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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夕阳伴阙 ...

  •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孙洙)。
      闪电裂空,暗雷翻滚。
      冷窗内,仍然孤灯曳曳,炉香袅袅。
      “呵呵,这个别黄昏!真是死性不改,吾已放他一马,为何又上门挑衅!”师尊用力一握手中的战书,便碎成几片,抄起桌上乌黑的昆吾,杀气腾升。
      “后患当早绝啊,大宗师!”自西宫吊影殁去后,守宫凉成了冷窗的常客。
      “无须你劳神!”师尊化身而去。
      守宫凉拣起师尊扔在地上的战书:“决战地点……回恩草亭……啊哈哈哈,又是一场抢儿子大拆迁,宫无后,你也别闲着啦,来看好戏吧!”说罢守宫凉便急急奔去了软红十丈。

      “别黄昏,吾知你心有不舍。你可以提条件,如何?任吾烟都能满足你的一切条件,都可以……”师尊还是秉承着商人的一贯调式。
      “古陵逝烟,你这贼贾!还在做梦要吾卖儿子么?!!”未等师尊话音结束,别黄昏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
      回恩草亭间,一场好斗。
      “古陵逝烟,看招来!”别黄昏志得意满的一招……
      师尊长眉一凛,沉然冷笑:“呵!竟是这招!果然不能再留你!别黄昏,你成了内鬼的棋子!你还不哉么?”
      无后飞身赶到,抽出朱虹。
      风乍起时,无后握剑如铁的手,皓腕间的虎头铃丁咚作响……

      但他却不知该杀向谁……

      “回恩草亭的月照茫烟,最是迷人,今夜添了几许血色,这凄艳绝景,咱们师徒,岂能不共享?”师尊的声音在一场杀戮后,仍然如此淡定浑厚。
      这凄艳血色,却是亲父的血色。
      洒去犹温,落红成泥,欲回护此生唯一的爱子。
      “伯父,你……”无后惊诧地扶住将要跌倒的别黄昏。
      “怎么……你……赋儿,你,还……还不……”别黄昏伏在无后怀中,断断续续地道,“还不愿……不愿……原谅为父……还不愿,唤吾……父亲……”
      “伯父……你……父……”那一声叫不出口的“父亲”,如绞在心,如刺在喉。
      “别黄昏,你吾谈过,也杀过了,你有你的选择,吾也给了你机会,让你用尽了所有招式,想必你不会遗憾了!呵,吾的好后儿,你看清了么,人世间所有的美景,都是用性命交换,每一次选择,都意味着买卖分明啊!你看清了吗?!”乌黑一剑,从别黄昏后心穿过,剑尖寒冽,染着鲜血,正停在无后眼前。
      血,喷溅在无后脸上,别黄昏委身倒落尘埃。

      “吾已说过,吾是后儿!古陵逝烟,你、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在你眼中,人间的一切全是买卖么?!”无后虽然对师尊态度一向不善,却从未有过如此怒吼。
      “别黄昏咎由自取。以为勾结烟都内鬼,就能向本宗挑衅了么?!做梦!但是他的死,竟然还不能让你看淡世情么!后儿!因情生困,对你来说就是暴殄天物。不如此一番,何能锤炼你的武者之心!吾,只是扫除你通往巅峰之路上的一切障碍。这么长久的岁月中,吾对你如何的宠爱疼爱以至于溺爱,吾对你如何的盼望和期待,以及吾烟都……将来对你最终的托付,难道你至今还不明白?!”师尊的话语中,虽然语气凌厉,但似乎多有无奈。
      “青青垄上苗,郁郁谷间椿。(20)
      草木知回恩,花实谢天勤。
      半世父子情,一刹成黄尘。
      纲常安天道,逆伦妄称人!”
      无后飚泪击铗怒歌,手中的朱虹指向了古陵逝烟这位授业恩师,但仍止不住瑟瑟发抖,“古陵逝烟,你的锤炼与宠爱,太残酷,吾受够了!吾不要!不要!”
      “不必手软!吾的好后儿,你终于再向为师出剑了!”古陵逝烟却眉稍轻挑,沉慢一语,语中甚至带着柔和的惊喜,但手中昆吾却丝毫没有懈怠。
      昆吾与朱虹,火星再度崩溅四射,二人正胶着间——

      “哎呀——!”时正有一道闪电,带着天雷滚滚,劈在回恩草亭前。
      不料余电却滚上朱虹,无后躯体一麻,踉跄几步,长剑竟然脱手。
      “天道?!你也敢妄称天道?以徒逆师,吾容你,天不容!你怨吾残酷也好,怪吾无情也罢。为了催发你武者的天赋,任何代价吾皆不惜,甚至以吾之自身做为催发你的筹码!何况你吾师徒之间,相信只是一点小小的误会罢了。”师尊自己干巴巴地拣了个台阶,淡然一句“误会”,便拂袖而去了。
      “今日,若吾能胜他……那吾会杀他么?无论从前如何不善,吾从来没有真正对师尊动过杀心……但今天……为何,这是为何……是啊,吾亦有何脸面,妄称天道?!”无后暗自苦苦思索,不得其解,他飚舞朱虹以渲心中愤懑,“难道真的是因为吾的逆伦,招来这天雷滚滚么?!师尊啊,伯父啊!还有你!你这天道啊!!你们给吾一个答案啊!!”
      “总是拂袖而去的背影,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差了半招!”无后心有不甘,一腔幽恨难言,此刻化成怒吼,飞泄的剑花竟能遮天幕蔽云雨。

      “呵呵,总是差半招的话,那就肯定不止半招喽。”一个煞白的身影飘来,团扇轻轻叩在朱虹上,发出清脆一声。
      “守宫?来此做甚?”无后强收朱虹。
      “丹宫风采,吾特来钦拜。”守宫言语,不无挑衅的意味,“不想这么快却收场了,吾刚才特地通知你来救你……伯父的……没想到……”
      “免了。让吾安静地与……伯父……呆一会。”无后化去朱虹,抱着沥血的别黄昏,泪目不已,无心搭理守宫凉。
      “唉,金无箴教的杀招,竟然无用。”守宫凉挥扇叹息一番后,化身而去,“本想让宫无后与别黄昏联手大战古陵逝烟,没想到真是没用!”

      “小…小…小师弟……吾来……”一个怯懦的声音响起。
      这令人厌恶至极的声音!
      朱虹挥来,直封雁亭咽喉……
      “小、小……师弟……痛啊,你清醒一下……”雁亭化出鹡鸰抵挡,还是慢了半招,脖颈下被划开一道伤口,血花轻洒。
      无后从旧恨中清醒过来,停了手中的朱虹。
      无后此时看到雁亭自然无比痛忾,正是他造就了自己的人伦惨剧,但无后终于还是念及与吊影的情分,攥紧了手中的朱虹,咬牙转身离去。

      “还好……有吾收尸啊,哈!”雁亭在无后背后嘟囔了一句,“小山楂,你快走吧,不走的话,又要捅吾。这辈子把你弄来烟都,才是吾最最最后悔的事情。”
      雁亭轻探别黄昏,竟然还有一丝鼻息,于是封住了别黄昏的心脉,只道,“死马当活马试试?”言罢,从袖间取出一丸置入别黄昏口内,催他化纳。
      “师兄的死,催吾吐化这几个商心元,全便宜了些个不相干的人……唉!”雁亭长叹一声,化纳出自己十数年的功体,帮别黄昏催转血脉,纳化心元,“不过,伯父,你也不算不相干,多少年前,吾拐带了你儿子,今日终于还你了。”

      半个时辰后,别黄昏的手指轻轻抽动起来。
      “哎呀!伯父!伯父!你还记得吾吗?”雁亭拼命摇着半昏迷的别黄昏。
      别黄昏微微睁眼,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大有把自己摇散架的态势,于是推开了他道:“是你……救了吾?多谢。请问……阁下是……”
      “莫谢吾,只求你放过吾师尊。求你放过古陵逝烟那个苛刻的老头子吧。”雁亭望着别黄昏,神情自然哀伤无尽,紧抓住他的袖口,眼中充满乞求。想这天伦悲剧,皆因自己幼年无知,一时顽劣所造就,无尽的懊悔,溢于眼神之内。
      “这……吾放过他?他可会放过吾赋儿?”别黄昏十分疑惑,听此人言语,似与自己有旧,但他覆着半张面具,满头灰白的发丝,声音作派却还略带一丝青稚,似乎分不清年纪,唯一那顶漆纱小弁,勉强可以认作此人来自烟都。
      “当年……在医馆……吾还小……吾还不懂事……吾只是觉得,给了他……给了他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是,是,是是、真的是他自己跟吾走的啊!”雁亭试探地道。
      “嗯?”别黄昏听得有点懵。
      于是雁亭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蜜山楂,递到别黄昏眼前,“嗯,伯父啊,只能怪你平时不给小山楂买好吃的……他才跟吾跑了……真,真真真真的是他跟吾跑的……”
      别黄昏终于明白,岂有不怒之理,提力回手一剑。还好这一剑也是软绵绵的,不至要命,但雁亭惊呆之下并无躲闪,这一剑正中脸上,又是一道皮肉外翻,这下面具都罩不住了,血瞬间染红他牙白的衣衫。
      “好痛,但这一剑是吾应得。不过……你们父子真是一个德性,喜欢画人家脸。”雁亭解下面具,对别黄昏道。别黄昏看到他脸上爆满的伤痕,也是吃了一惊。
      “伯父吓坏啦?这是你儿子画的。他就是一枚酸溜溜的小山楂。烟都没人能打过他,而且师尊一直都在罩他,他在外面搞了事儿,师尊还得追着给他各种铲屎,要是换别的弟子,早就被师尊铲死了。”雁亭轻冷一笑,“不过……哈哈哈,吾真的真的特别喜欢看他虐师尊。师兄走后,这是吾淡然人生中,唯一的乐趣了……”
      别黄昏因刚才提力过猛,此时一个趔趄,又复坐倒在地。
      “吾当年幼稚无知,害你失了儿子,但你儿子却因师尊的医治续以活命。你被吾师尊捅了,吾用心之血肉救你性命,其实你也没吃亏嘛……小山楂从小在烟都锦衣玉食,如何跟你回大漠受苦呢?吾师尊的个性你了解,你一再挑闹,只是往死路上逼自己的亲儿子而已!别说吾水墨烟都,凭伯父你的阅历,你觉得哪个江湖组织真的能来去自由?”雁亭催发碎嘴子功体,铆足了各种理由劝慰别黄昏。
      别黄昏无语反驳,只有暗自捏紧了拳头。
      “何况,小山楂他见到你后……真的叫过你一声‘父亲’么?他叫得出口么?这件事,你能骗过自己么?!”原来雁亭跟在守宫后面悄悄来此,早就偷窃了这一战。
      别黄昏唯有长叹——这声“父亲”,的确没有,自从再与赋儿相见以来,自始至终都没有过……
      “伯父,难道……你不能退一步么?数甲子未见,难道你会蓦然认一个陌生人做爹?你的做法,让他两难,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情吧。师尊当初为了回护小山楂,不惜和冰楼宣战,天下谁人不知。现在这越卷越大的战争,皆以那次为起点啊!这还不能说明师尊对小山楂的用心么?”雁亭的碎嘴子十三香滔滔不绝。
      别黄昏的凄凄长叹换作黯黯神伤,泪水簇簇滚落。
      “伯父麦伤心,人若还活着,总有重逢的一天。”雁亭拉起别黄昏的手,把那枚蜜山楂塞到他手里,“请伯父也尝尝吧,尝尝当年小山楂最爱是什么味道,他可是吃了一只又一只……可真是他自己追着吾跑出来的,那也算是当年他自己的选择,哈……是酸是甜,总归要自己品尝咽下,人生总是这样吧,伯父不是说他的人生属于他自己么?”

      别黄昏这条漠北的汉子,和着一身血迹,死死地捏着这枚红溜溜的小山楂,团身而坐,把脸埋在肘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着。
      雁亭生起一堆烟火,一语不发,淡淡地望着他,直到天色黎明,别黄昏才回转平静。
      “伴着铃声,回到漠北,日日听闻着烟都绝佳公子的江湖传说,夜夜守望着篝火无穷地思慕他童稚的模样……哀叹着从前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造成吾父子终身的遗憾!难道吾别黄昏的人生,只能如此无力了吗?吾赋儿啊!”别黄昏掐紧了雁亭的肩膀,此时他在商心元的作用下,已恢复功体,想杀死眼前这个菜渣,易如反掌。但别黄昏依稀忆起当年在医馆里,那个用零食哄弄赋儿开怀的小孩,做为一个长辈到底起了惜幼之心,未曾催响刀上的虎头铃。
      “非也。伯父还可杀吾泄恨,再上烟都寻仇,然后再被吾师尊杀一次。至于小山楂,他仍然未必会叫你一声父亲。疼疼疼啊……”雁亭推开别黄昏钢铗般的双手,淡定地道,“说实话,吾与小山楂同梯修行数甲子,虽然总挨他揍,但吾对他的了解,比你这个父亲,还略多。至少吾知你家赋儿他从小,从小就爱吃蜜山楂,你知么?”
      “从小……就爱?……吾竟不知,吾……竟,果然不知……了然了!吾多谢你!”别黄昏这一夜,似乎把一生的泪已流尽,全数风干在这回恩草亭前。
      “那么,答应吾,回漠北吧。记得不要再烧糊饭……哈。”雁亭伸出右手小姆指。
      “呵呵……拉钩钩哄赋儿吃饭,每次都保证下回不再烧糊了……连这个秘密,他也告诉了你么,呵……吾都忘记哄骗过他多少次了(10章)……”别黄昏抬起同样的手指,与雁亭的小指拉在一起,一滴滴浊泪敲打在这二人原本毫不相干的一双手上。

      “西出阳关奏三叠,壮士揾泪行大荒。(21)
      故原苍茫疏林寂,残曛无限尘烟冷。
      胡笳铁瑟断肠处,风动塔铃歌动人。
      此身独语向黄昏,铜驼永阖梦天伦。”
      风诵铃声,黄沙轻卷,篝火燃起,歌声和着铃声随风轻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夕阳伴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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