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归》于客心

6、六

　　江沐风从容地搁下手中的白玉茶盏，悠然浅笑。
　　“国师的意思是，闻道轩那边已不足为虑？”他清俊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阴狠之意，“很好，那么今月十六之时，便请莫长欢前去罢。十年前，楚怀郁动兵夺我北面三座城池，是岁我江沐风便要让他以命偿还！”
　　“臣愿为君上效力。”元良拱手行礼道。
　　身为长公主的江霑儿一语不发地端坐在一旁，只是在听闻“闻道轩”三字时，不由得忆起当日她暗访无虞之事，又听江沐风说“不足为虑”，不禁微微蹙眉，心想自己分明已经劝服无虞阻止莫长欢，短短数日，事态又怎会逆转得如此迅猛？
　　江霑儿冥思少顷，心中一惊，抬眼望向对面的元良，隐隐地猜到了什么，当下心乱如麻。
　　元良此时亦抬起头来，正正对上江霑儿若有所思的目光。
　　他只是轻勾起唇角，朝江霑儿颔首为敬。
　　眼里却无丝毫笑意。

　　是时，北午国君楚怀郁正斜斜地倚在湖边阑干上，信手将一撮鱼食尽数撒入水中，气定神闲地观赏着数十尾锦鲤争食互斗。
　　旁近处，一位身着沙绿斗篷、侍卫模样的女子颔首道:“君上，微臣的手下传来消息，说是陵阳国那边已在筹备长公主江霑儿的婚事，预计此月十六便会派人出使。”
　　楚怀郁饶有兴致地静静听完，带三分玩味地笑道:“这江沐风也不过而立之年，怎就开始老糊涂了？前阵子我故意装作朝政松懈、不加边防的模样，就是看看这陵阳江氏到底有没有那个脑子跟我斗，本来想着任凭他再蠢，终究也是个饱读圣贤的志士，没想到，此人急功近利，竟来了这么一着。说起来他那个妹妹倒是有勇有谋、行事谨慎，只可惜是个女儿身，眼瞧着如今又要被迫成婚了，今后也无权摄政。哈哈，看来这陵阳国，终是要毁在江沐风那个孬种手里喽！”说着还极为悠闲地伸了个懒腰。
　　“君上英明。”那女子恭敬道，“若非君上闻得一丝风声便出此佳计，只怕臣等仍是不知所措。”
　　楚怀郁低笑一声，不置可否。
　　须臾，他似又想起什么，忽问道:“据说那倒了八辈子霉的人是个年轻侠客，还是我北午国人？”
　　“正是，此人是从前莫相国的嫡孙，在灭门案中侥幸逃走。”
　　“是吗？”楚怀郁低头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所以说他早就该死了？呵，我还想着要敬他的侠义三分呢。如此看来，便依计行事，不必留情了。”
　　“微臣遵命。不知君上还有何吩咐？”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楚怀郁慵懒地笑，“等着看好戏罢！”
　　黑云欺远山，长空欲骤雨。

　　弹指间，已是临近大婚之日，整个王城都盈满喜气。
　　而闻道轩却似与世隔绝一般，依旧是清冷一片。
　　无虞照常端坐于廊檐之下，身前置有一方琴台。他有意无意地向空落落的庭院中望去，指尖仍在弦上拨弄着。
　　一旁的童子忽听得那曲调铮铮有力、节奏极快，讶然抬眸，只见无虞紧锁眉头，阖着双眼，唇角崩得紧紧的，仿佛有所隐忍，直将压抑之情全然释放于琴曲之中。
　　突如其来的“铮”的一声清脆响声，将无虞自心绪之中唤了回来。
　　只听得童子一声惊呼，琴弦断了。
　　只见无虞木然盯着那根断弦，恍若心中被利刃所刺，喃喃道:“君上当真是操之过急了……”童子正歪着头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又听见他自言自语道:“……我又何尝不是呢？”
　　“……公子，”童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再过两日长公主与莫公子大婚，你可有意前去赴宴？”
　　“不必了。”无虞微微蹙眉，伸手将断弦重新接上，心事重重。
　　他不愿见证那场为众人所翘首的婚礼，无非是怕看到江霑儿质问的眼神，怨他为何不肯阻拦莫长欢，任由他前去以命冒险。当然，他也怕看到莫长欢那不谙世事的模样。
　　哪怕他出言相劝，只一句，也不会使事态落得今日这种地步。
　　无虞幽幽一叹，自嘲般摇了摇头，只觉得双手冰凉难耐。

　　江霑儿在那日之后已然猜到，元良曾派人跟踪自己至闻道轩，想来他根据多年朝局也是洞悉了自己的用意，所以才会有之后意料之外的发展，她虽不知元良究竟使了什么样的手段才改变了无虞的立场。但事已至此，怕是再也无力回天。
　　更令她瞠目结舌的是，江沐风竟如此心急，大婚之后的第三日，便要令莫长欢出使北午国——刺杀北午国君楚怀郁！
　　此事于莫长欢、于陵阳国都极为凶险。楚怀郁向来多疑且手段阴毒，此番前去，莫长欢无非一死，而此事若是毕露，以楚怀郁穷兵黩武的性子，定然又躲不了两国交战的局面。无论此行如何得天庇佑，都不会达到江沐风的预期。
　　江霑儿念及此处，心中不禁一阵惊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