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丹冷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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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对雁亭来说，不但封了武阶，还要准备接受宫礼了，如果身体还不好，宫礼扛不下来，不是死在烟礼殿，就是只能被扫地出门。因此他天天闹着萤姨去找大夫，虽是找了大夫，但是给雁亭开的都是健胃消食片和山楂丸之类，也并非大夫无能，因为雁亭的身体是从小缺乏调养，机制失衡而已，除了傻吃憨睡也没什么太多的症状……
这百年吃土，非呆即困的菜渣，经烟礼殿验身，竟然是个天烟之体。消息自烟礼殿传出，雁亭在烟都又多了一个外号“天烟鬼”，也甚是不雅。雁亭知道了，也只能恨恨道：“你们只是嫉妒吾，比你们少遭了一回罪罢了！”
消息传到师尊耳中，只闻得一声冷笑：“吊影这买卖做的，倒是没看走眼。看来烟都正是呆雁该来的所在。就算没什么出息，留下刷刷净桶扫扫地也是可以的，免得轰出去后，受那些浊世恶人的欺负。”
“影儿，你……”师尊唤道。
“徒儿每日带师弟去就是。”吊影内心感叹这无可避免的无限连带责任，如此之无尽漫长……
“独危峰、甲日神柱、癸月山、泼烟台、墨渲双照、璇玑池、摇光嶙峋、玉衡岩、丹砂孤驻……哇，都这么好听啊，吾都不知道挑哪个好了。”雁亭听得呆了，“那吾到底在哪里练，功体才能提高快啊。像师兄你一样……”
吊影一脸无奈，摊手道：“呵呵，这是为兄听过的最搞笑的笑话……你在哪里练，都得一分一毫的进益，修炼不可能哪里快哪里慢，烟都地脉和日月双照都是相同的。”
“啊，吾哉了……那要怎么练……”雁亭呵气搓搓手道。
“每天阳气初升曙光乍现的一刻，采阳炼功；每天落日的最后一分，收阳化纳，一日一采化，一阳一炼纳，绵恒不断之精华，尽数化入功体，以天地之精华补舍尘之残缺，炼就比肉身之阳更上乘之寰宇真阳，在体内凝结成‘元阳一始丹’，可谓以真补缺。”吊影谆谆道。
“啊？真阳啊……吾现在就觉得……真，真冷……”雁亭哆哆嗦嗦地道。
“自然，这里山高都在万万丈，当然冷。”吊影盘膝坐下，“来，跟吾做吧。先要气沉丹田，真气在体内流转一番后，涤荡体内浊气，从口呼出体外。之后待初阳一瞬，万烟蒸腾时，再深深吸入地脉之气，沉入丹田再度流转，此后三吸三吐，九旋九纳，九转丹田后再……”吊影一边向雁亭解释，一边演示，可是雁亭并不应声。
“师弟，你发什么呆啊！”吊影催促道。
“师弟，初阳升起了，你抓紧啊！”吊影依旧催促。
见雁亭还是没反应，吊影只得紧随初阳，将这一套吸炼化纳的功夫先做完再说。
吊影一套功夫下来，雁亭还是没反应。
“这又是睡着了么！这也太……唉！”吊影无奈，只得起身，去推雁亭，没想到雁亭一推便倒，坠下山巅。
“哎呀！！师弟！你这是睡得多死！”吊影言语间已飞扑而下，揪住了雁亭的衣衫，把他拎上山崖。
山崖上，烟都众弟子围成一圈，面面相觑，都想笑又不敢，憋得鼻子里发出嗤嗤的声音。吊影一挥袖子，正色道：“迴天涯这么大的地方，为什么都挤在这里？”大家笑话过一番，因天时已结束，便各自回烟都城了。唯吊影与雁亭还留在山中。
原来呆雁冻僵了……吊影无奈，只得脱了锦袍裹上他，分输烟元功体，催动他的血脉流转，好让他迅速醒来。
“九旋九转，九转大肠……好味啊……师兄……”雁亭缓缓睁开双眼，“哎？师……兄，你的……袍子呢……”说罢又一头栽在地上。
吊影一脸无奈，虽然是十分不愿意，但也只得抱起他回了夕拾阁再说。
日后复一日，随着雁亭功夫的提高，虽然不至于再冻僵，可是烟元功体始终没什么进益，连后来的弟子都炼出了元阳一始丹。天资如此，大锅吃土，干着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为此烟都内很多弟子嘲笑雁亭，说是天烟鬼，肉身假阳都没有过，也就不用补寰宇真阳了；也有说能找到这么一个大锅吃土的都不容易；甚至有更过分的要扒了他衣服看看天烟到底是什么样子。
雁亭委屈得想哭，多亏有吊影安慰与回护，每日晨昏仍带他去迴天涯，不离不弃继续修炼，并且每日分一成的真功给雁亭吸纳。雁亭内心对吊影的感激和依赖，自然又加十成。
还有一次，雁亭跟着其它师兄弟练习凫水，更是吓得嗷嗷叫，抱着树不撒手，竟然被其他师兄扯过来扔进了琵心湖。眼见着一串泡泡吐出，雁亭要沉底，其他弟子拍手看热闹的时候，还是吊影的黄绫软索甩去，把雁亭从湖里连汤带水地拎了出来。
经过这一次惊吓，凡是炼功时候，雁亭半步不敢离了吊影，若吊影不在，他也就不去了。
一日，雁亭给师尊去添香送经，听得师尊对吊影道：“无后到现在还天天粘腻在水萤的身边，萤姨长，萤姨短，萤姨说这，萤姨说那，早已不是他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对一个妇人依恋至此，将来能成什么气候。一听到他叫萤姨那个语气，吾就窝火！！无后叫吾‘师尊’时，全然不是这个语气！……再说，师尊师尊，也完全不是吾想听的，这么多年了，难道叫声‘师父’有那么难吗？吾还不够资格让他叫声师父么！师尊师尊，师尊在他口中，永远是那么生硬的表达！”说到这里，师尊的手重重地敲在桌上，吩咐道，“明天给水萤一笔银财，打发她回家吧。也免得她那无赖男人再来骚扰。”
吊影领命而去，但内心泛起阵阵酸楚：“窝火？师尊是窝心才对啊！这些年，吾不知师尊有没有想当吾的师‘父’啊！或者，从没想过吧……毕竟，吾没有那神奇的血泪之眼……不得师尊如此青眼相加……”吊影纵然是体贴心疼着师尊的窝心，怅然自艾着自已的窝心，却从不将既生何生之叹流于言语。
雁亭虽对水萤也心有不舍，不过实在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当成没有听到，但到底又舍不得。“强势如小山楂一般，也未能说动师尊把萤姨留下，吾又能怎么样？枉是萤姨为吾做过那么多事情，如今也只有多看看她，留个纪念罢了。”雁亭暗自思量，找了半天，自己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能送人终生相随，最后一狠心，把珍藏了多年的师尊丢给自己的小蓝手绢送了萤姨，并向萤姨讨要了一支发钗。（手绢是第一章师尊不要的）
过了几天，果然不见了水萤，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没了水萤，宫无后竟然还像小时候一样大哭大闹，闹着要离开烟都，去找水萤。无后仗着一身绝顶无二的功夫，手中一口朱虹剑，飚出阵阵红烟杀阵，谁拦他，他就捅谁。
吊影见事情不好收拾，亦不想让师尊太担心，于是亲自劝慰无后。没想到几句不和，无后便挥剑相向，吊影的剑义虽不比无后差，但却未发一招，只是用自己的百风手一套掌法相格挡。
没想到无后却越斗越急，越杀越狠，招招不留情面，还高笑道：“西宫吊影，你这又何必，做给谁看？难道你不盼着吾走了，好独自取悦古陵逝烟么！”
“小师弟！你这是在说什么？！既然师尊打心底宠爱你，那吾又岂会不疼惜你，只是你骄纵太过，不知师尊将来……会不会心寒……”吊影终是心有忌惮，怕师尊心疼无后，所以不敢伤了他。正在吊影分神间，一个猝不及防，却被无后刺穿左肩。
师尊看得明白，见吊影被无后所伤，盛怒之下，昆吾横卷，几招拆下，便把无后关进了绝情重楼，并以先天内力封了楼，楼外布了杀手，并命令杀手们，若无后闯出，杀无赦，能杀无后者，即着宫位，能伤无后者，即升一武阶并赐顶戴。
尔后，师尊隔着院子以声传密质之功，对无后说：“若能完全打通此楼，任你去哪里，为师不再过问。”
师尊化消了自己的一部分功体，为吊影治伤。伤好后，吊影被师尊派去每天给无后送饭，并向师尊汇报无后的情形，吊影的内心十分不是滋味：因为他虽然深爱师尊，却也不愿如此监视小师弟。
虽然吊影从师尊初见无后那一刻起，就在微微地嫉妒着无后，但他毕竟是心性宅厚，虽说这些年和无后真正相处的时日并不多，却也可称是一小长大的同&修之情，就算挨了无后一剑，他也不忍看着无后日渐消瘦憔悴下去，所以劝无后向师尊认错，早日出了这绝情重楼，免再受苦，但无后秉性桀骜刚直，哪里肯听他的话。于是吊影只得又试着劝师尊再请回水萤，没想到话音未落就被师尊拍着桌子，怒斥为糊涂。“唉，这师徒二人，真是一样的心性，叫人两般无奈啊。”试劝几次三番无果，两头吃瘪，吊影只得私叹了一回，熄了这一番好心。
其实师尊在封楼前，已在绝情重楼内布满机关，这些机关层层伤人却招招留命，宫无后若能攻破此楼，必然武功大进，这也是师尊对他的一种教化。
无后在楼中撕杀了一年多，功体大进，终于破楼而出，楼外领命狙杀无后的暗亭、蕙台甚至是梣榭、雾阁一级的杀手也皆被无后杀死。最后剩下雁亭抱着鹡鸰剑一直在一边发抖，虽然他参加过烟都炼武大会，但师兄弟们都是点到为止，真的死人还是头一次见到，何况死的全是同门，吓得他既不也上前也不敢后退，就像当年抱着拴驴桩一样杵在那里直哆嗦，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无后，嚅嚅道：“小，小山楂，你，你……莫，莫莫莫杀吾，吾、吾害怕……害怕呀……”
只听宫无后冷冷哼了一声道：“你不在夕拾阁混饭吃，为何来此做炮灰！”说罢朱虹一收，火红的身影一闪而去。
这是无后自来到烟都后，十数年来几千个日日夜夜首次离开，他火红的身影飞越舍尘桥的一刻，却不知道自己身后的三个人，分别在不同的地点，怀着不同的心思：
“嗯～啊，哈哈哈，欢送欢送，热烈欢送，欢送小山楂，你走了可千万千万莫再回来了！”雁亭趴在夕拾阁最高层的窗前，远远眺望着舍尘桥，那烟都城与外界唯一的出入连接之处，心里高兴地暗自祈祷，“这么帅这么美的小山楂，哈，罪过罪过，虽然十分可惜，但是……你若不回来，师尊就能全心地疼爱师兄了……”
“小师弟……快回来，人世的险恶与污秽，岂是你能承受的……”吊影则是亦步亦趋，追逐在无后的身后，红黄衣衫翻飞，两个身影时松时紧地纠缠着，“小师弟，你怎舍弃师尊对你这十数年的苦心呢……”
“你喜欢？呵呵，你拿去！”吊影说得情真意切，怎奈无后一听见“师尊”二字，甩出一句狠话，朱虹斜刺过来，虽只是虚晃一剑，却逼得吊影一闪一退，在他闪退之间，无后却跑得倒是更远了……
“呵……影儿，由后儿去吧……”师尊通天密语传声给吊影，而自己却独坐在初次带无后炼功的山中山独危峰上，回想着过往的一幕幕：
想当年小小的无后从呆雁的竹筐中滚落在地，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号啕大哭，“难道吾长得很吓人么？后儿，为师在你的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这十数年，每当师尊回想起无后见他的第一个表情，就在反思这个问题。但今天无后离去了，恐怕这个问题没机会亲问他本人了。师尊又想起当年自己把无后抱在怀中，双手第一次抚过他的脸颊时的情形，那狂喜的心跳，那地脉应心跳的共鸣……
“后儿，吾承认，吾最初是被你神奇的血泪之眼所吸引，但吾访遍名医后，发现你的病体，世间俗药根本无法医治，更匡论激发你的秉赋。所以吾化纳了自己数甲子的烟元神功，悉数注入你小小的身躯，这才打通你的泪眼神脉，激发了你血泪之眼的天性。当年吾在那四下无人的帏幔中，一盏明灭的昏灯下，怀抱着昏迷不醒瑟瑟发抖的你，整整一年，仅以元功维持着我们师徒二人同生共死的脉息。伤吾，吾不惜；伤你，吾不能……那才是吾古陵逝烟，这一生，从未有过的听天由命的无力感，除了用功体给你催化外，吾举足无措……吾深知，用数甲子的元功赌一个未知的可能，这不是商贾该有的作为。”师尊席地而坐，这里的一花一草曾见证他从第一次教无后习武调息开始，到与无后在这里日复一日的缠斗，斗到兴起时，意气迸云龙，剑风扫过处，花雨满天绯。
而今，只有师尊一人，花草丛生之处，竟也妩媚成无垠的寂寥。
“后儿，当时吾的心念，唯有成就你，成就烟都新一代神主，你甫一出现，就已是吾古陵逝烟今生最大的赌注。吾盼望你将来能继承吾一切成就，盼望你能越居吾上，盼望将来总有一天，吾把烟都烟元亲自交到你的手中……更盼望让世人百代都传诵着吾为你取的名字……”师尊长长悲叹道，“唉，没想到，后儿，你人中之龙，龙性难驯……呵呵，也难怪，初见时刚一抱你，你这娃儿，就泼了吾一身童子尿啊……呵呵……”师尊想到此处，淡淡一声苦笑，淡淡落下一滴泪，泪垂至颊，却被他淡淡一剑挥而去。
“吾，古陵逝烟，今生无泪者也！”原来，吾昆出鞘，师尊兀自一人，与心内那团火红的幻影缠斗起来。
三剑惊六合，八荒诧烟影，飞卷狂飙，雪虐风饕，惊起玉龙三千万，搅得周天寒彻。如斯，便是师尊失了无后的心情。
剑声万里啸阳关，鬓华霜色映玉魂。④
横抟北斗挹大江，纵倚白虹贯冰轮。
莲芯涩涩谁与言？幽梦冥冥寂如山。
空目万象成宾客，虚怀三剑天地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丹冷囚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