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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碧落徒歌 ...

  •   正文:

      原来,师尊上罗浮丹境找鷇音子,讨地狱变之仇时,雁亭就跟在师尊身后七里,寻着师尊身上的檀香气息同步而去。待师尊发过一招,自认杀死地狱变走后,雁亭才在山下现身。
      但是!无奈啊!平时修行不努力,关键时刻就不能装B,雁亭手脚并用也爬不上罗浮丹境。
      “鷇音子大仙!”雁亭克制悲痛,“鷇音子前辈……中原正道鷇音子前辈……”雁亭对鷇音子的仙山屈膝叩地行礼道,“吾只求丹境一会,问地狱变一件事就走呀!!!”
      鷇音子佯装不知,所答非所问:“你是古陵逝烟手下的渣级徒弟,竟敢来罗浮丹境搞事儿?”
      “不是搞事儿,是求事儿啊!只求与地狱变一谈。恳请前辈成全。”由于级数差距过于巨大,雁亭只得长跪在地,不断叩首,额头已是血迹斑斑,只听他哭着哀求,其实心里早已急得冒火。
      “地狱变已被你师尊古陵逝烟杀死。”鷇音子声如洪钟,不疾不徐道。
      “前辈,你变得一手好戏法,吾师尊因师兄之死,悲戚伤神太甚,竟未看穿!”雁亭提足内元,一语催出,竟然也有空山振荡之势。
      “哎?!”鷇音子听了雁亭一句话,心内暗惊。
      “敢问鷇音子大仙,你置于鼎中的‘天虚盾’,可否给烟都大宗师古陵逝烟手下渣级小徒弟请教一下?”为显诚意,雁亭仍然跪地回话。
      “这……”鷇音子暗吃一惊,没想到雁亭能参破他在地狱变藏身的鼎中所下的手脚。
      “要不要放吾上去一会?要不然吾去公开亭,把前辈诈赌抽老千的事情,贴出来吧?”雁亭内力加成,语音更高了八度。
      “这……也罢,上吾丹境二度寻仇者,需要付出相应的条件,你可愿意?”鷇音子想了一个招术,意图撵走这个小屁崽子,“需自断一臂,以示诚意。”
      “吾当真不是寻仇啊!吾哪有那个本事?!吾若有这本事,早怼上山去了,还用跪下哭着求你么?吾连师尊都木有跪过!(其实有)”雁亭嗷嗷哭着恳求。
      只听半空传来鷇音子的冷笑声:“观你这般心地,那还有何可谈?请回吧。”
      “你……你骗吾师尊的账还没和你算……你这个心机老神仙!呜呜……这可要疼死吾了!这回可说好了,你不许再放水了!莫让吾的胳膊白砍了!”雁亭听得出鷇音子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但关系吊影性命,却也纹丝退怯不得。他只得抖出鹡鸰,咬牙闭眼,忍着眼泪,抬起臂膀,心一横便挥向自己一臂。
      突然一股力道卷来,雁亭的鹡鸰剑便悬停在半空。他睁眼一看,原来是鷇音子的云扫浮在半空,卷住了他的剑锋。
      只听空中传来鷇音子轻声呵笑:“噫!红尘多是情痴人!多情无故损天真!”那云扫便将雁亭周身卷起,带上罗浮丹境。
      “天虚盾,化实为诈,虚而不空,此盾乃上古黄帝大战蚩尤时所遗之神兵,也唯有此盾,可经大仙的九天神鼎炼而不化。此盾的材质乃是远古大荒时代女娲补天所剩的天罡魁璧所铸,这在烟都所藏的《古兵圣遗》中有所记载。还有,吾师尊来此,明明寻的就是死仇,吾师尊的死招之下,蔫有活口之理?当前辈你诱骗吾师尊承诺‘生死无仇’的时候,吾便知你动了手脚。”雁亭知鷇音子心内疑惑,故不等他相问,便开门见山,一解鷇音子心内之疑惑,言语虽然黯淡却略带机锋,“多谢前辈慈心。但你若真的没有立场,怎会救走地狱变,她本身就是你的立场呀。吾无趣多问,但你又何必巧言欺世。”
      “这……观你年纪尚轻,竟有如此见识。如此奇宝,已万万年不见所踪,但不知你怎知天虚盾在吾鼎中?”鷇音子心起爱惜之意,又有好奇之思,故相问解疑。
      “呵呵,吾乃烟都的小徒弟啊!前辈鼎中腾出的轻烟,是炼化天罡奎璧烟的异香,此可谓罡璧不言,烟自成息。也不瞒前辈,吾曾用这奎璧炼过香丸,也炼过丹,差点炸了吾师尊的丹房(12章)。”雁亭轻笑道,“试问天下哪缕烟,能瞒过烟都?怪吾师尊悲恸失智,也怪吾师尊太过相信前辈所谓的正道人品。”
      鷇音子听得此言中棱角刺耳,但又无从否认自己在鼎中做了手脚,欺诈大宗师之事实,只好干笑一声道:“生死无仇……既被你悟穿,难道你也来寻仇的?真是烟都的高徒。”
      “呵,前辈,你刚才还说吾是渣徒。不要紧,烟都的事儿吾懒得管,吾只要吾师兄。何况在前辈面前,水墨烟都之雁亭慕北乃后后生晚晚辈,岂敢造次。吾磕烂额头才上了丹境,又岂有寻仇的本事?”对着鷇音子,雁亭报出自己在烟都的武阶封名,而且实言不讳,“吾地位甚低,但今日若真的挂了,也总归墓上有名,不至荒死。前辈明鉴,吾只想一会地狱变,古经《地狱变品》中有载,被鬼荒族之‘鬼咒墙’拍出魂魄的人,如果尸身尚完在,能寻回魂魄,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鷇音子听了雁亭的话,知他心中下了死志。
      本来鷇音子也只是为了得到地狱变的天机谶,而不想惹任何麻烦,所以鷇音子对眼前这个地位不高却心机异常能拆穿自己心思的小辈,感到十分警觉与厌恶,只想尽快打发他走:“这吗……地狱变怕你师尊发现后反悔,再来寻仇,刚刚已走了……”
      “啊哈!吾师尊既然以商人自诩,笃行商道,明码标价,绝不食言,你们……还真是己心度人。”雁亭知道比赛念经会永远输给唐僧,于是提饱内元,声传十里,直接激地狱变现身,“其实——吾只是来抓地狱变的大——大胸!那天吾抓到地狱变的大胸——地狱变说——还要请吾——来抓她的大胸!大胸的阿变——莫——害——羞——”(21章)
      “咩~~?——”正在鷇音子一脸惊呆瞪大双眼之时,藏在鼎内的地狱变再也忍不住雁亭的鬼叫与羞辱,破鼎而出,一掌抓来:“哇呀呀呀!死烟人!死来!”虽然雁亭闪得快,但还是在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皮肉外翻,十分惊目。
      “吾说你一句,你抓吾一爪,虽然吾吃亏,但吾不计较你动粗,就算扯平。”雁亭抖出鹡鸰,对着地狱变的巨爪,左拦右挡,竟然锵锵有声,擦出星星的火花。
      “若非吾封元疗伤,又中你师尊一招,这一爪,你就身首异处!”百十爪下来,地狱变大汗淋淋,口角呕红。
      雁亭功夫不高从小挨揍,练出一身快闪好本事,虽然素衣飘血却是几爪皮外伤。眼见地狱变一招弱似一招,他趁机使出师尊唯一真传他的“回鸿引”,一剑破穿地狱变的掌心钉在地上。因地狱变之功夫为掌功,所以她为保全手掌,导致整个人也动弹不得。
      命运的轮回竟如此凄凉,说是师尊给他唯一的真传,不过就是当年戮花竞武,师尊用回鸿引剑式把雁亭钉在地上。如今为了师兄,为了师尊,他却用这一招把地狱变铆在了罗浮丹境。
      “这是半招回鸿引,把十字剑气已卸去,不然你的QQ……也变成……四瓣了,吾就再也不能揉了。这手感让吾好生羡慕呀。”雁亭因师尊这招身残,所以对地狱变手下留情,边说边走到地狱变身前,拔下插在地上的剑,“吾真不要你死,更非来寻仇,吾只想求问你如何找到师兄的英魂。”
      “鬼才信你!”地狱变看雁亭走近,另一只手又是一山掌拍出。
      “鬼才信吾?哈,这么说,鬼荒地狱变,你是信吾了?”地狱变这一掌力沉却不快,但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雁亭并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脚下定力挺身而接,虽没被拍飞,但向后趔趄十几步,咬牙硬挺才没摔个四脚朝天,“吾刺你一剑,你拍吾一掌,也算公平吧?”说罢抑不住喷红,染了牙白的衣衫。
      “这……”地狱变见雁亭不抵挡也不躲闪,直接以前心受她一掌,心下狐疑,问道,“你难道真的不是来寻仇?”
      “当然不是。吊影师兄对吾来说,就像圣婴主对你一样,吾深信你能明白……师尊深爱师兄,故为他来寻仇;吾亦深爱师兄,故为他来寻命。”雁亭看穿地狱变的神情,淡淡道,“吾知你非故意杀吾师兄。你若真有意杀人,何不直接杀冰王取骨?何必对上烟都这个强过冰楼数倍的敌人?只因冰王身怀玲珑咒骨必死,所以他以一死拖你下水,拖你掉进冰烟相争的泥潭(原剧词)。他利用你脆弱多情易感,他利用你羡慕亲人的感情,所以他让你欠了个虚幻的人情,你还不知?要说起来,夜笑还真是冰王家的女性祖宗,远祖奶奶要刨孙子们的骨头,这场家务事搅动了半个武林。”
      地狱变恍然大悟,竟然落下两行泪水,嚅嚅道:“为了圣婴主,吾生死无悔,圣婴主啊圣婴主……”地狱变似有所感,但瞬间暴吼,“那黄袍小儿,不是没有复活的希望,但他若复生,岂不是继续帮古陵逝烟做坏事?!”
      “难道笑里藏刀拖你下水的,反成了好人么?江湖除了立场,哪有好坏?到现在为止,并不觉得吾师尊哪件事情不对……哪朝乌纱不戴黑白清秽,圣人清誉的朱绂,何尝不是众生血色染成?是么?前辈?”雁亭淡淡睨向在旁打坐的鷇音子,缓缓向他步去。
      “前辈天榜一开,排名列座撩拨人欲,引得兵烽四起,前辈如此操¥弄武林是何目的?婴骨凶棺,虽为制伏魔佛,但哪位圣人有资格随机裁定这一千婴童的生死?难道这些婴孩不是众生?谁人能栽断众生之间孰重孰轻?尔等圣人可曾真正在乎过小人物们的意愿?他们的血肉,只是增辉尔等圣光罢了!吾烟都纵然多方交易渔利,但明码标价比暗地沽名,竟能相差几何?既行肖小,又何不坦诚以对自己的真面目?”
      “啊!”鷇音子凝语戚戚,这件事是所有正道心中巨大的隐痛,谁也不愿提,因为一旦提起,就是无从回避的满心滴血。

      纵然有万万分天下的大道理,而面对一个个消失的具体生命来说,一切都是苍白无力与尴尬无比。

      “好话说尽了,地狱变,你告诉吾师兄复活的办法,随你提条件,吾都满足你。若不能,即刻下山决战,一者留命。吾若死,劳请告知吾师尊,唯愿与师兄同葬;你若死,吾就将你与圣婴主共埋,皆痛快直白,不必虚饰恩情大义。”雁亭双目紧盯地狱变面容,未料她黑黑的兽面之上,竟然淌下簇簇的泪水。
      “界时,鷇音子前辈想必还是没立场没手脚。何况……刚刚前辈说你已走了,又骗了吾一次。虚渺理想再崇高,也掩盖不了现实手段的龌龊,这件事即使吾领了盒饭,公开亭也会知道。为了自己的清誉,吾看前辈到底要抛掉哪棵棋子!”雁亭想起久远前师兄教他的话,到现在竟然如此受用(12章),于是冲着鷇音子掰着手指头道,“一共两次,emm……连小孩都骗。谈条件是商人的习惯,讲原则是商人的眉角。”
      “唔,吾要……你的……”地狱变暗思,一来自己重伤功体已封,鷇音子虽然想要自己的神思天机谶,但不会为了保护自己闹明得罪大宗师,何况正道人最爱清誉,他必怕欺诈之名传扬于世;二是自己负伤过重,看刚才的剑式,这小烟人要是拼命,自己也未必能赢;三是这小烟人若真答应了,自己说不定可以等到圣婴主复活,这才是自己最盼望的,不如……
      “吾要你的……”
      “好吧好吧。快点快点就好。”没想到,地狱变还未说完,心如火焚的雁亭已然答应。
      “好,一言为定。”地狱变边说边掰下自己的一小截犄角,拍到雁亭手中,又轻轻以双唇呵入雁亭双唇一道灵气,“将此角含入那黄袍小儿口内,可保尸身宛如长生。吾呵入你灵体的护灵印,将来你寻到黄袍小儿魂魄时注入他魂体。然后引魂附身,界时给他治伤就好。”
      “啊?这……能行么……”雁亭听地狱变如此交待,一脸的吃惊盯着手中的犄角,“你的犄角,放吾师兄嘴里?这、这……这东西干净么?吾师兄那么洁癖……别让师兄醒来一边吐一边拍吾啊!”雁亭接过犄角轻轻抚摸着,暗自欢乐地脑补着各种师兄醒来的情景,竟然忍不住偷偷一笑,“何况,何况这护灵印……哎呀!!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吃师兄嘴啊!”想到此,雁亭吧唧了一下嘴巴。
      “切!羚角自古就是名贵药材!小烟人太不识货!吾的鬼羚角是吾功体精华所在,吾炼功时天、地、日、月、雷、电、雨、露、霜、雪之精华,皆通过犄角顶端吸纳,一甲子年才长一零星!而犄角尖则为最上品!看清楚了!”地狱变怒冲冲地向雁亭伸出一张黑黑的利爪道,“吾给你的可是上等货!不要就还吾!”
      “那……放嘴里之前,能先洗洗么?你平时也不做做美角啥的,看这上全是鳞片和渣渣呢……”雁亭怕吊影嫌脏,于是拿着拍拍,在衣服上蹭蹭,又放在嘴边吹吹,边说边打听道。
      “呸!话多!当然不能!嫌脏就还吾!”地狱变看了雁亭的举动,攒起眉头不高兴地吼道。
      “好嘛,反正有用就行,那多谢你!”雁亭双手紧紧抱住地狱变,一脸埋进她胸间,高兴地蹭来蹭去道:“上回你的Q-Q还挺好吃……再给我吃吃……”说着上手抓住她的大胸。雁亭因受过师尊的刑罚,身躯无处不是破碎,因此对地狱变的躯体实在是羡慕喜爱,童年时在水萤阿姨怀抱里起腻的感觉瞬间从心底腾起。(这不是有意放肉渣,只是从小失母的幼子对母亲的怀念,就像小喵离开母喵,一直会踩几年的奶一样……求JJ大人给我通过吧,靴靴!)
      “哇呀呀!死烟人,滚犊子!吾又不是你娘,吃个屁!”地狱变又是气上心头,一口血喷出在雁亭脸上,实在是无力出掌修理这个小烟人了,忽悠一下倒了,一脸懵B地把大犄角杵在地上。
      “来而不往非礼也。吾知你从前善良美貌,你把它服下,用内功催化吸纳,吸纳同时,凝神回想着你不夜羽的容颜,把心元的力量催化到你的脸上……吾因同质之功而吸入了心脉,像你这样与吾异质的功体,也许有效……嗯,你赠吾鬼角,吾送你心肉,也是买卖公平,不违烟都宗旨。”雁亭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颗造化商心元,塞进地狱变口中,“如果成功了,也许将来你就能以不夜羽的容貌,等到圣婴主苏醒,你就能美美地嫁给你那爱流鼻血的主子了。麦忘请吾吃杯喜酒,有烤鸭最好。”地狱变本是挣扎起身,结果听了雁亭这番言语,又一脸懵B地杵在地上。
      “鷇音子前辈?前辈?”雁亭唤醒正在晕机中的鷇音子,“执着于所谓利益,或执着于所谓正义,哪种执着不是痴妄呢?哪种痴妄不是痛苦?若你悯心济世,当知吾师尊思念师兄,一个秋霜垂老之人孤灯下的涟涟清泪,与这世上他人的痛苦并无二致,又何必用痛苦去报复痛苦……吾劳请你游说时间城主,把吾后半程阳寿记在地狱变身上。雁亭慕北就此缄口,前辈的恩情永铭在心。此番过后真正生死无仇。”雁亭跪拜在地,重重叩首谢过地狱变与鷇音子,交待了这句,抓紧了鬼羚角便起身离去了。
      “咩~~?为深爱之人寻命,甘受一掌又甘舍阳寿……未想到,烟都竟有如此痴人,连地狱变虽然生就鬼兽的血统,但也是少有的痴心。既然如此,成全两个痴人之愿,也是天意之慈悲吧……既然是烟都之徒,或许吾等真该另眼看过烟都大宗师……”鷇音子心中默叹一番,起身拍拍屁股,揉揉坐麻了的腿,便去了时间城。

      在从罗浮丹境回到水墨烟都的路上,雁亭一步步走得格外慢……
      “翻过山外山,穿越一线天。
      还有一座山,是那山中山。
      山坳有个湖,名叫琵心湖。
      湖上那座桥,千年舍尘桥。
      一步舍尘桥,舍尘即一步。
      仙乡好去处,水墨大烟都。
      ……小时候吾总不认路,师尊就是这样教吾记路的。舍尘桥只有一步宽,到时候你就勇敢向前走,吾就跟在你后面哦。”初来烟都时,吊影这番话回响在雁亭的耳边。
      当年吊影手里拿着桂花糕讨价还价地把自己从集市上换回;
      当年吊影抱着吓尿的自己一步一跃踏上舍尘桥;
      当年吊影隔窗扔给自己那牛奶味的小棉被;
      当年吊影晨炼出门一脚踩肿自己的脸;
      当年吊影暴揍自己因为用他的黄巾擤鼻涕;
      当年吊影浣浴时那满鍳的花瓣和氤氲的馨香;
      当年吊影边骂自己边扫干净床上的猫毛;
      当年吊影在夕阳下投向师尊的那委屈凝望的眼神;
      当年吊影颤抖着步出烟礼殿洒落一地的鲜血;
      当年吊影为了让师尊高兴不顾伤痛给无后摘下青果子;
      当年吊影为了炼剑把自己从柴堆里揪出来;
      当年吊影与自己炼剑每个黄昏缠斗到深夜;
      当年吊影专注月华养剑时自己却趴在他身边憨笑;
      当年吊影在甲日神柱用元功为冻僵的自己护体;
      当年吊影一日一分功力地灌输给自己;
      当年吊影觑着船上嘎嘎叫的大黄鸭弹自己的脑门;
      当年吊影被傅月影一眼荡魂时自己的嫉火中烧;
      当年吊影气恼自己不敬师尊而被他反抽的一掌嘴巴……
      雁亭抬起手,抚按在颊,仿佛痛犹在脸,声犹在耳:
      “纵然被师兄打了一下,也真正不应该堵这么漫长的一口气啊……若时间能重回过……唉!若真能重新来过,断然不能让师尊打吾师兄……所以……也许还是要赌这漫长的一口气吧……
      师兄啊……”

      明明就在眼前,却都成了当年。
      曾经那未宣之于口的小小怨怼,今日也成了深深怀念。

      ……脚步像灌了铅,泪水一滴滴委落尘埃。
      路漫漫,风萧萧,轮回凄凄惨惨切切,黄叶已不顾枝头眷恋,又卷入一个深秋。
      怅望着黄叶凋零的人,感叹着浮生从此寂寂,心情早似黄叶般无声铺落一地,已是肝肠寸断却还佯装无妨……
      回水墨烟都的路,竟然不知道走了多久。雁亭的长发,这一路上,丝丝缕缕地变成灰白……

      不知过了多久,雁亭出现在吊影灵堂的时候,众人看到他都十分吃惊,烟都的阳光并不明媚,但他依然觉得刺眼。雁亭慢慢走着,仿佛是一个疲弱的小灵魂,拖着一个沉疴之躯,人是一步一挪,门是一层一锁,窗是一步一关。雁亭怀抱着鹡鸰,倚着吊影的棺木,萎坐在地,待人们吊唁散去,他轻移棺盖,将一物置于吊影口内,正是地狱变送的鬼羚角。(终于倒回22章漱雪道情开头部分。)

      过了七日,是吊影的大葬。
      师尊决定在烟冢举行吊影的大葬与祭礼,烟冢在山中山泼烟台与墨渲双照之下的狭长空谷中,那里是烟都的烟脉之源。
      师尊少有地换了一身飘雪素白的布衣,唯冠上长绦与腰间大带仍是青蓝色,身扎的小带却是丝束的纯麻,衣帽间环珮叮咚清脆作响,却瞬间被呜咽的风声吞没。师尊一身雪衣配着满头青灰长发,临风玉立壑间,衣卷发飞,身姿虽然伟岸英挺却勾勒出一片难喻的萧瑟。特别是长辈送行晚辈,亦用束麻之礼,这在烟都绝无仅有。
      全烟都弟子在烟冢壑集中,白衣茕茕,素装满山,只见师尊在队列最前方,后边是无后,也换成一袭青白素衣,以下弟子按武阶次序排开。
      师尊右拳叩向自己心口,仰天擗膺,化出昆吾,引向天际。随着昆吾青蓝的剑光,天色顿时阴沉,刹那罡风四起,漫卷茫烟十丈,纷纷拂乱众人长发与衣衫。烟冢壑内草木皆似有情,随之罡风,亦作飒飒悲声。
      师尊缓步向吊影墓前所悬的一排铜钟走去,剑气上手,割破自己左手无名指,一道血柱飞向中间那口最巨大的铭功镛钟,震得钟声响彻云霄,由这口巨钟引得其它钟声同作和鸣。随着钟声,吊影墓后的烟冢祭鼓亦轰轰共震,似自九宵翻滚而来的天雷之声。应雷声之令,电光烨烨撕裂天幕滚滚而下,烟冢似有感应般随电光腾起青烟缕缕。师尊昆吾祭入半空,乱烟聚向昆吾后化成条条烟龙偃日,在烟冢壑内聚首游缠,凫旋不去。诸烟龙在壑内走蹿之间,冰霰雰雰,溟濛霂霂,钟鼓排天,哀声恸地,空谷间回声次第,悲壮断肠。
      待诸烟龙游散,终于看到那最大的镛钟上所镌,自吊影两岁来烟都到冰楼之役殁身,事迹巨细无遗,细细密密绵绵洒洒,所铭所诔皆是吊影平生,所思所念原不止镌在那钟上,亦镌在那无泪者心上。
      只见古陵逝烟彤红殷艳的血迹已然布满紫金色的钟面,血缓缓顺着镛钟上的铭文流下,师尊亦将自己烟元功体注入血中,滴入地下的血与烟冢地脉相融,如此对吊影的坟茔更是多加了一层守护。
      钟鼓余音未绝之时,环列在烟冢的烟都梨雩班弟子奏响了殇殇祭乐。
      “影儿,为师思溯你这一生,吾愧你甚深,唯有以吾连心之血铭錾你。愿你……泉下知晓……”师尊亦抛了辈份之别,单膝叩地,如子之丧,其父反服,凄慽哀道:
      “滔滔烟海奈何沉,滚滚浮世从此葬。(16)
      啮雪志,身先死,徒歌半阙任西东。
      浊酒冷尽成浮沤,清欢再无拍剑恨。
      忘江湖,相以沫,金风荐血销碧情。
      影儿,想你吾二人,纵偶然生离,死随乃迟早之宿命。你……你可待吾,待吾……
      为师…暂送你一程,祈愿你魂归长天……濯星辉亿万,沐双照齐光……”师尊轻唱着这首亲为吊影作的《礼魂》,几度暗自哽咽,不能言语。
      在场全数弟子都续师尊的仪轨,烟冢壑内剑光鳞鳞,电闪栉栉。诸弟子随唱祭歌,人声在谷内凄然长徊,入耳顿生楚歌四面之恸祁山六出之惜。料是吊影英魂未远,可做隔世一观。
      唯有雁亭跪在下边,暗暗叫苦:“苦劳倦极,五内偕裂,必呼天告地……师兄活着的时候,师尊还想打他,死后这般待遇,说尽了好听的,天啊地啊有个虾米用……虽然已用地狱变鬼羚角给师兄保尸,可是魂魄却不知何处寻找,师尊还要给师兄送魂,这不越送越远吗……大钟大鼓叮叮咣咣的吓死吾……还有这大坟,若将来若寻得师兄的魂魄,这大坟又叫吾如何刨得动……洛阳铲也不中用了……要不要告诉师尊,问他如何为师兄引魂……可是,吾好怕他啊!他天天说天意不能违背,违了天意给烟都招灾……这死而复生算违天么?等他情绪好点再说吧……唉……”想到此处自是一番嗥啕。
      诸弟子拜后即去,雁亭想多呆会,又怕师尊责难,于是也随大家去了。
      此时唯无后长立,默然不语。半晌,他从袖子中缓缓取出一枚带着叶子的苹果,那叶子已然枯萎,而苹果却依然红艳圆润。
      “师兄……请你也……尝尝。在烟都的每个秋天,你为吾带来的……这番滋味……”无后将苹果置于那巨钟之前,一滴泪水滑过唇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碧落徒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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