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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问归途(古陵逝烟前传、吊影身世) ...

  •   邯郸道路阻且长,一炊未熟枕黄梁。(38)
      梦中惊梦恨前尘,痛定思痛悔歧身。
      忍吞江河未平浪,胸藏孤灯照不明。
      宫阙逢春埋荒草,烟海潮落瘗墨陵。

      “怎么了,师尊……”雁亭明知故问,上前搀扶还故做殷切,这点本事是和守宫凉学的不差。
      “吾……无事……”古陵逝烟说着,没来及推开他,一口忍不住呕在了雁亭身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雁亭也没来及躲闪,一世人第一次马屁拍得实在……不是时候!
      太恶心啦!!!纵然是师尊也太恶心啦!!!!!三下五除二,雁亭把外袍脱个干干净净扔到渣斗内。
      “大黑老鼠!大黑老鼠!!本宗还没叫!!!你这菜渣鬼叫什么!!!”没想到,古陵逝烟脱得比他还快,雁亭抬眼看时,师尊溅着秽物的外袍已然扔到脚下。
      “一只萌萌的老鼠而已,吾说师兄的洁癖打哪儿来的……正是继承师尊的啊!”正午时的阳光能穿透一切,古陵逝烟正站在窗边,阳光透过他淡淡烟青色纱衣,果真只如一片轻烟敷体……透过这抹烟,雁亭瞥见师尊半身若隐若现的伤疤,暗自思量。倏忽他又想起久远前,自己为师尊浣洗时,师尊那一身攒心的伤痕,雁亭的嘴角不禁又是一阵抽搐。
      只见师尊忙扯了片窗帘裹在身上,冲雁亭大吼道:“盯着老子看什么!快滚去给吾洗衣服!不然要为师穿成这样从你这出去么?!”
      雁亭只得从后院打了水,把师尊的外袍加了皂角泡去了污渍,又换了水加些香料洗涤,反正眼下闲得无聊,又忍不住好奇师尊那身伤痕,于是问道:“师尊……你那个,身上,好像好像……有好多伤疤……”
      “你这好奇的眼神,开心么?真难为你一世人,没个开心的时候。”古陵逝烟轻轻解开自已的纱衣,微敞的衣隙间,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在阳光下十分抢眼,似有万箭攒心之感。
      “啊啊,不不不,怎么敢开心?就是看着就肉疼……只是,师尊的本领超群,为何……”雁亭一边漂洗着手中的衣服,一边支吾应付师尊,其实心里是另一番想法,“……其实,好开心,只是说开心太不得体了。究竟谁有能耐,把这个苛刻的老头,捅成一个筛子,弄了一身毛毛虫一样的伤疤……”
      “不敢么?你这呆子,你一向这样……你的表情,分明早就写满了开心!”师尊系好纱衣,淡淡道,“想吾这一世人,从未对他人倾吐,连你的吊影师兄也只知一二而已,今日不妨说与你听,免得早晚有一日,这故事随吾返真登虚,却无人记取。你……要记得将吾今日之言,在吾身后,载入烟都本末纪中。”
      “嗯……徒、徒儿照办……”雁亭知师尊一直介意自己的身份,故从未在师尊面前自称过“徒儿”,这句照办说得也是忐忑。
      “当年这世上,没有古陵逝烟,就像当初本来没有雁亭。”说这句话的时候,师尊的眼神投向窗外的远方,只见青蓝的天空中,淡淡地浮着一抹白云。师尊的眼神让雁亭瞬间想起当年吊影远远怅望着冷窗的模样。
      “那是苦境前前朝旧事……吾本名宫墨陵,家境式微……”纵然是烟都开山神主,忆起前尘,亦是吞吐忍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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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高主讳,鸟尽弓藏,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夫人也不必过于悲伤。”昏灯下,被朝廷革去官职的宫老夫子捋着花白的胡子,安慰自已的老妻道,“能留下吾等性命,已是今圣开恩了。”
      “夫子能这样想最好,吾是怕你心内寒痛。一腔碧血却见疑见弃,终是被肖小挤占了朝堂。”宫夫人读过书,也是经历过风浪,倒是反过来安慰丈夫。
      宫姨娘忍不住了,哭道:“可惜这般大的家业!这样凋蔽了,你们主子一来二去仍然好衣好食,倒是吾等下人,将来可要多受罪了。”
      “吾早说过你不再是下人,吾不会让你受罪,好歹你也为吾诞下一双儿女。”宫夫子从旁慰道。
      “哼,好在还有吾的一儿一女,不然……什么宫夫子,你今日就成了宫绝户!”宫姨娘的鼻子里哼出一声。因为宫姨娘本是宫夫人的陪嫁丫头,于是也寻得一夜之机,撩动宫夫子欲望凌乱难耐,靠着身体做本钱,挣得了个姨娘的位置。
      “你住口!”宫夫人拍案怒立,“吾儿皆被奸人捏上罪名罢了!”
      宫姨娘不甘下风,尖酸道:“若不是宫悫崚和宫紫凌里通异族……”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山响:“敢侮吾儿清白!”
      宫姨娘委地而嚎,原来是宫夫人一掌掴在她的脸上。从古到今万千境界,正室对小×的报复,永远是这样难堪。
      门隙间……一双幽蓝幽蓝的眼睛,淡淡地流下两行泪水,一双清瘦见骨的手,轻轻从脸上一抹。无言无语地转身去了。
      “二陵子,你这砍柴命,别大半夜看书了!还要老娘掏灯火钱!宫老头子不行了,宫老婆子要分房单过,咱们可不富裕!”宫姨娘过来,吹熄了两支蜡烛,只剩下一支昏昏的豆灯。
      “哥是好学上进,但不能支撑家业,害吾到现在也没像样的嫁妆。”在一边的宫绮绫,恨恨地接口道,“最可恨大哥和三哥,为官不知经营利害,反而得罪了朝中要臣,不然怎么会被人捏上里通异族的罪名?就连之前来攀亲的,竟然也都悔婚了!你们要当英雄,可却连累别人啊!”
      “宫绮绫!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宫墨陵扔下手中的笔,墨汁溅了一桌子,只听他气道,“大哥和三弟立场没错,分明是奸党祸害宫家,吾早晚要雪宫家之耻!”
      “宫家宫家,你啊,你还是乖乖砍柴去!你竟忘记小时候你主母宫老婆子安排悫崚,把你关进柴房彻夜鞭打凌侮吗?吓得你尿一裤子!哭叫得不似人声!你叫人家哥哥弟弟,人家谁拿你当亲的!”
      “吾之立场,早不在儿时小恩小怨。那些过往,何必常常挂在嘴上?”宫墨陵一眨幽蓝的双瞳,抬过一面铜镜,放在油灯前面,书桌上顿时亮堂了一些,于是他坐下,继续看书。
      “哼,吾的傻二哥哥,什么异族不异族,不论谁当君帝,吾辈不是人家阶下奴才?!给谁当奴才更体面呢?!你莫以为伺候了本族的主子,自己就成了主子!自己就有何光鲜!如今本族的主子你也看到了,杀你削你可留下一分情面?找个理由夷族你还得跪下谢恩!妄你这一场秉笔直书春秋家国的大梦!”宫绮绫狠狠地把头梳扔回妆箧中,“想想比干屈平伍子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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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放榜,总算金榜之上,题有吾古陵逝烟的……不,有吾宫墨陵的名字。但正是这一张金榜,亦为吾招来人生最遗憾之事。”只听师尊缓缓道。
      雁亭手内慢慢揉着衣服,盯着师尊双眼中的莹光……心想:“原来师尊……你也蹲过小黑屋啊……”
      “因吾是罪臣之亲,只能在朝廷候补,虽然力拔头筹,却只得了昆仑采玉使的名分……时家父已殁,于是唯有听从主母宫夫人的教诲……一方面是教诲吾经营之道,另一方面是贿赂县令将吾已订婚约之恋人当成秀女送入苦境宫中……吾只得按宫夫人之意娶了……苦境权臣之女林琼玖……”讲到此处,古陵逝烟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仿佛久远前的伤别又重现眼前。
      “这老头儿……一捏拳头就是要打人啊……”吓得雁亭停下手中的搓衣板,瑟瑟地向后退去,借着把师尊外袍挂在后窗的机会,躲他远远的。
      师尊却完全沉浸在回忆中:“没想到,竟然还能和她有此生的最后一面之缘……天知是债是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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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陵?!宫墨陵!真是你!没想到……此生还能与你重逢……你……新晋殿科头筹就是你么?君帝亲赐玉堂朱笏,可在宫内行走……果然是你,吾在内帏听闻是遵清东陵宫家之子,吾就……吾就知是你……”一位绯红衣衫的华服美妇,激动难抑欲上前拉住宫墨陵,不料宫墨陵向后接连退了几步,倒让这位美妇十分吃惊。
      “……嫔?……做了帝嫔,吾该恭喜你才是。”宫墨陵识得宫内贵嫔的礼珮与衣冠,说完这句,于是向这位美妇深鞠一躬。此时宫墨陵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美妇,梦回几度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却竟然如此尴尬。
      “墨、墨陵!你……”没想到那位美妇的泪水竟然簇簇而落,“你唤吾清琬不好么?吾是清琬,吾是清琬啊!”
      “莫……莫哭……”宫墨陵不至可否,只是劝她收起泪水。
      “你是真的不了解吾么?!你不要吾哭,吾偏哭!”清琬纵然流泪也是倔强。
      “这……你总归该知道,吾不忍你哭……但你也当知你与吾的今日皆来得……如此……”宫墨陵口内嗫嚅,实在无语形容今天的情形。
      “来得如此辛酸,来得如此狼狈,来得如此不堪……当年东陵令竟然把吾这个有婚约的女子充作秀女……”清琬边说边一步步逼近宫墨陵,当年的事,说来句句皆是委屈,也不能责怪那酸软的眼眶无力忍住泪水。
      “是吾……对不起你……”说这句话时,无泪者也泪垂不止。
      “墨陵,吾问你,林家的女儿可美?”天下的女人,大概都只是一个心思。清琬近一步逼向宫墨陵。宫墨陵亦步亦退,身贴廊柱已无路可退。
      “若不娶她,吾区区一个昆仑采玉使,如何攀得统领兵机枢的位置……又如何有机会打败异族,为吾宫家雪耻。这……望你莫怪吾!”宫墨陵支唔作答。
      这时宫内帏帘轻轻抖动……
      “谁?”宫墨陵略有警觉,连忙闪身向廊柱后躲去。
      “看你慌的,这里还能有谁,风罢了。”清琬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淡淡一语道出这皇宫的凄冷。
      “历苦辛,宜自珍。行好一世人,莫招不止风。”宫墨陵说过这句便离去了。
      “宫墨陵!你这……你这懦夫!一句‘对不起’,就想要勾销吾所有的委屈么?!”清琬望着宫墨陵的背影,狠狠地跺脚骂了一句。

      黄昏时分,一只渡鸦嘎嘎叫着,落在一户庭院内,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来,从它的脚上取走一样东西。
      “此事确凿?哈哈哈哈,正是吾等的好时机!宫墨陵?琬嫔?今后多安排这二人的‘偶遇’,咱们可等着看好戏!”一户高门大院内,一位须眉虬然的老者,将一个纸条在蜡烛上烧了。

      “只按今科头筹……宫墨陵的容貌画吧。”寸竹百川坊,苦境都城内最大的民间画坊,高手云集,往来皆是贵客。今天来了一位婆婆,衣着光鲜,却头戴面纱斗笠,看不到面容。原来她向画师求一幅魁星君画像。
      “这……神像怎能按生人的面容描画?凡人如何吃得起这等供奉?”画师吃了一惊,“这不是要……将今科头筹折煞了?”
      “好佑吾儿下次高中!金银珠玉,任先生开口。”老婆婆不仅衣着光鲜,而且出手特别阔绰,随手将拎在手内不起眼的一个食盒放在画师桌上,掀开盖布,竟然是满满一盒子银锭,待画师两眼放光,趋前伸手要摸时,那婆婆却又把布盖上,正色道,“只是有一条件,今后再不许给任何人画今科头筹的姿容。只许吾家供奉,若是人人供奉,下次吾儿的殿科,又没个希望了!如此,才不枉吾这老婆子拎来这盒银子,累死吾了!”
      “那自然,那自然。今科头筹仍文曲魁星下凡,自然是吃得起供奉的,自然吃得起。”画师连连点头弯腰,瞬间一盒银锭到手。
      待那婆婆再来取画时,又拎来一盒金子。画师假意道:“怎么不叫下人来,这也太沉了……”
      “毕竟事关吾儿前程,下人办事,吾不放心。”那婆婆看了画像后十分满意,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包裹也是金线银扣,布料是海境上好的鲛纱锦,见过些世面的人,一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此乃宫中之物。
      婆婆将小包裹交与画师手上,意味深长一笑道:“此物乃君帝御用丹房炼制,服后可行黄帝之功。”
      “哎?黄帝之功?”画师接过后,盯着手上的精致小包裹,感到十分莫明。
      “呵呵,傻小子,御女飞升啊。竟然叫吾这个老婆子道破。”
      “啊?谢谢婆婆!谢谢婆婆!”画师一把捋过就揣在了怀里。
      欲仙?
      不,其实是欲死。
      当晚,染春楼内多了一具磕药过度的果尸。

      “琬姐姐,你回来了,还好君帝没有来……要不然……我这捂着脸装你生病,怕是演技不行,早晚漏馅。”琬嫔回到宫内,一个小丫头从她床上跳下来,迎向清琬,“那画像带来啦,快给吾也看看嘛~这大夏天的,吾糊着被子装你,可热死了!要吾装你,你跑出去假装老太太。到底干什么神秘兮兮的?”
      “挂在内帏的帘后,记得再加一层鲛纱锦帘。万勿与外人见,只由你吾姐妹供奉着,方才灵验。”清琬叮嘱丫头道。
      “呀!这魁神……可真俊啊……”小丫头一歪脑袋对清琬道,“琬姐姐,这……魁神……竟然有点像……宫大人啊?”
      “宫大人是哪位?清芷真会开玩笑。这后宫内帏,除了公公,哪里有宫大人?”清琬故作不知。
      “可是琬姐姐,你供魁神有什么用啊?”清芷止不住的好奇。
      “吾一介女流,能有何用?佑吾亲弟,下次科恩高中,早日为朝廷效力罢了。”清琬淡淡答道。
      “真的嘛,那吾也求魁神保佑吾哥哥能中个甲等就行啦!”清芷高兴地道。

      “澄潭阙影相叠久,蜻蜓一点乾坤摇。
      脉脉莲花并蒂开,剪剪金风碧柳销。
      半盏薄酒赋东篱,玉炉奉香燃瑞瑙。
      丛桂氤香绕金缕,五体通融……
      ……啊————!!!”
      清琬傍晚时分,在荷池边散步,怅怅吟诵着从前与宫墨陵一起消夏时填制的诗歌,踱回自已房内,却忽见自已房帏内,高高悬挂着一个身影……
      “清……清芷?!来人,快来……”清琬正高呼,不料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她拼命挣扎。
      “来人?来搜查你的画像?要不要吾请君帝来此一观?”那人低声道。
      清琬无语,顿时瘫软在地,只有默默抽泣:“不知……秦大人想要清琬如何?”原来那人是内帏总管,也是权臣秦大人安插在后帏内的亲信,所以清琬直接道破他背后的主子,省了许多唇舌。
      “呵,聪明人,难怪这么快就在君帝身边混得风生水起。你自已,或是画像上的人,你只能保一个。”那人丢下一个信封道,“交给君帝哪个,你自已选择。”
      信上又是宫墨陵里通异族的证据,实在是可笑,与当年诬陷宫家兄弟的一模一样……清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再往后看,清琬的冷笑凝固在脸上,原来自已与宫墨陵宫内偶遇的对话,全都字字在录……
      “抱歉,秦大人,清琬哪个都不选!”清琬把那封信直接烧了。

      一夜未眠后的清琬,不施粉黛,着实憔悴,娇若无骨般偎在君帝怀里,若有所思。
      “爱帝,吾有一语……怕说出来,伤了你的心。可是……不说……也怕……” 清琬在君帝的百般追问与逗弄下,终于才弱弱地道出一句。
      这样的话头挑起,哪有闻之不好奇的道理。果然君帝追问不已。
      “吾在……菁嫔的房内……菁嫔虽与吾情同姐妹,吾实在不忍……但是事关君帝,令吾更加忧心……”清琬把脸埋在君帝胸前,泪水濡湿君帝衣衫。
      “什么,菁卿如何了?”
      “君帝带人去,一看便知。”

      君帝的震怒不言而喻,菁嫔的内帏,竟然搜出宫墨陵的画像!画中虽是魁神打扮,但是这一双飞扬的黛眉,幽蓝的深瞳,睥睨的眼神,直挺的鼻梁,腮似刀裁刚而无棱,唇如垂珠柔中带骜,托着笔砚的双手,修长清瘦现节,整张画中没有一丝笔触不是他的细节!
      君帝气得吹起垂胸的胡须:“没错!你这身怀六甲,刚好从宫墨陵宫内行走算起!算吾眼瞎!算吾眼瞎啊!”君帝一掌掴在拼命解释的菁嫔脸上,她口鼻皆向外涌血。
      君帝挥挥手,两名内侍前来,径直把菁嫔架着胳膊拖走,菁嫔扭动着重沉的结珠之身,一路高声哀嗥君帝开恩,然宫内女眷们无一不侧目,暗自拍手称快。
      “给吾把……把宫墨陵,关到小园春的……烟水刑牢!本帝要亲自审讯他!”君帝气得大吼。
      一般的犯人是交到刑机枢审讯,唯有君帝亲审的要犯,才会关到小园春,这个高规格的豪华监狱中,园内之美景与园底的大牢,完全是颠覆乾坤的两个世界,审讯太累或太压抑,君帝就会到园内散步。有时候审讯和凌虐是分不清楚的。有时候答案已然明白,却是自已眼前的魔障碍目,看不到真相。

      “哼,秦老贼,吾岂能让你称愿!你想整倒宫墨陵这个弃吾不顾的懦弱负心人,呵呵,请随意,不过吾要拉着你女儿做赔葬!和吾争宠的女人,没有好下场。这正是秦大人,你送了吾一个机会。你只知内帏总管是你的人,却不知女史长是本宫的人!”彼此捅刀,出于报复的惯性,一刀比一刀更狠,清琬的心被一层层伤痕包裹,早已忘却最初的情衷,“何况,你若不下手,除了清芷,也是吾早晚的事,多谢你了!……只是未想,那次偶遇,竟然……成了与墨陵的诀别,罢了……罢了,宫墨陵,你不仁吾不义!来世……来世愿生连理枝,切莫为人!”

      如今为了不担上失职的罪名,保住自已的小命,显赫一时的内帏总管也只能一口咬定是菁嫔私藏了宫墨陵的画像,与内帏采办无关。何况还有女史长握有的他织造采办的贪污证据,一点不差地全落在了清琬手中。
      “老臣不肖,家风不严,求君父开恩赦罪!”这回轮到秦大人在殿外长跪,叩头不止,血流不止,染红了花白的胡子。而且自低两格,本来秦大人是君帝的岳父,称君父倒成了君帝的儿子,明明是爷爷,真真装成了孙子。
      而殿上宫墨陵并不跪,姑且不说他曾在小园春的烟水刑牢内受过的拷打,眼下任凭鞭杖加身,瞬间血痕累累,亦是不跪不认,而君帝投向宫墨陵的眼神,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君帝心内亦疑惑几番,毕竟菁嫔孕期与居彤注亦有交叠,时日不差,于是决定让菁嫔在冷宫暂居,待婴儿产下后再议。
      “也罢,舍得女儿,表吾忠心!只要能扳倒宫墨陵,夺回兵机枢的统领之位,与其等外孙将来争夺帝位,不如兵机枢的车马来得快!亲坐帝位总比当外戚要踏实!到时候一定要把清琬这个贱人,碎尸万段,为吾爱女报仇!”合计停当后,秦大人趁夜向君帝上书献计,请婴儿生下后,滴血认亲。

      “滴血认亲?!荒唐,猪血鸡血怕也相溶!古今谤陷,不独屈子!”宫墨陵因此事关乎自已声名,气得暴跳三丈,但无奈他被几名武士压住,割破了手掌。
      襁褓内一呱呱婴儿,也被在手上划了一刀,婴儿的哭声十分凄冽。
      滴血认亲的作用,万年以来只有一个,那就是织罗罪名……
      “老臣……无他,求君父开恩,臣愿……自斩女儿和这孽畜于刀下,以报君父之天恩浩荡!”言罢手内化出一柄寒光冽冽的宝刀。
      五花大绑的菁嫔,声声唤着女儿清白求爹亲救命,无奈凄凄惨嗥唤不回不会痛的良心,倾刻间血溅当场,菁嫔的头颅在秦大人刀劲作用下,飞离身体弹射到玉陛后,才滚落到一旁,时双眼竟汩汩溢血,圆瞠不合!
      秦大人又一刀挥来,挥向襁褓中的婴儿。
      倾刻,一剑挡去。
      刀来剑去时,火星翻成碎雨,洒溅玉階下。
      这格挡的一剑正是宫墨陵所使。
      宫墨陵夺下侍卫的一口宝剑,只为救这婴儿一命。
      君帝静观其二人相格,竟然笑而不语。
      “秦大人!婴儿何辜?!你为了扳倒吾,竟然连女儿和孙儿也弃于不顾!”宫墨陵不能理解秦大人的作为。
      “任何对君帝不忠的人,都是吾秦某的死敌!宫墨陵,看着自已的亲骨肉嗷嗷啼哭,你心痛了?!叫你勾引坑害吾女儿!老夫痛煞也不留!看刀!”秦大人凌利唇牙,忍痛表忠,激起君帝的醋意,一个不落。
      果然,君帝一挥手,宫内卫侍一拥而上。
      如此一来,宫墨陵并不能占什么便宜,只得决计抢去了婴儿,加以时日,带他找到亲爹,证明自已清白……
      以宫墨陵的功夫,欲胜维艰,退如反掌。
      如此人间蒸发,秦大人又向君帝献计。

      东陵宫家,此时来了一位客人,带来了一个消息——
      ——宫墨陵与君帝宠妃私通并生下一子,现在宫墨陵已携子私逃。
      自林琼玖嫁与宫墨陵以来,未曾有过一男半女,听到这个消息,一如晴天霹雳。
      林琼玖恨恨拍案,大怒道:“好个宫墨陵!吾父不但力保你为兵机枢统领,还与你同出疆场,为护你平安,战死于异族乱军中以至……乱马踏尸,毛骨无存!!!你就这样报答吾!就这样报答吾!攀上吾林家,还要扒上他秦家么?!林秦两家的世怨,你不知么?!”
      “怎么样,宫夫人,想好了么,到哪里能找到宫墨陵?此罪非轻,抛他一个,保你不死,像宫夫人这样花容月貌又出身显贵,再嫁何愁。”来人亦是巧舌如簧。
      “什么宫夫人,吾名林琼玖!不必等他,想吾还身如初璧,即刻吾便自休自回吾林家!宫墨陵应该在……在定东陵祖歇庙内。”长期夫妻冷淡的怒火此时飚蹿,气冲顶门时已不分真假,林琼玖直接交待了宫墨陵的藏身之所。

      夜半时分,火把重重,东陵山上盘旋着火龙一般,宫墨陵所携婴儿的哭声暴露,已负伤在身的他被围堵生擒,捆携回小园春的烟水刑牢内,双臂高吊,重锁枷身。
      “宫家蒙冤,吾岂有不知,只是你父过于刚直,你兄弟又天心难驯,他父子三人自恃功高,对吾亦不容私。正好秦大人送吾时机,拨除你父兄,将来再寻时机,以拨乱反正之名,除去秦家这个大患,正是吾一石二鸟之策,而拔去这些人等,才能安安生生有你的位置——吾是如此信任你!为了你不惜重新安排了整个机枢阁!所有人都说你爱玉成痴,难堪军任;说你功高气盛,恃才傲主;说你年轻英俊,难免风流;说你罪臣世家,居心叵测,所有人都说你不宜赐为宫廷内官,吾只认为他们嫉妒你姿容绝世与文才武略!吾诏你为内官,只为家国要事第一时间与你商议!”吼到此处,君帝扯下宫墨陵腰间垂挂的玉堂朱笏,狠狠摔碎在地上,抬脚重重跺上去,“可是你呢,你呢!”
      “下臣草芥之身,式微之境,蒙君帝知遇抬=爱,感激不尽,自当生谋君帝事,死为家国鬼。下臣虽末才,但尚知可否。染=指=君=欢,横刀=破=爱,如此荒谬之事,墨陵何曾动念……”一双幽蓝的深瞳里也是愤怒,既恨奸妄的陷害,也怨主上蒙昧不明。
      “你这不屈不折的瞳子!倔强而毫无悔意!难道是恨懑本君?狡辩!你说什么都是狡辩!”君帝扬手=扯=开宫墨陵的衣衫,手中梨花棘划过他的肌肤,宫墨陵整个身躯如刨削般血沫淋漓。
      “这样年轻的身体!入目诱人!吾嫔妃为你动心便不稀奇……吾真是蠢透!竟然……诏你入内廷……内廷与内帏,仅一墙之隔……”
      刑具似乎已然不解气,君帝一手扳过宫墨陵的下巴,另一手的手指直接撕向宫墨陵的伤口:“宫墨陵,你果然有骨气,竟然没有惨嗥!何必咬牙,若你惨叫求饶,本帝也许会放过你这次。”
      “墨陵,吾爱卿,你知道……梨花棘,还有一项妙用么?”君帝把手中的刑具举到宫墨陵眼前,掐紧他的下巴,让他望定眼前这只工艺品一般精妙的刑具:每瓣的尖端都锐利无比,每朵梨花瓣都有一个精微的弧度,每瓣的边缘都锋利如刀,底下的花柄处抽拉间,花朵便承着抽拉而开合。开时如花朵绽放,合时则花瓣旋转而闭,如花蕾般形成一个弧形的空腔,不同的是这个空腔是由刀刃组成。
      “不知。”干脆无畏,正是死志已明。
      宫墨陵的态度激怒了君帝,只见君帝缓缓操纵机关,宫墨陵被渐渐吊起,双脚亦上了锁扣,扯在两边的刑柱上。在君帝觉得适合的位置,他停手了。
      “你为何不求吾放过你,不知有何妙用,至少应该问问嘛,你这态度让吾如何尽=兴呢?或许这事情真的不怪你,但是吾不把你毁了,如何能平息这桩丑闻,维持本帝之体统。因为……不论你做没做或错没错,那画像上的人,始终是你!昆仑玉、君子采,怀璧成罪!今日你可领会了?!”君帝将鼻凑近宫墨陵,手指挑起一滴半凝的浓血,轻嗅后啜=入=唇=内,苍白的胡子上还沾有一丝鲜红道:“呵,鲜甜的血腥味,让本帝回忆起年轻时争战沙场的兴奋感觉。”
      “君帝,你……终于肯相信吾之清白。既然君叫臣死……臣唯死以全君统……然婴儿无辜,恳请……君帝为他找回生父,合人间天伦,还臣清白。还有,臣之女眷……与此毫无关系,求君帝开恩……”宫墨陵忍受着君帝的戏谑,知自已难逃一死,只希图君帝能念在残存的一点君臣恩义上,满足自已的遗愿。
      “好个恩义情长!天伦?你还不知吾拔除宫家的时候,你父亲想以你顶罪么?那是你的亲爹!家人,你还不知是林氏贱人出卖了你么?”君帝一手探入宫墨陵腰间的衣隙轻索,微微一笑道:“果然天生尤物……令本帝着实地嫉妒啊……”
      “君……君帝,臣可杀,可杀不可……”宫墨陵拼命挣扎着,无奈手脚被缚,铁镣铿锵,只能怒视而拒。
      “求本帝放过你么?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宫墨陵。”君帝揉捏戏谑道。
      “死则死矣!”
      君帝听闻,怒火蹿升,抬手掐住宫墨陵的下巴:“墨陵爱卿,毕竟吾等君臣一场,吾曾是那样垂倾你,甚至如此艳羡你!所以吾不叫你死,吾只叫你残!吾只想看看你骨气,能硬到几时!”随着这冷酷言语,君帝手起花闭,红糜黏坠……
      ……原来这朵梨花棘……
      还有宫刑的作用……
      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或者比死更残忍……
      宫墨陵即时昏厥过去。
      君帝为他传来最好的医师,吩咐要尽心医治。

      一声婴儿的惊啼,唤醒了宫墨陵,君帝竟然把那婴儿也扔来这烟水刑牢,弃置在宫墨陵的身边。
      “那幅画像,绝非菁嫔与秦家人干的……到底会是谁?!”宫墨陵醒来后,第一个念头如此,“还有那林琼玖,吾虽未碰她分毫……但却对她坦诚过,排除心底杂念、解决身边一切麻烦,重建吾宫家祖庙后,与她告祖结缘,方不负她林家的深恩……吾如此敬重她、礼待她——甚至,吾把吾这一世人的卑微,全都给了她!她竟然还不肯相信吾,竟然还要出卖吾!”第二个念头翻涌心意,宫墨陵握拳如铁。
      时宫墨陵一心求死,拒绝医治,不料那老医师却道:“子长和血著史,中车舍身谋秦。难道你,堂堂的东陵君子宫墨陵……受了些刑罚,就不再是你宫墨陵了么?”(29章)
      “那……烦请医师,可否为这婴儿,煮一碗米汤来……”宫墨陵是绝少开口求人。
      一句话可以打人下地狱,也可以送人上天堂。
      一件事可以关上一扇门,也可以打开一扇窗。
      冷月清辉透进铁窗,在牢墙上投下欄栅的影子。
      宫墨陵咬破手指,在牢璧上题下一行行血诗:
      ……
      蜡炬灰,春蚕丝,
      蓝田玉暖惹尘迹。
      昆仑姿,连城璧,
      宁成碎骨拒媚时。
      丹心笔,磨砣矶,
      写尽汗青无穷碧。
      古井寂,不枯意,
      凭尔风雪兀自立(3章)……

      既知哀弦,便无须奏彻,一揉一捻间早已剔骨凄凉。
      ……
      窗冷月如钩,功名锁清秋。
      长拟昆仑姿,碎骨无怨由。
      上下求索久,山河飘零旧。
      无明无贤地,何苦恋宦游?

      “菁嫔……是死了,可那祸乱内帏的……宫墨陵,敢折辱天威,也不应轻饶……”红帏内,清琬温香软玉般香汗一身,颤抖着娇喘耳语道。
      “他毕竟是出世人才,出世者本应无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君帝一阵狂笑,花白的胡须也跟着抖动起来。
      “啊?为何……君帝太过宽恩了!”清琬一脸吃惊,“这种人,为何不处死!”
      “还不是看在你的亲面上?吾只是对他施以宫刑,吾要他日日折辱在吾的眼前,借他以警示所有宫廷内官,成全本帝的体统,哈哈哈哈哈!”君帝按倒了清琬,“爱妃,你有所不知,当吾扯去他衣衫的一瞬间,吾、吾也是意乱情迷啊!年轻,结实,光滑,匀称而饱满的身体,芳香诱人甚至闪闪发光,恍惚数十年前的本帝一般。折辱这样的男人,报复吾所失去的岁月!竟然也妙趣无穷!哈哈哈哈!”
      “唔…原来……如此,还是君帝……高明啊!纵然……是吾亲兄长,吾亦不能……袒护他。只求,吾只求君帝赐死他!”清琬此时忘情不知道是真是假,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涌动,紧阖的眼前翻飞的是谁的身影,腹中吞落的是谁的悔恨,“不过,总归铲掉了菁嫔,吾亦加封为贵妃……不付出代价,焉能上位……当年你为前程,为宫家雪恨,弃吾于不顾,今天你便做吾封号的阶下囚!墨陵……墨陵,你功利,你懦弱,你狠心,吾本以为可借君帝之手令你速死,却没想到会让你如此受辱……你……可你永远是吾的墨陵……”

      匆匆时岁,转眼隆冬。
      皑皑天地,一片刹氛。
      正是宫墨陵被囚禁的第四年的冬天。
      君帝常有探望,但若稍有轻慢亵玩之意,宫墨陵却是以死相抗。
      从小园春得不着乐趣,君帝怏怏回转宫廷后,便加倍凌=虐清琬,常致清琬死去活来才罢手。

      一日帝醉,大睡不醒。
      小园春内一个绯红的身影,遮头掩面地飞步快跑,三番五次跌倒却全然不顾,又爬起来泥雪不掸便急急而行,来到烟水刑牢后侧身贴在墙壁蹑起手脚向内摸去,到了大牢门口,轻轻取出袖中一只迷魂香向牢内吹去。
      所有的看守都睡倒后,这个身影取过钥匙,打开铁牢,解开了宫墨陵脚上的枷锁,然后取下头上的面纱。
      “清……琬嫔?”宫墨陵吃了一惊,“你来这里干什么!快回去!”
      清琬将脸贴近宫墨陵:“为何不唤吾清琬?”
      “不,那不是吾该呼唤的名字。”宫墨陵浓睫低垂,阖上幽蓝双目,不看清琬。
      清琬此时尖酸地笑着,并揪起宫墨陵的衣领道:“呵呵,好,东陵君子宫墨陵,你听好看好,你眼前的清琬,已被君帝加封为贵妃,那你唤吾琬贵妃好了。”
      “贵妃,你承君之封,当尽本份。”宫墨陵毫无表情地丢出一句。
      “请教堂堂东陵君子,吾的本分,该是什么?”清琬一脸鄙夷地道。
      “老实做你的贵妃,早日诞下君嗣,延君帝香脉。”宫墨陵仍然紧闭双眼、毫无表情。
      “君嗣……你、你……吾都说过,吾只是清琬了!”未料清琬一撇嘴哭了起来,“自从那日撞见你,吾便长服飞燕之丸。”
      “飞燕……”宫墨陵惊得睁大眼睛,“那是致使不孕之物,你、你是疯了么?!……”
      “吾是清琬,吾要你叫吾清琬。”这就是宫墨陵所熟悉的清琬,比玉石还倔强、比玉石还刚强。
      “……不论你是谁,你现在都该马上离开。”宫墨陵任由清琬对他撕来扯去。不知是担忧二人的安危,还是已无从逃避而感不安,总之他别过脸去,只是希望清琬速速离开。
      但清琬却几近失控地吼道:“不想见吾!是吗?宫墨陵!吾的脸上,就刻着你的功利自私狠心与懦弱,是么?!宫墨陵?!”一只纤细的手高高举起,欲落之时却还是轻轻放下了,随着手的放下,手上的玉钏金环,丁咚作响,在寂静的刑牢内,分外清脆。
      “算了,吾这么嘲笑你也不合适,毕竟……宫墨陵,你不是男人了,吾和你还有什么可计较的?”清琬的笑声,透着几分歇斯底里。
      “你!”此时无言,宫墨陵唯有一个愤怒的眼神,投向昔日深情相许海誓山盟的恋人,“到底是什么,让你忘却初心,涤除情衷,让你蜕变得如此……招人……”
      “不许你说出来!你又要说吾‘招人厌恶’了!”清琬合身扑上来,双唇紧紧锁住宫墨陵口中的言语。
      今生无泪者,焉有不垂泪。
      此时一直被弃置在宫墨陵身边的婴儿虽然略略长大,但仍人事不知,此时也哭号不止。
      “当年你家主母宫夫人来找吾,要吾顶替你妹妹宫绮绫的名份入宫,不仅能享荣华,得宠后将来或能成你助力,吾自然不能同意。于是宫夫人竟然重金贿赂了东陵令,将吾塞进选秀的队伍,若吾一声张,全家倾刻就成欺君大罪……未曾想,宫夫人送你参加殿科之时,又暗地使人攀附了林家。”清琬一边说,一边赶紧哄着婴儿。
      “嗯?”宫墨陵听得惊诧,这都是他所不知道的曲曲折折,他只知道宫夫人不让宫绮绫进宫选秀,而要她嫁给李国相的傻丑儿子,气得宫绮绫投了河!!
      “画像……自然是吾拿来收藏的,可惜被内帏总管发现……吾知以你的脾性,吾这辈子,想再见你,比登天还难……吾制此画像,只为了对从前往事有个念想罢了。毫无欺君越矩之意。毕竟吾等,皆仰赖君帝活着。”清琬恢复了平静,将自已曲折的心思,慢慢道来,“画像亦是吾栽脏菁嫔的,当时吾只想让你速死以解吾深恨……却没想到,君帝他竟然这样折辱你!”
      清琬边说边倚坐在牢床上,把婴儿抱在怀里在不断地哄着,可是婴儿还止不住断断续续地啼哭,清琬解带,她的肌肤却露出斑驳青紫。
      待清琬把自已的Q=Q塞入婴儿口中,婴儿得到了最渴望的安抚,即止了哭声。
      “竟然是你……”宫墨陵听罢,淡然一笑,“如此……吾便甘受了。”他望着清琬,昨夜几回梦里的人,不由地抬起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又转手擦去婴儿腮边的泪水,轻轻嗫嗫地哄了起来,一时竟然好像一家人。
      “吾根本不想害死菁嫔,何况她已怀有君帝的骨血……只是,吾想利用秦大人疼惜女儿外孙之心,借机让他撤回对你的诬蔑,你可知……他还给过吾一封信,以画像为要挟,要吾诬告你里通异族……”清琬道出长久前的一番心机。
      “这竟然和当年谋害吾兄长,如出一折!”宫墨陵忍不住怒火,一拳擂在牢墙上,骨节见血。
      “所以,吾只能以画像和菁嫔一赌,因为吾握有内帏总管贪污的证据,所以迫使他站在了吾这边……没想到,竟然还是秦大人赢了!他为了夺回兵机枢……竟然亲手斩杀了女儿!”
      “果然,无情者最赢,无泪者最赢!”宫墨陵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吾不要管那么多!吾……今天来……放你走……离开这龌龊这地。”清琬边说边用钥匙打开宫墨陵身上的锁扣,“快走!快走吧!带吾走,好……”

      一刀生风挥来,清琬的头向墙壁飞了出去,砸在墙壁上,溅染一滩绯红,又弹回宫墨陵面前,血浆在地面上四处流泄。
      清琬尸身倒下,半垂在床边,怀中的婴儿亦掉在地上,开始大哭。血喷洒后便顺那无头的雪白脖颈滴滴坠地,委地滩开的点点血花与红衣,映得无头雪胸之尸,一目摧魂断肠。
      “难道你以为,女史长真的是你的人么,傻清琬!她的风骚可不在你之下!”君帝一舔刀上的血道,“天下唯君,哪里有你的人可言!何况女人,就是这样只会互相出卖以求荣宠的动物!不过……你可真是吾玩弄过最美的一只尤物了。真是可惜!”
      “哈!不对,还有你,应该是一对尤物——”君帝拖长了声音,一步步缓缓走到宫墨陵面前,“你该记得吾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当年吾想要除去你父兄与秦家,才有你的位置。没想到本帝尚未动作,琬妃就送吾一道好菜,让他秦家难拨泥足。菁嫔不过是他秦家窥视本帝的工具而已!她在吾眼内已下贱如草芥,更何论此婴儿?!所以这孩儿,虽是吾血,但他的存在只是滴血认亲的棋子!他的存在就是罪孽!”随着君帝一席话,他狰狞的嘴脸与歹恶的祸心,尽露无疑,竟然在知道婴儿的身世后,还是一刀挥向了襁褓中哭泣的婴儿。
      “青蝇一点,白璧成冤!”可惜,君帝得意太过,时错一招。君帝应该在清琬打开宫墨陵锁扣前就砍了她的头……
      “虚意君臣,万古血泪!!”因为此时的宫墨陵,再也不相信所谓君臣恩义,也不必再为眼前这个堂皇恶棍束手束脚。
      宫墨陵反身抢去婴儿的同时,用手上挂的锁链抡晕了君帝,抱起婴儿逃出烟水刑牢。
      “对不住了,虽然你贵为君帝血脉,但……”宫墨陵怕怀里的婴儿哭声再暴露,咬咬牙,一个剑指,断了他的声带。
      纵然如此,在将要逃离小园春的时候,一队追兵袭来,箭矢如雨而至,宫墨陵的后背中了攒心之箭……
      唯有抱紧怀中婴儿,跳进小园春那口铺冰盖雪的深深的古井中,一死全节义。
      ……………………………………………………………………………………………………

      “啊……吓,吓死吾了……”雁亭听得快要吓丢魂儿,这里几次反转的剧情,到底谁坑谁的爹,谁是谁的谁,他也搞不太清楚,只是十分关心故事中的婴儿,“然后……师尊你抱走的……婴儿,是不是就是师兄,是不是吊影师兄?”
      “非也。吾唤他泪鸦。泪涕潸潸却哑音吚吚……到底还是因为吾,他才从未出世就舛遭甚多的不测。”师尊长长的叹息中,似乎透露着一丝丝无奈。
      “就是说,师尊,你根本……根本没有……亲骨肉呀!所以你给小山楂取名无后。”雁亭一眨眼道,“你就是在寄托你自已,无后,你才是后无来者呀。”
      “哼……你这菜渣,做人最好的地方,就在于耿直……”古陵逝烟冷笑道。
      “那,后来呢……”雁亭追问。
      “你果然是影儿的亲师弟,总喜欢问‘后来呢’?”古陵逝烟又想起当年抱着吊影,哄他睡觉,半睡半醒间给他讲故事,偶尔也有讲过自已的前尘往事,却从不提那故事的主角是自已……
      “后来,没想到井下竟有一条暗河,吾抱着泪鸦,顺河而去,竟然漂到琵心湖,到了当时还不是烟都的那个地方。恰被一老者所救,没想到……他竟是天烟之体,将洗脉双卷传授给吾后便离世。这种奇功,只能身身相授,受者受功,授者受死。吾便将他葬在了烟都地脉最强的烟冢壑。而吾,从此更名古陵逝烟。”师尊一捋鬓发,缓缓道,“烟冢壑既是那名老者之墓,亦是‘宫墨陵’的衣冠冢。因此对于吾的爱徒,质优者皆以‘宫’为封号,不过是寄予吾前身的希望罢了。”
      “古陵……不差,师尊也算是葬送了一个帝家。想那烟冢壑,还有吾师兄啊!”雁亭听得下巴快掉下来,但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吊影的来历,因为当年吊影只承认自已是孤儿,却从没提过自已的身世。关于师兄的一切,他全都想知道,于是忙不迭地向师尊打听:“师兄呢,吊影师兄呢,他从哪里来的?吾想听师兄小时候的故事啊…吾只想听师兄……”(10章,39章)
      “至于影儿……待吾功体大进,在千古无竹等人协助下,成就了烟都,带众人杀回苦境。此时秦大人早夺了君帝的天下,他为了稳固兵权竟娶了林琼玖。没想到当吾告诉林氏、当年吾欲待告祖后便与她完房时,她竟以吾曾赠她的那枚玉簪……自戮了。临终时,她托付吾收养她的遗孤。吾虽恨她入骨,却不能……拒绝她的遗愿。毕竟林家也曾是吾恩人……这恩义吾该偿还。”
      “原来……吊影师兄,竟然是师尊你仇家与恩家……的遗孤?!”事关师兄,雁呆子还是能算过账来的,“那吾师兄,应该姓秦,秦吊影……不怎么好听……还不如古陵吊影好听。不不不……那时候师尊姓宫,宫吊影还凑合……”雁亭陷入各种对师尊的循环补刀当中,“吾师兄知道自己的身世么?师尊告诉过师兄么?”
      “未曾。吾怕他恨吾……更怕他伤心。”古陵逝烟垂睫道,“这也曾是吾纠结很久的一件事,如今却随着影儿殁去,成了永远的秘密。”
      “宫斗、永远只有君帝一个赢家。事情过去数甲子,难为师尊,这撕心裂胆的痛楚,竟然还记得毫末不差。纵然赤手搏得广厦万间,也是凄凉难弥前半世楚楚风尘与支零破碎。”雁亭突然对师尊生了体恤之心,感叹了一句。
      “想不到你这菜渣还有这等领悟。经历此番前尘,吾唯一念,在吾之领域,构造吾之铁秩。走过去的路,自然分毫不能忘却。古陵到死,心亦如铁。”古陵逝烟再次把拳头捏紧。
      “心亦如铁?呵呵,铁了心就真不怕扎了么?吾是听出来了,师尊恨来恨去,就是不敢恨宫夫人啊!还铁秩嘞~你不觉得她才是一切悲剧的推手么?”雁亭一语道破,“清琬和林琼玖不过是……不过是宫夫人安排的戏码!是她坑丢了你的……啊哈哈,算了,反正丢也丢了,您这岁数怕也用不着了……”
      “你!”师尊掐起雁亭的下巴,把他高高拎起,“敢侮辱吾家主母,如此违逆!”
      “师、师尊……痛,牙疼……好痛、呜呜……放开吾,痛死了……”雁亭踢着腿挣扎不止,双手拼命掰着师尊钢铗般的手,口内哭着呼叫道,“师、师尊,痛啊……松手……师,师尊……牙好痛啊……牙……”

      此时后窗外,一个白色身影飘然而至……
      守宫凉见窗口挂着师尊的外袍,听得窗内雁亭如此呼叫,惊得瞠目,顿时松了双手,手中抱着的那只小毛驴形的木枕头落在地上摔裂了。
      此时他的脑子嗡嗡响:“这……什么……什么?!师尊对雁兄……对小师姊做了什么!?”
      ……不论师尊做了什么,此时的守宫凉,为了那隐忍多年的目的,没有破门而入的勇气,唯有暗自握拳,不听不见,逃离自已的无能为力……

      “丹,丹心笔……磨……砣矶,写尽……汗青……无,无穷碧。古……古井……寂,不枯……意,凭尔风雪……兀自立……烟逝、古陵……存,存梦底……”雁亭突然想起来当年吊影在大化园,教他背的几句,于是咬着后槽牙念了出来。
      师尊黛眉轻蹙,幽蓝的双眼兀然圆睁,双眸中宝光莹润流转,顿时松了手,雁亭啪哒一下摔坐在地上。因为嘴里的嫩肉全在牙齿上嗑破了,一嘴的血腥气,他急忙往外吐。
      只听雁亭边吐边道:“哎呀……轻点摔吾……师尊,你若不恨宫家和宫老太太,你为什么要隐去了宫姓?唤作古陵?生为宫,死为陵,你这不就是想把那宫家埋了么!衣服干了,师尊快回去,可别再掐吾了……”雁亭挣扎着爬起来,用袖子擦过嘴角的余血,取下挂晾在窗口的师尊的外袍道,“古井寂,不枯意,凭尔风雪兀自立……果然,师兄教的,对付师尊最有效了……”
      古陵逝烟披起外袍,竟然脚步沉沉沓沓地去了。

      “呀,阿凉仔回来了!”雁亭出门看到地下扔着的小枕头,已然摔裂,他缓缓抱起那个枕头道,心疼地抚摸着着:“得找个木匠修理一下去……”
      雁亭抱了便去找守宫,敲门半天,不见动静,他只得喊道:“阿凉仔,快开门,吾还要在指甲糊红泥巴呀!”
      “没空没空!”守宫凉隔着门甩出一句。
      “阿凉仔,吾的小枕头摔坏了!你帮吾修……那是师兄……”雁亭在门外念秧儿。
      “呸!不管,你滚!”守宫凉气上心来,突然大吼了一句,“再跟吾提死西宫,吾就……”吼到这里又怂没了音儿,“吾就去铲了他坟!”心里这样恨恨的半句。
      “你……”这一下气得雁亭哭了起来,内心却又不服,对着大门又敲又踢,见守宫凉还是没有反应,于是耗在原地半天,见守宫凉真的不来开门,雁亭只得恨嘟嘟的自己去了。
      雁亭刚走,守宫凉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大黑眼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算了,这呆子若是冻病了,还得吾伺候……”但到了门口却发现早无人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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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人歌不全,最后会全体再整理一下。
      PS:小园春师尊前尘终于完结。之前总共分三段:
      一:是无后之前在大化园,先在树后听到了吊影吟诗与雁亭的对话,然后借着追蝴蝶去刁难刚受了宫礼的吊影上树摘苹果(3章)。
      二:是无后逃避封宫典礼,带着朱寒在小园春住过一阵子,所以无后知道墙上血诗是吊影当年在大化园吟诵的(8章)。
      三:是直到无后在16章开头喝高了,问师尊囚禁的滋味如何,想叫他“宫墨陵”却被古老师吼断;无后拒绝师尊为他转承伤势时,便吟那句“昆仑姿,连城璧”来戳古老师的肺。所以聪明的无后推测那个死牢当年是囚禁古陵逝烟的地方,诗上题着宫墨陵的名字必然与古老师有关。但无后不知道那里也曾经是古老师被迫宫礼的地方。

      PS:第三章吊影吟诵师尊前尘,其实本来情节应该完全对照那一段吟诵,宫墨陵曾经承办过宫廷采玉,长驻在昆仑,帝乙古髓和伏羲皓炼的来历,所以昆仑姿连城璧,还有昆仑北溟的未雨绸缪等,古陵和千古、无箴和无竹的前番,四人另有恩怨,但离原题太远,不写了,脑子不好使。宫墨陵。刚开始觉得拗口,现在无穷喜欢这个名字,虐到饱。其实师尊的前身是庶出身份所以天性自卑(虚伪、自卑,齐活儿~)。
      2017.07.26脑洞全线贯通,纪念之,这是最后填补的一章。
      2017.07.16纪念冰M。冰璞在抱,坎坷萦身。尘世嘈杂,奈何孑孑不可语。孤骨焕然作晨星,愿仙山安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不问归途(古陵逝烟前传、吊影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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