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鸣》醒酒醉

11、闹剧（二）

　　赵昌琦和王二哥反应过来，看这场闹剧也差不多要收场了，两人便打算离开。

　　"这位小兄弟。"赵昌琦才刚迈出半个步子，就听到有人叫住了他。

　　赵昌琦转过身，看到正是刚才那个看着很有来头的人叫住了他。

　　赵昌琦虽然不知道对方什么身份，但以他前世的眼光来看。他那一身衣服的料子怕是整个清德府都未必找得到的。那是上好的蜀锦，在前朝，这蜀锦乃是宫廷特供，只有宫里贵人才可能用。

　　赵昌琦前世在梁国公府上有幸见过，那还是皇帝下旨赐给梁国公府上的。

　　秦羲看前头的人停下了脚步，当即迈开步子走上前去，"舍弟胡闹，刚刚差点砸中了小兄弟，是我做兄长的没管好他。"

　　秦羲长这么大第一次给人道歉，还是个小孩，他以为自己已经尽量将语气放得温和，但其实在别人听来，依然冷冰冰的。

　　"没事，反正我最后也没有受伤。"赵昌琦反应过来答道。

　　周围的人都暗暗佩服这位小哥，竟能在对方这么强的气势下依然淡定地说话。

　　"还不过来！"秦羲回头朝着小个子的位置喊了一句，"给人家道歉！"命令里是不容质疑的语气。

　　小个子慢慢挪了过来，微微抬了抬头，能看出眼圈有些发红，"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小哥哥莫怪我。"

　　赵昌琦看着眼前长得精致的小人说话怯生生的，原本心里还有的那么一丝怒火也没了。自己也没什么，总不能和小孩子计较。

　　赵昌琦瞅了瞅四周慢慢散开的人群，压低声音说道"你哥哥是为了你好，这世上坏人多，不是每次都有这般好运的，以后不要再偷偷跑出来了。"

　　小个子使劲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秦羲示意随从拿了个装着银绽的钱袋过来，"这里有五十两纹银，你们拿去压压惊。"

　　"这个真的不用。"赵昌琦连忙摆了摆手。

　　看两人执意不肯收，秦羲也不再勉强，带着秦姝离开了。

　　秦家是乱世起家，但如今却是整个大齐朝极其显赫的功勋人家。

　　秦老爷子跟着正德帝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最后以军功给封了荣国公，世袭罔替，还御赐了丹书铁券。

　　以军功被封爵的在大齐刚刚建立之初其实并不少见，但能被封国公的却极少，何况大部分被封爵的人家也并非世袭。

　　荣国公府的圣恩荣宠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看着这么一大家子满门忠烈谁也不好说什么。

　　荣国公原有三子一女，长子次子都命丧战场，长子的骨血都没留下来，次子倒是有遗腹子留下来，只可惜是早产，那孩子一生下来身子骨就不好。

　　只有最小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秦世子活到了齐朝建立。八年前在闽省奉命清缴乱民，中了箭矢，虽然救了回来，但是子嗣恐怕日后却是再也不会有了。

　　当时的秦世子只有一儿一女，儿子便是秦羲，女儿秦姝尚在襁褓咿呀学语。

　　正德帝知道这事后，估摸着也是过意不去，赏赐了一番，又将秦羲唯一的姑姑，当时的秦淑妃直接册封为贵妃，并封号懿，以示恩宠。

　　整个秦府一眼望过去老弱病残都齐全了，好在秦姝性子活泼，这几年国公府里的气氛才渐渐有些好转。

　　秦羲知道家里人都宠着妹妹，之前也没觉得什么，如今看来，才发觉妹妹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他此次来清德府是奉命办差。前些年闽省乱民暴动，主要原因还是那里山地多，土地贫瘠，农作物匮乏，老百姓说得难听点连肚子都填不饱。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是被逼的。虽然朝廷年年接济，但治标不治本，总得有法子解决。

　　清德府这一带离海不远，大齐朝没有海禁。年初时有大臣进言说曾发现那些外族人手上有容易种植的农物种子，产量高，即使土地贫瘠的地方，也十分容易养活，味道也不错。

　　当即正德帝就下令让吴郡这一带试着种植，若是好，便可推行到闽省那一带，秦羲此番过来就是为了此事。

　　秦姝要跟来他原是死活不同意的，最后还是国公爷开口，让她跟过来一道去趟秦家祖祠。

　　秦家祖祠就在阳山县泉安镇，秦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每年京里祭祖时也就象征性地弄了几个祖宗的牌位祭拜。

　　但是近些年，秦国公年纪大了，身体也愈发不好，人一老，想得也多。

　　秦家的显赫几乎都是用命挣来的，他难免想到那些虚无缥缈的神鬼之说。

　　想着兴许有祖宗的庇护，自家气运会好上一些，因此特地交代了大孙子好好修葺一下祖祠。

　　小辈里就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二孙子身体不好，长途跋涉也不合适，那就让小孙女一块儿跟着去吧。估计国公爷也想不到秦姝的胆子会这么大。

　　秦家的事离赵昌琦太远，他最多也就感慨一下自己的运气实在"太好"。

　　再过几天，他爹就会陪着他一道去闻山书院，这件事，过了也就过了。

　　林老夫子那里他已经不必每日再去，夫子让他好好备考闻山书院的入学考试，有问题再去问他。

　　"今年的冬天冷，正好，你王婶那里新弹出来的棉花有多，娘趁着有空，多给你赶几件衣服出来，那闻山书院在半山上，怕是比这里还冷些，千万别冻着了……"何氏边缝着衣服，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赵昌琦看着何氏的样子，恍恍惚惚地想到前世。若是他那世的生母没有难产去世，应该也是对他这般好吧。

　　等到出发的前一天，一家子聚在一块儿，除了他哥哥在镇上走不开，其他人都到齐了。

　　桌上的菜色很好，甚至比过年时还好些。

　　黄豆焖猪蹄、炸酥鱼、地三鲜……摆了满满的一桌子。

　　"咱们老赵家能有今天的日子，也算是老天开眼了。"赵老爷子喝得多了些，情绪里有些激动，眼眶闪动着泪花。

　　"老头子……"祖母刘氏是最能明白自家丈夫的心情的。他们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了。

　　那时候，到处都在打仗。他们从北逃到南，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里度过，不知道明天又会有哪个身边的亲人就这么去了，亦或是轮到自己。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感觉，刀枪箭矢没入身体的声音，活活能把人逼疯。

　　"是啊，老天开眼啊。"刘氏也感慨地说道。

　　用过晚饭，赵昌琦回到自己的屋里，心里也很不平静。

　　百姓们其实并不在意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是哪个人坐的，他们只期盼着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本分分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这种感受在今天吃晚饭尤其地放大，放大到他忽然想起不久前谢凌问他们的那个问题，求学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昌琦觉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句以前让他每每念起来豪情满满的诗词甚至不能表达出他当下十分之一二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