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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夜阑时分,大梦将歇,忽闻云外一声乌啼。
      浅眠之人惊觉,披衣坐起,只觉露气幽冷入怀,灌满一襟微寒。
      大片天际已然染了一层霞色。
      他抬眼望去,入目是北面天穹浮动着的黯淡微光。

      童子躬着身,疾步从偏门走过来,双手呈上一封信:“公子,是北午国那边送来的信。”
      无虞淡淡地瞥了信封一眼,仍是熟悉的字迹。
      “知道了,忙你的去罢。”
      此次的消息似乎极为简要,信托在手心,极薄一层,竟连分量也感受不到。
      他有条不紊地拆开信封,细细地读着信纸上细密的小字,神色却是略无变化,只是在放下信纸时,眸中漾起一丝微澜。
      “公子,元大人到了。”童子的声音自屋外响起。无虞蓦地一惊,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环顾四周皆是毫无避遮的空处,无奈之下,只好将信纸揣进怀中,以双袖遮掩。
      “不知元大人此行有何指教?”
      元良踏进屋内,便听得无虞如此一句,心下一寒,强笑道:“今日得了闲,我专程回来看看。”
      语罢,元良抬眼观察着无虞的神色,本以为依照他的脾性,自己定然是换来一声冷笑,却忽见无虞认同般地点点头,语气颇为感慨:“也是了,国师大人本就日理万机,前几日犹为劳累,好不容易得以重返幼时故居,我应当予以理解才对。”
      有心人都听得出话外之音。元良自知此时不可向他多做解释,只好拱手道谢。
      哪知此时无虞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眼底亦是顷刻盈满笑意:“阿良,欢迎回来。”
      虽说心下仍有余悸,元良却也深谙无虞向来的阴晴不定,所以只是微微一怔,随后极为自然地重归友善的神情,道:“我就知道,不管过了多少年,你都仍是那个琴痴无虞。”言罢,两人相视而笑。
      恍然间,竟是时已过境未迁的模样。
      不明当年往事的童子进屋沏茶时只觉震悚——自家主人与权倾朝野的国师大人正促膝长谈、一如挚友,竟已欢谈半日之久。当无虞令他抬来一坛陈年佳酿之时,童子已是手脚发麻,一时间手足无措。
      无虞自然明白童子的惊惶从何而来,怎奈他从不顾旁人的眼光,只知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况此时他另有顾虑——自己酒量不佳,此番需有所保留才是。
      元良亦是心知肚明,虽说他二人看似未改初心,实则仍是各怀异心。今日是说什么也不得贪杯误事。
      酒过三巡,二人面上似有微醺之意,不禁趁着酒意,有意无意地忆起往昔同窗兼同檐之谊。
      “那年初秋之时,你言道邀我至一幽静处听你弹一曲新调,结果无意间竟将一老农家的秧苗踏得七零八落,后来义父可是一顿好打。”元良笑道。
      无虞闻言,竟一反常态地一阵大笑,驳道:“你可真是糊涂了,那回分明是你提议去僻静处读书论道罢!”
      聊到兴头上,两人一时竟将心头之事抛在了脑后。笑够了,无虞渐渐平静下来,却禁不住想,自父亲逝世、二人各奔东西之后的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未再像少时那般无所顾忌地笑过了,就连抚琴也弗敢随心而为,生怕一步踏错,步步成亡。
      他漫不经心般地侧过脸,入目是元良余欢未歇的笑颜,若明若暗,映着一剪玉白的月影。
      月影?他举目望去,这才发觉天心处正是一轮皎月高悬。
      他却莫名地对此感到恐惧。
      今夜的月不似白玉盘,却无端像极了一只圆睁着的怒目,又仿佛,一面高高在上、冷面无情的照妖镜。混着酒劲,他听见这冷冰冰的照妖镜向黎民众生叫嚣着:“可笑可悲!何人在此不肯将心魔袒露,竟竭力伪装,言不由衷!可笑可悲!”
      无虞觉得自己忽地清醒无比。
      他应和着一旁的元良,一面将手伸入怀中,暗暗攥紧了那页早已褶皱的信纸。
      欢宴有时尽。
      “无虞,君上昨日以拟好旨意,遣莫少侠刺杀北午国君楚怀郁。”元良眉间凝着担忧,“与长公主完婚后,便即启程。”
      “所以你来是要叮嘱我,不要阻拦莫长欢?”无虞一针见血,“这个暂且不说,只是我不明白,莫长欢本就是北午国人氏,君上怎会让他前去。”他思索着来信上的内容,凝眉问道。
      元良叹息一声:“你也知道,莫家世代为北午楚氏鞠躬尽瘁,深得君王信任。而大权到了楚怀郁手里,一切都变了,不知为何,他开始千方百计清除前朝重臣。莫家功高盖主,八年前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再加之朝堂已大半是楚怀郁亲信,罪名落实,落得个抄家灭门的下场。”
      无虞颔首沉吟道:“他的身世我倒是知道。这么一说,莫长欢是对这多疑绝情的国君早已恨之入骨,再无丝毫敬意,所以君上利用这份恨意,以及不久之后的亲事来操纵他,又以其北午国人的身份来诈楚怀郁,到那时以莫长欢的剑术武艺,干净利落地了解?”越是将这计划说得进一分,他心底的寒意越是挥之不去。
      “的确如此。”元良面色凝重,“还有民间传说那楚怀郁本是其母与异国之士私通所生,幼时便不得先王重视,后来弑兄灭弟,才逼得先王不得已传位于他。据说此人受其母所示,誓要夺得楚氏大权,振兴其生父一族。”
      “呵,陈年旧事,真真假假,已难评断。”无虞微微蹙眉道。
      此话一出,便使得元良不知以何相对,一时竟无话可说。
      却忽听得无虞一声长叹,道:“阿良啊,对你而言,功名利禄当真如此重要吗?”他语气喜怒莫辨,在元良耳中,竟是别样怨怼。
      “无虞,对不住了。”元良此刻也自知无需再假装,只好起身拱手道,“你自小衣食无忧、阖家安康,自然不会明白我的心思。”语罢,他虽仍是举止从容,眼里却尽是一片黯然。
      “阿良,你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无虞攥着信纸的手指逐渐收紧,攥得骨节泛白,“今日且当作你我故友相聚罢。至于君上所谋之事,我本就不会插手。你向君上举荐莫长欢,当记大功,至于此计成功与否,都与你无甚干系,毕竟这全然是君上的用意。”寥寥数语,他竟觉如此难以启齿,待到自己完完整整说出来,他心里忽地一软,同时也不自觉地松开了紧攥的手。
      “无虞,若非命数相逼……”元良话未尽,蓦地停顿,“若来生得以相识,你我当莫要逆道而行。”
      这一句,无虞听得真真切切。
      逆道而行。
      从前是书呆子元良和琴痴无虞,而今却是国师大人与闻道轩主人。
      “你知道我从不信转世来生。”他由衷答道。
      元良无奈一笑,叹道:“总之,谢谢你,无虞。后会有期。”语罢,便即辞行,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月影渐东移,一半没入了墨色之中,轮廓若隐若现,气势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倒平添了几分悲怆的柔情。
      无虞怔怔地将手中揉皱得不成样子的信纸托在掌心,兀自在满庭幽冷之中孤坐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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