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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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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时起,无虞便想着要见一见元良。
他以为,此事闹得如今这般,元良定然不会安然如山,连一句解释都不给。于是无虞守在闻道轩等他现身。
不出三日,果然有贵人来访。
无虞起身迎接,却发现来人不是元良,而是一位戴着面幕的妙龄女子。只见此女举止优雅端庄,俨然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只是言谈间的成熟精明,又与其年岁不符。
“这位姑娘该不是来听琴闻音的罢?”无虞颔首问道。
“公子好眼力。”女子从容笑道,“小女姓江,名唤霑儿,此行确是有要事向公子请教。”
放眼整个陵阳国,无人不知晓,名叫江霑儿的,除了江沐风的异母小妹——当朝长公主,却又有何人?
无虞并不惊乱,行礼道:“在下眼拙,竟不知是长公主殿下。还请移步里屋说话。”
江霑儿此行并未携侍女,轻装简扮,似乎是瞒着众人来的,因而无虞也识趣地遣走了身边的童子。
“公子不会不明白君上的用意罢?”江霑儿开门见山,“或者说,是元大人的用意。”
虽说此话正中下怀,无虞仍是敛目迟疑了片刻。
先君在时,本是儿女成群、承欢膝下,只是后来因储君之争自相残杀,遗留下的便只有江沐风和江霑儿,兄妹俩明处是相亲相爱的模样,可私下里谁不知道,当年江霑儿一母同胞的兄长正是在党争中为江沐风所害,二人恩怨,可想而知。
江沐风能坐上宝座定然是大有谋略,而这长公主江霑儿亦非等闲之辈,向来谨慎聪慧。
聪明的人遇到一处,总不会风平浪静。
无虞有所顾虑,无非是疑心江霑儿为与江沐风争权夺势而专程来拉拢闻道轩,如此一来,便难以挣脱朝政大局。想来这江氏兄妹皆非省油的灯,一个八面玲珑、善养人心,用亲和良善的手法将莫长欢哄得服服帖帖;一个又懂得利用人情,江霑儿一来便以元良牵引无虞情绪,大概是料想到会引鱼上钩。
“元大人的意思,无非是想向君上举荐贤士,为国事着想。”无虞一不做二不休,顺着江霑儿的指意答道,“君上所求,也不过是养士避患罢了。至于其他,恕在下一无所知。”
江霑儿见他所说不过是笼统敷衍,料知此人对自己有所戒备,于是嫣然笑道:“公子何必自谦。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挑明了说。实不相瞒,前几日,君上已有意将霑儿嫁予莫公子。事已至此,霑儿可算是与公子站在同一边儿了。我此番来,不过是想提醒公子一句,君上意欲派莫公子去做的事情,于陵阳国,于闻道轩,皆非善道。霑儿素知你与莫公子交好,因而恳请公子出面劝阻,叫他离君上越远越好,莫要使他身陷万劫深渊才是。”
如此一来,倒使无虞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数日之后,君上颁下诏书,赐婚长公主与莫长欢。
不得不承认,江霑儿确实是位很有谋略和胆识的女子。经此一番谈话,虽说仍不敢断定她的目的,却能保证她之后的所作所为,决计不会对莫长欢与闻道轩造成威胁。只是无虞依旧不明白,江霑儿所说的“君上将要派莫长欢去做的事情”究竟指的是什么。
念及莫长欢,他总会忆起那一日在陵山之中的见闻。
犹记那日正是暮春时候,连绵数日的细雨初歇,遍地落英,如若此时御马而驰,可真谓是马蹄踏香。
无虞趁着晨光熹微,负着一把桐木古琴,独往陵山。
是时山间一片清宁,偶有飞鸟振翅低飞,抖落一树宿雨。
所幸山间仍有几处岩石尚未沾湿,可供来人歇息。于是他寻一处观景妙处坐下,将琴横置膝前,心中音律竟随景而生,一曲新调,信手而就。
正是他渐融于琴音时,忽闻得近处有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无虞睁眼向发声处看去,却见一位侠客模样的男子正背对着自己,倚在一棵古松下,肩头似乎受了剑伤,此时正不住地淌血,染红了大片衣衫。
可此人,分明在听着无虞抚琴。
“这位少侠,不知有何贵干?”无虞按弦止音,问道。他不仅想要得知此人究竟遭遇了何事,也想知道他在此听琴的用意,只好发出了指意不明的一问。
只见那人自树后走出,俊朗的脸上挂着笑,拱手道:“公子真是弹得一首好琴!”
无虞自小便见惯了闻道轩内的礼数,像这般直来直往的率真倒是头一回领会。他眼底仍是一片冰凉:“少侠过奖。在下只是不知,少侠‘途经’此山,怎就落得如此狼狈的模样?个中缘由,不妨说与在下听听。”
他在心里暗忖着,任此人再如何直肠子,也不至于对素昧平生的人毫无保留才对。未曾想,那人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大方笑道:“嗐,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不过是遇到几个仇家,遭追杀至此。那群人也忒狠了,二话不说便给我一剑,不过呢,小爷我武艺超群,早已甩了他们好几里路,他们没那么容易追到这儿来!”
任是再崩得住,无虞闻言亦是不禁笑了出声,只觉得此人正是从话本、戏剧中走出来的江湖游侠,行事逍遥、不拘小节。
不过他发觉,尽管这位剑客面上是轻松无畏的神态,肉身仍是难以忍受一剑刺穿肩胛的剧痛,他不自觉地踉跄了几步,提着长剑的手也不住地颤动着。
无虞苦笑着摇摇头,道:“少侠真是好兴致。”
正当他对此人感到由衷敬佩时,数百尺外的松林中蓦地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响动。
二人皆惊。剑客忽地锁紧眉头,警觉地观察着远处。
无虞心头忽现一计,于是淡然道:“少侠若不嫌弃,在下可助一臂之力。只需少侠像南面直奔,到了山下的城中,右转寻到闻道轩即可。余下的,我自会打理。”
剑客愣了一愣,抬眼正对上无虞平静的眼神,他略一迟疑,随后一手覆住肩伤,三步并两步地向南奔去。跑了几步,却忽似想起什么,转头对无虞道:“我叫莫长欢,从北午国来。”
无虞向他颔首道:“我记下了。”
然后默默地转过头,闭目弄弦,再起一曲。
只可叹那时,没有人会知道,这会是哪一出好戏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