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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后来的事情已为世人传道千百年。
      无非是那莫长欢奉命行事,受陵阳国君江沐风所指示,在北午国君楚怀郁座下跪叩行礼之后,出其不意地自腰间暗层拔出一柄短剑,直直刺向大殿上方端坐的人。不料,楚怀郁非但没有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反倒临危不乱地笑了。
      据说他笑得意味深长。
      那抹诡谲的笑意有一瞬间扰乱了莫长欢的心绪,但他再也没有机会平定这一瞬间的慌乱。只见斜刺里一道沙绿色的飞影掠过,像是早有预谋般地,来人以数枚淬有剧毒的银针扎入莫长欢的手腕,突如其来的麻木之意迫使他放松了执剑的力道。来人趁虚而入,劈手夺过短剑,飞身至莫长欢身后,以剑刃抵住他的咽喉。
      于是千百年后的史书如是记载着——来人一剑封喉,莫长欢血溅金殿。北午国以此为由,动兵南下,攻入陵阳国,陵阳军士殊死顽抗数月之久,终究落败,割让三座城池以作赔偿。
      自是陵阳之国日渐衰落。
      史书向来有所保留。
      实则那日于大殿之上,绿衣人以短剑逼住莫长欢咽喉,并未即刻下手。楚怀郁见莫长欢眉目间尽是不同常人的英气,尽管利刃在前,也无丝毫惧色,他当下挑眉问道:“你不怕死?”
      “今日我为枉死的先祖血洗前仇,虽九死不辞!”莫长欢眸中似有一团吞噬一切的火焰,面色却是漠然。
      楚怀郁闻言冷笑一声:“有胆识。可惜站错了阵营。”语罢,朝绿衣人摆摆手,示意动手。
      本以为绿衣人会立即一剑封喉,莫长欢索性挺直腰身,坦然而对。却不料背心忽地一寒,浑身内力霎时如同被人吸走一般,他登时便双眼一黑,再没了知觉。
      所以北午国的史官记载道——莫长欢是被毒死的。
      原来楚怀郁早已有了预备,故意叫人对莫长欢不加搜身,任凭他携短剑觐见,好让他自己亮出行刺的证据,将此事昭告天下,方能以此为借口攻打陵阳国以图更多威望与领土。
      那身着绿衣的人男女莫辨,只知是个极为神秘的高手,长期隐伏在楚怀郁身边。同时,身着沙绿衣衫的高手也不止这一个。故而多年之后,也再无人敢像江沐风那般打刺杀楚怀郁的主意。
      而那楚怀郁对陵阳国的一举一动又如何这般了如指掌,却是无从知晓,成了千古谜题了。

      莫长欢的死讯传入闻道轩的时候,晨光正熹微。
      像是被何物牵引,无虞抬眼望向天边,只见北面天际的朝云透着血一般的红。
      他不禁想起在大婚的前一日,莫长欢突然的归来。
      那时只见夜幕中忽地现出一个人影,步子轻快地朝他走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掌柜的掌柜的,你又有心事了?”
      试问有这般轻松快活的语调的人,除了莫长欢,还能有谁?
      若在一月前,无虞尚能带着真心的笑意面对这个潇洒自在的年轻人,可今夜,他却不知该笑,还是该沉默。
      无虞借着檐下灯笼的微光看清了久违数日的莫长欢,只见他眉宇间英气未改丝毫,却不知为何添了几分倦色。无虞隐隐觉得,方才那一如往常的语调不过是莫长欢为掩饰劳累而故意假装的。
      “你又听出什么来了?”饶是心底郁结,他仍是淡淡地问道。
      只听得莫长欢笑道:“这曲子怪得很,分明每一节的前音悉数相同,其中却有多个音调大相径庭。嗯……依我之见,掌柜的你是在矛盾纠结?”
      无虞心中一酸,停下手,道:“是又如何?”
      莫长欢见他忽地停下,又问出这么一句,只当他是因日前自己的不辞而别而恼怒,立时讨好地笑道:“哎你先别急着生气嘛。我今日是来辞行的。嗯……那什么,你知道我明日就要和那个长公主成婚了,所以今后也许鲜少来这闻道轩了,就……念在一场恩德,特地来与你告个别。”
      “哦。”无虞埋着头,装作在抚弄琴弦,掩饰自己的神态,“就这些?”
      “……”莫长欢没料到无虞会如此淡漠,忙不迭道,“没完呢!我……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说。”无虞头也没抬。
      “……你年方几何啊?”莫长欢其实也没打算要问,只是一时找不到赖在此处的借口,随口胡诌了一个问题罢了。
      无虞不想回答这个毫无意义、信口胡说的问题。
      “……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
      “嗯。”无虞面无表情道,“还算识趣。”
      “……”
      良久无言。
      “咦?”莫长欢忽地眼神一亮,像是想起来什么,问道,“掌柜的,你怎么从未提及自己的姓氏?”
      姓氏?无虞亦是一惊,未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没有姓氏,从前祖父来到陵阳国就是为了避仇家,因此将姓氏隐去了。”无虞依旧是表情淡漠,“还有问题吗?”
      “呃,还有还有!”莫长欢有些兴奋道,“我想着也没什么留着纪念的,干脆……我把这剑送予你罢!”未及无虞反应,一柄长剑赫然出现在眼前。
      无虞迟疑了片刻,伸手接过,道:“是把好剑,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莫长欢摆摆手道,“权当是这些日的酒钱罢。也给你留个纪念。”
      留个纪念?那时候无虞很想斥他说话不吉利,好像这一走就是生离死别一样,后来他转念一想,发现莫长欢并没有说错。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少年,浊酒,长剑。这是他竭尽半生所求的江湖侠义。
      只叹明日即天涯。

      莫长欢一去不回后,江霑儿一直未再嫁。
      于是有人说他们夫妻伉俪情深,说江霑儿忠贞不渝。
      无虞听闻这样的说法,除了无奈,便是愧疚。
      无奈的是,世人总是固执地认为女子只知家长里短、儿女情长,殊不知江霑儿与莫长欢不过只寥寥数面之缘,甚至未曾说过一句话,就如何传为了伉俪情深的模样?若说江霑儿忠贞不渝,那也是对陵阳国与江氏王族的感情。
      那真是个心怀家国、大气却温柔的女子。无虞如是想道。比起江沐风面对仇恨近乎愚蠢的冲动,江霑儿的才能和气量都完全超过那个高高在上的、所谓的国君。
      至于愧疚,那便是无虞曾愧对于她心中的这份家国情怀。如今陵阳国领土不全、朝局渐乱,想必这女子定是痛心不已。
      只是有人想要得到,便必会以牺牲别人来作为代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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