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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孤雁朔飞 ...

  •   正文:

      《蝶烟》(25)
      故园沧桑化飞烟,青春逝镝早离弦。
      行装只合一担愁,旧游却道秋已晚。
      朝朝堪思孰与伴,暮暮蝶舞葬衣冠。
      昆吾无言俦白首,神归其坛肠寸断。

      师尊又踏上烟都软红十丈,只见蝴蝶瓶,已失去往日的晶莹剔透,瓶身布满细密裂纹,内中蝴蝶的尸体都化成点点白灰,已不成一撮。经师尊多处堪察,皆未见无后尸首。
      正值黄昏时分,焚墟又抹上一丝残阳血霞,即使无泪者看来,也是剜心的凄惨。
      一番感慨沉念后,无奈,师尊只得小心翼翼地携了已然烧得焦酥的蝴蝶瓶,去了烟冢壑。
      此处,有吊影的坟茔在此。
      两个平生挚爱的徒儿,一个阴阳两隔,一个生死不明。

      这情景下,师尊难抑心痛,怀抱蝴蝶瓶,竟然大放悲声:“就连……就连影儿的死,亦无法化解你对吾的心结,吾是注定要失去你们兄弟二人!后儿!你爱吾也罢,恨吾也罢,吾都不再计较。为师已按你的心愿,安排了你的退路,可你为何还要这样!吾讲过,烟都将来都是你与影儿的。影儿殁去,烟都已归你独享!甚至……为师甘受你一剑,连吾最后抵抗你的那招天剑,只是吾转承你血泪之眼的密术而已(原剧)!相伴数甲子,你竟然还如此不了解为师么?!你竟料吾真的忍心?!为了补偿你失去的一切,吾把经营半世的烟都留给了你!你平静在这里生活,难道不好吗?!为师已经放开你,你却为何不肯放过自己?!你为何如此不懂惜身?难道……你恨吾恨得……连自己的性命都要舍弃么!你、你在那最后的时刻,可有感念过为师一丝一毫么……后儿啊……”
      “‘注定’?!师兄的死……你是‘注定’要失去?注定么?!难道,师兄的死都在你的算计内么?师尊?!”古陵逝烟的背后响起一个熟悉声音和一阵轻轻脚步声,“至于小山楂嘛,你要他后无来者,可他偏想要前无古人。你假爱之名,把他剥夺殆尽,还奢望他感念你什么?……”
      “剥夺?!吾为他涤荡的,是浊世的腌臜!”师尊回望,雁亭拎着一把扫帚,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自戮花竞武之后,师尊再没对雁亭这样吼过,甚至吼到身躯也跟着一哆嗦,“吾赐予他的,却是世上无匹的荣恩!”
      雁亭不见往日惊惧,只淡淡道:“荣恩?予非求,得非愿,一场错爱,两厢遗憾。算了,你不忍心当真捅他,他却忍心当真捅你,果然青出于蓝啊哈哈哈。你至爱他,是因为你后儿像极了你,对吧?吾的好师尊。说到底你爱的还是自己。”
      “笑话!那由妇人一手带大的放浪之子,如何肖吾……吾之千错万错,就错在当年让水萤贱妇扶携吾后儿!”古陵逝烟语中多有恨懑,“若吾亲携,必如影儿般乖顺可心。”
      “哎哟,师尊你还认真了。”雁亭在心里冷冷一笑。

      虽然曾经厌恶到想手刃此徒,但此时的故人,毕竟无几,古陵逝烟竟然产生了一丝丝想来不太可能的亲切感:“呆雁,你孤守在此么?日日为吾影儿扫墓?你又如何生计?”
      “谢师尊关心,饭吃不上,还可以吃土,幸亏吾如此无用,才苟活到今日。”雁亭仍然语气谈谈,“秋风起,落叶多,师兄最厌这些杂乱之物,吾当常扫常净,让他睡得安心。”
      师尊自然一番感叹:“难得你对吊影竟有如此忠心。可愿与吾同去未雨绸缪,总好过你孤栖在此,无人照应。”
      “吾知师尊在吾身上,寄托着对师兄的思念。但吾永远不是师兄,既没他的本事,更没他对你的笃诚。师兄身殒,此爱不消,故吾唯有情念相随,这里到处是师兄明煌煌的影子。若师尊当初能少几分痴妄,减免与冰楼的兵灾,师兄亦不至舍尘而去。叫吾同你去,等待吾的将会是什么呢?是像师兄一样,还是像小师弟一样?你若因吾是女流曾祸乱烟都,仍想杀吾,吾无二话。造化球还你就是。”雁亭说着,催动功体把造化球推化给了师尊,之后还不忘再狠狠补一刀,“师尊,你这一辈子好算计,但是算不回师兄!”
      师尊化纳了造化球,刚吃了呆雁的一番劳骚,但心痛如斯,已无力与他的蠢话计较,况且现在师尊关心的只有无后,毕竟没见过无后的尸首,他还心存一丝丝侥幸的希望:“恩怨已尽方定论,封疆危日见才难(张居正)。影儿殒殁,吾心如锥如铰,但居上位者岂能一时仁慈优柔换取一世嗟叹,当年烟都地脉流失严重,吾岂能任由冰楼作大再反咬一口?遗祸烟都万千子弟?!罢了,赘言过往已无意义。你……可有……见过……见过……”
      “见过。”雁亭淡淡一道。
      “在……在哪里,在哪里?”无泪者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猛然抓住雁亭的肩膀紧追不舍。
      “埋了。就在恨断天涯,师尊坠崖的地方。无后与朱寒,终可同栖了,师尊还要去祭拜么?”雁亭边说边推开师尊掐着自己的双手,“痛啊……”虽然语气淡淡,心里却掠起了一丝丝报复的快乐感,不由地嘴角向上挑了一挑。
      “啊!”师尊像被什么击中,沉吟一声,直挺挺地猛然向后倒去。

      “哎呀!没想到,这个老头子还挺脆弱,一句谎话经不得……算了,还是告诉他吧……”雁亭扑身抱住了师尊,才使他不至摔倒,却又把暴雨留给自己的肩伤撕豁,瞬间鲜血染红半边衣衫,其痛难喻,“……但是……不行……何况吾也不知小山楂和朱寒到底去了哪里呀……万一师尊再去找无后,那不是又打架么……吾曾拐骗小山楂,吾的罪用这残颜废身已赎,终不能再犯……”
      无奈力气不够,又残了一臂,雁亭只能右手薅上师尊脖领子,把他一路拖去了吊影曾居的千秋漱雪园。又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师尊扛到床上,扒掉他拖了一身和泥的外衣,却忽见从师尊衣衫怀中,掉落师兄那条曾长擒在手的小黄巾,黄巾落地抖开,里裹着无后一缕红发(14章)。
      未料烟都神主古陵逝烟一生最挚爱的两个徒儿,如今陪伴这位授业恩师的,都只有遗物而已。

      “哎呀!黄巾杀!!终是有一刀捅得出其不意啊……”雁亭拾起地上的黄巾,吊影的故物,上好的天蚕冰丝,触之寒滑,滚镶着一圈波浪祥云纹样的金丝,一角用金线绣着几朵大大小小的雪花,当年与吊影同在大化园赏雪打闹的情景,又翻涌心间(第8章),当年四人竟然已去了三个。
      “九重烟雪微茫外,一气风云吐纳间……师兄,师兄……”从前和吊影相处那么久,因师兄过于爱惜此巾,所以从来不得此黄巾细观,今日烛下泪眼看来,睹物自然思人,幼时用小黄巾擤鼻涕被吊影追着暴打的情景,亦浮现在脑海。
      雁亭坐在床边,倚靠在床头,来烟都修炼数甲子,总算是有胆子细观师尊一回:额头饱满,果然数甲子修真的人,岁月无一分一毫写在额上;一双黛色长眉飞入两鬓,由于长年忧思攒眉,眉间还是多了一丝浅浅的纵纹;鼻梁英挺,唇似垂珠,也因日夜劳心逐力,唇上血色微薄;唯有双鬓,似又比从前多了几缕霜染。师尊此时虽然面色憔悴,风尘仆仆,失神而卧,但一身淡淡幽幽的檀香却依然不改。
      回想从前:
      好歹是师兄把自己从集市买回,才免了自己人世欺凌辗转之苦;
      到底是师尊把自己留在了烟都,并不因自己无用而驱逐;
      废身虽痛,却也免去生养哺育坊灶深陷一世熬油般的苦楚;
      至于炼化商心元,倒是一件令自己无比惭愧的事情;
      ……千般际遇,万般因果,谁知道呢……
      坠茵跌溷,不过都是机缘随风罢了……
      不论怎样,这样的人生,当然极不好,但也非最差。
      是耶非耶?何可怨哉?……
      雁亭又回想起弁袭君的教诲,一切只有当下,但人生的当下到底要怎样决择,才能由一个个其所的当下,过往成一个不悔的人生?

      “……当下……那师尊当下的梦魇又是什么……为何他此时梦中,还是这般眉头深攒……”
      雁亭边胡思乱想,边给师尊略略浣洗,涤去他身上所沾的泥污,却发现师尊一身的剑伤,背上还有一处万箭攒心之伤,吓得雁亭赶紧把衣服胡乱裹在师尊身上。
      雁亭收了眼泪,暗搓搓地躲到墙角的小板凳上怂蔫蔫地坐好,用一根丝线把那缕红发细细密密地缠好,仍用小黄巾裹起,塞回师尊衣衫里,回复了一贯的平淡,过了许久,师尊仍睡得沉沉。

      风乍起,阴雨淅淅而落,檐上濛泷虚花已连成千梭万线,浑坠阶下一片泥泞,室内阴冷不堪。
      雁亭笼了火,依过去的样子点了炉香,许是熟悉的香气,带师尊几番旧梦回肠:“影儿,是为师……影儿……是吾,是吾……愧欠你……”
      听得师尊梦中呻‖吟与呼唤,知是情深所致。
      “师尊?师尊?”雁亭奉上一杯清茶,把师尊唤醒。
      “呆雁,你何事唤吾,你岂知吾与……”师尊望着桌上半残的红烛,语中嗔怪雁亭的唐突。
      “吾知,吾知啊,师尊与师兄梦中相会……”雁亭接口道,“吾怕师尊梦中过往太深,往事悲愁,再袭心头……就算是梦中欢聚,吾亦不忍师尊醒来时,又是一番痛失。既知是梦,还是早点醒来罢。”
      “影儿……若说这世上,吾愧欠了谁,想来唯有他一人。
      孤舟失棹马失蹄,秋霜染鬓送韶姿。(26)
      青蚨有血连骨肉,红尘未信吾心痴。
      烟波路长休回首,江湖浪骇萍身寄。
      一枕幽梦何堪弥,老泪悄霖不自知。”
      古陵逝烟叹气垂目道,
      “漫道人杰志雄天,(26-2)
      孰料将来日却短。
      魂遗黄巾指间泽,
      心香无二慰暮烟!”

      “愧欠?……罢了,这可不像商贾口中的言语。情深梦长,只怕师尊,夜夜旧梦难圆。”雁亭垂着头,灰白的长发掩住哭肿了的双眼。
      “雁儿,你的……肩伤……”师尊满脸疑惑。
      “摔的。杵在山石上了。”雁亭不敢说和暴雨打架一事,不然师尊一定料到这火被暴雨浇灭了,到时候少不得问他后儿吧啦吧啦,又一番难缠,于是撒谎道,“师尊,你……别……可千万别叫吾‘雁儿’,被你叫‘儿’的,都没啥好下场,你还是饶了吾吧……”
      “坐下,调息。”师尊听得他谎话与怨言,懒得追究,只是简单命令道。
      “啊?”雁亭依师尊要求,打坐闭目调息,心下却暗暗害怕不住地哆嗦,“这个老头子,要怎么打理吾……造化球已还他了啊……”
      “心静。”师尊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这菜渣在吾眼皮下晃了数甲子,吾岂会看不穿你的心思。到了如今,你总该信任为师。”
      “烟都除了吊影师兄,有哪个人全心信任师尊?”不知为何,雁亭面对这个苛刻的老头子,怕得牙齿咯咯响,怎么能心静,于是撅嘴怼了师尊一句,“水墨烟都,谁不是因为怕你,才服从你。”
      不料古陵逝烟听得此句,却哈哈大笑道:“正是!众人神般畏惧吾,便是吾的铁秩之始!因着与影儿的情愫与遗托,也因着你曾将后儿带来烟都,不然……”不然你早死过八回,但是师尊还是懒得和他废话,于是只把雁亭的穴道封了,“不然……你如此不配合,勿怪为师手辣。唯此你才能心静。”
      师尊不再多言,而是提起内力,催化了烟元,从雁亭的大榷穴灌入,雁亭只觉得一股尖锐却浑厚的热力刺向大杼、阙阴、膏肓、神堂、意舍等穴位,热力走蹿,雁亭呛出一地污血。
      师尊亦向后弹去,仰天也是一口浓血喷出,溅红了帏幔。
      回想师尊第一次为雁亭灌输功体,是为了催化他炼元,差点把他催死。当时因为吊影的回护,也曾经生呛过自己一口浓浓的老血。
      这一次一腔血,却是无怨无悔替呆雁转承一刀,算是告慰吊影的英魂,尤其是补偿当日不能承伤挽救吊影的遗憾。
      “糟糕糟糕!!弄脏了师兄的……床单!!!这可不得了……吾要赶紧去给师兄洗床单了……”雁亭吐净口内污血,猛然发现师尊还晾在那里吐血,于是道,“哎呀,师尊,你……你还好吧?”
      “呵呵,还好。为师还硬朗,并不如你师兄的床单怕脏。”师尊还是这种又冷又硬的戏谑口吻,但言语中带着惊奇,“你受的是……暴雨的招式?余劲尚如此强烈。你因何会与暴雨冲突?而且……竟然还活着回来了?!”
      “啊?!师尊怎么知道……他、他他来烟都打劫,被吾赶跑了……吾,吾跟他说,烟都没有值钱的东西啦,他、他他他说贼不走空,一生气,砍了吾一刀才走。”雁亭害怕师尊知道暴雨浇灭了大火,拆穿无后没死的真相,于是急中生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为师以洗脉双卷之功,承你之伤。自然对伤中招式了然。”师尊听得他瞎话连篇,懒得解释太多,反正对这个徒弟,解释也是白搭,商人习惯是无益的事情不听,连口水都不会白费。
      “啊……那师尊,你……你要紧么……”雁亭有点不相信,不知这个犯点错就能把人拍死的苛刻老头子,今天为何对自己开恩。
      “无妨。你同吾去未雨绸缪,吾继续与你调养余伤。”师尊的声音虽然沉缓,但已极尽温柔。
      “莫道金风最无情,凋花辞树更萧残。(27)
      故人长执泪眼看,周公暂慰梦中眷。
      春枕秋貘遗空恨,凄雨晚云断愁难。
      一夕拂却旧尘烟,此路不归是仙山。”
      “拂却旧尘烟,此路不归……这是何意……”师尊蹙眉相问。
      “谢师铭志。师尊看吾是想师兄,吾看师尊亦是想师兄,两看两伤而已。师兄这里吾是不会离开半步的,吾要天天给他打扫坟茔。烟都的青草黄陵,就是吾的不归幽路,吾盼师尊能走一条有去有回的明路。吾拜谢师尊了。”言罢,雁亭跪地,向师尊三叩首。
      “你……你们一个个……”师尊见这头呆雁如此明目张胆地逐客,旧伤未愈但生死却已不在度内,于是便负气甩袖,烟化而去。
      古陵逝烟想不明白,明明一个个着意栽培,悉心看护,却一个个都拒他于千里之外。
      前尘堪付一炬灰。(28)
      天上人间两稀微。(拎兔子)
      孤身去,满路黑。
      古陵逝烟不问归。

      PS:小山楂他爹是一枚老山楂哈哈哈……脑补了一下,别黄昏抱着宫无后吃糖葫芦的样子。其实也不是别黄昏对无后不好,是不是前文有点黑昏爹,不好就不会四处带着看病,只是能力有限,霹雳草根家庭没办法HHH。但雁亭说无后小时候爱吃什么他都不知道,证明的确不够关心,所以他也内心小小惭愧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孤雁朔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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