒我吗?”
      “对,我不能直接跟你说州炼可能有多无情多嗜血,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当时的一门心思只有他。”淳于凑到我身边,抢走了我篮中的一个蟠桃,“别人多说句他什么会惹你不高兴的,把你逼急了我的好心还不全白费了。”
      “可惜我这么久才想明白。”
      “没事没事,以你的脑子,我可以理解。”
      我有扔给他一个粉嫩的桃子,“你说我认识你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他咬下一大口桃,一滴汁水滴在他粉蓝色的袍子上,他赶紧抢过我的手绢擦拭,“这怎么说?”
      “若说好,自然是你懂得体谅我的心思,若说不好,就是太懂得体谅别人,自己倒像个姑娘家。你瞧琴女,虽说貌美如花无人敢上前求亲,最后是她主动下聘,嫁给了自己的知己好友,你这姑娘倒是上哪儿去找人递提亲书呢。”
      “你少瞧不起我,本世君招招手夫人就自己送上门了。”他吃完桃子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  “不过元荷,你总在机要门待着也不是个办法,天阳州炼就生活在你眼前,你也总该提早找个人嫁了才是。”
      我也不晓得自己多年绝口不提婚姻大事的原因,若说是因为州炼,我早就不再抱有希望了,若说是因为旁的,哪还有什么旁的原因呢?
      转念想起州炼对待重明虎的事,难道他不肯婚嫁是因为我吗?怕自己的心再次动摇,我主动找父亲,想谈一谈有关我母亲的事,我想再一次唤醒对天阳家的恨。
      “你终于来问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让我想想该从何讲起呢?”
      “父亲,你的头发有些松了,我给你重新梳一下吧。”
      铜镜里,父亲的容颜依旧,可两鬓的白发却在肆意生长,我沾了些清水,一下一下梳理着,选择站在他身后听这个故事,是怕我再一次听到真相时不敢去看他的眼。

      距蟠桃宴结束还有一天时,这个故事终于破土而出了。不知道是谁捅到了天帝那儿,天帝大怒,下令亲自彻查。经历贬职之灾后,规规矩矩在家吃着茶安心悔过的天阳纶估计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天降横祸。
      天阳家,凡是涉及此事的的男女老少皆无一幸免,纷纷被判处死刑,即使是战功赫赫,背后负有龙爪,被视作天帝左膀右臂的天阳纶也毫不例外。父亲知晓后,趴在母亲和长姐的灵塔前失声痛哭,大呼苍天有眼。我在一旁跪着,只觉得眼前这个父亲的一举一动就如一根根刺狠狠扎在心上,我真的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脆弱的一面了。
      意外的是,淳于当时在听到有关我母亲的案件真相时,并没有表现出意外。我自小与他一同长大,自然懂得他当时的惊讶是装出来的,看来他早就知道。
      家里出了大事,师父便给我放了假,让我安心处理好后再回机要门。在临行刑的前一天,我收到一封密函,天阳州炼请我在正午时分过府一叙。我这才想起来,作为与天阳家几乎断绝关系的州炼,在此次绞杀中幸存了下来。不止是幸存,因再次参与案件的审理,天帝在打压天阳纶的同时大赞州炼善恶分明,忠心可嘉,加之他多年的辛劳,此次一举顶替了天阳纶原来的位置,成为了天界武将第一人,赐封玉麒大将军。
      “不,这不是幸存,他本就无此事无关,他只是知晓事情的原因。”有点好笑,时至今日,我拿着密函仍在心底为他开脱。
      天气热的出奇,正午时分路上几乎空无一人,怪不得他叫我此时前去。他的府邸建在大殿的东北角,走过大殿时我不禁有些激动。因为明日,那个杀害我母亲和长姐的天阳纶就会在此被处以极刑,接着他要走过她们曾走过的路,鲜血会染尽荆台,尸身抛下雪渊被恶灵啃噬。
      州炼的府邸很是清凉,大片的绿色加上几条行走的小路,其余的部分全是池塘。除去四季常青的草木,这里就只有一种花卉。偌大的池塘种满了荷花,朵朵盛放,日头升起时,塘内别样的红艳。
      我望着那片红色失神,荷花,荷花,我很难不自作多情。

      “很好看吧。”
      州炼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言语冷淡。
      “嗯,好看。”我回答他,却没有转身看向他。
      “纵是种了漫山遍野又如何,一年我只能见一季。”他的声线里多了几分温柔,随即又恢复了淡漠,“跟我来。”
      州炼府邸下,建造了一个牢狱,而宽阔的牢房中只有一个人,他被十八道捆仙铁索牢牢束缚在行刑柱上,低垂的头不断向下滴着血。
      “让他抬起头来。”
      州炼的手一挥,几个天兵立刻上前拽住犯人的头发。犯人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分明就是天阳纶!
      州炼突然大声冲他说,“把你知道的真相,再复述一遍,我要她听见的,是真正的真相,要一字不落。”
      “你以为她不知道吗,你以为她为什么不要你了,她早在一千年前就知道了。”天阳纶哈哈大笑。
      “你从何得知,我一千年前就知道了?”我问他。
      “老夫是天界第一武将,怎会不知当日你躲身于山石之后,那句灭轩丘全族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你!”
      他的一声大吼,吓得我退后一步,州炼一把扶住我,将我挡在身后。
      “紫薇元君到底是怎么死的?”州炼继续问。
      “是她非要悄悄跟踪我!我屠个城怎么了,她还真把自己当做救世的圣人了,我做的决断从来都不许有女人提出质疑!她死了,那是她咎由自取,她没有全尸,那是她罪有应得!”
      眼见着天阳纶失控,开始疯狂地向前抓挠,大喊着“你是天阳氏,你永远逃脱不了对轩丘的罪孽!”
      州炼一掌打晕了他,吩咐天兵将他送回去。
      看来,他是偷偷将天阳纶从提刑审狱会带出来的。
      我应该多谢他的用心。

      人都走净,只剩下我们两个,相对沉默了许久,他开口:“元荷,你恨我吗?”
      “若你是天阳将军,我便恨,若你是州炼,我便不恨。”
      见他没有反应,我上前一步拉住他:“告诉我,你和这件事是没有关系的,对吗?”
      他摇摇头,“你走吧。”
      “你不可能不知晓我的心意,那你呢,一千年前我去找你,我躲在山石后面,就是想问你一句,你的心意到底是怎样的?”我有些激动,手上用力,大抵捏痛了他。
      他看着我,把袖子抽走,“轩丘元荷,时至今日,你以为你还配得上我吗?”
      我再次上前,右手食指抚上他颈上的疤痕,沿着上面的纹路,手从领口滑到他的脸颊,深情地望着他,“当时,疼不疼?”
      顺便,左手摸到了他腰间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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