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进行曲》葛伯生

4、第四章

　　龚国平找到初三（1）班时，林清越正在上自习。
　　龚国平不停地搓着手，脸色通红，显得十分激动，见林清越出来，急忙将他拉到一边，“越越，九中那边有消息了。”
　　“他们说，只要你考进J市前三，学费可免一半，如果是状元，学费全免，每个月有五十块钱的补助，只是奖学金得自己争取……”
　　林清越已经点了头，“我会好好努力的，谢谢校长！”
　　龚国平见林清越松了口，不再拗着劲儿去读三中，这才如释重负，“好越越，我们就考它个状元怎么样？”
　　林清越笑着答应，“好啊！”
　　龚国平拿了12元钱给林清越，“越越，这个拿去买点吃的，只有最后一个半月了，你要坚持啊！”
　　林清越收下了那张绿色的两块钱，将另一张票子退了回去，“校长，我不差钱，王冲才给我买了吃的。”
　　提及王冲，龚国平又是一叹，“唉，我知道你和王冲好，王冲也不是不能读书的，怎么就一门心思地想要挣钱呢？”
　　林清越不说话，龚国平念念叨叨，“这样就去工作了，以后是要吃学历亏的，鼠目寸光啊鼠目寸光！”
　　“校长，这次多谢你了！”林清越听不得别人说王冲不好，打断了龚国平的话，“校长，奶奶说请你去我家，给你烧鸡吃。”
　　龚国平点点头，想了想，“不过今天下午我先带你去吃好吃的！”
　　龚国平带着林清越进了福源楼。
　　龚国平报了包间名，兰芳阁。
　　服务员问道：“请问是龚先生吗？”
　　“对，我今天中午订的。”龚国平这次的确准备大出血一回，跟以前的同事好好聊聊，再探探口风。
　　服务员领着他们直接进了电梯，林清越听王冲说过，福源楼最上层的包间都以“九”开头。
　　走廊是“回”型的，服务员领到位了，林清越发觉龚国平的情绪似乎不太对。
　　“校长？”
　　龚国平拉住那个服务员，“您好，是不是弄错了，我订的包间应该不是在顶楼。”
　　他可没有那个钱去福源楼顶层请客。
　　服务员笑容甜美，“有位先生在您打电话之后，请我们换了包间。”
　　“为什么不告诉我？”龚国平觉得应该不是他以前的同事，他们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服务员说道：“他已经付过款了，您打来的电话，我们工作人员再打回去想通知您时，那边说您已经走了。”
　　龚国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没有手机，当时碰上了几个同事，也就顺便在九中学校办公室打了电话。
　　龚国平扯了扯嘴角，看了林清越一眼，似乎想打退堂鼓，“越越，真是对不起，本来说带你来吃好吃的……”
　　“是校长以前的同事，想和你一起聚一聚吗？”
　　龚国平点点头，又摇头，本来是，只是现在站在了“九鹤林”外面，他又不太确定了。
　　可是预感却很强烈。
　　他没有勇气去推开那道门，还去和那个人同桌吃饭。
　　龚国平定定站在门外，手里还牵着林清越，灼灼的目光几乎要击穿刻着闲云野鹤的包间门。
　　“龚老师？”
　　那人却并不在门内，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边传来，龚国平转过头去，看见那人依然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向他走来，身后是一串以前还算交好的同事。
　　那人走近了，金丝眼镜后面是眼睛，永远波澜不惊，精于算计，龚国平栽了一次又一次，誓必不会再有第三次。
　　“龚老师，有聚会也不告诉我，好歹我以前也跟过你一段时日……”
　　身后的同事朝已经面露难堪的龚国平挤挤眼，表明今天这件事的确与自己无关。
　　龚国平心中微叹，他早就知道只要自己一回九中，就不可能不面对他，只是今天下午都尚且还在庆幸，到了晚饭时，却已然情况大变。
　　龚国平面上露出一点疲惫，“黎重，你这不是来了么？”
　　黎重微微弯腰，故作伤怀，“以前跟着龚老师的时候，龚老师便是去上厕所，都会问我一声，现在回到了九中这么大的事了，倒还是我自己不请自来。”
　　龚国平脸色微红，他以前年轻，也不识黎重心计之深，将他当兄弟看的，他本身又是老妈子性格，自然事事都会想着黎重。
　　“什么跟着龚老师？”林清越突然问道。
　　小孩儿的声音有些清冷，像是在质问谁一般的语气，黎重听了，不由挑眉相看。
　　龚国平这才向他介绍道：“越越，快叫黎副校长，这次的事也是要拜托他的！”
　　其实龚国平找的是九中另外一个校长，得到的是口头承诺，根本没经过黎重，但是黎重怎么说也是九中的副校长，而且龚国平深知黎重性格乖张，阴晴不定，若是他一不高兴，今天得到的口头承诺，立马就会成为一纸空谈。
　　他今天回到九中，遇到以前同事，他以前性格很好，在工作上算是很不错的，人缘很好。而且这几个想要叙叙旧的老师也是知道当年情况，却一直在暗中帮扶龚国平的。
　　几人说着，便准备小聚一下，龚国平算了一下自己的工资，便提出请他们吃饭。
　　几位老师也是为了龚国平方便，便说回这个离六脚坝更近的镇子上吃，他们就一起搭车过来就行。
　　龚国平也觉得行，正好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林清越，便当即在办公室打电话订了福源楼的包间。
　　却不想最终还是遇上了黎重。
　　林清越乖乖叫了“黎副校长”，又向黎重身后的老师鞠了一躬，“老师们好。”
　　黎重身后一位已经有了啤酒肚的中年男子挤过来，打着圆场，“哎呀，这就是今天郭校在那儿说的苗子啊？乖得很嘛！”
　　他拍拍林清越的肩，“走走走，进去说进去说！”
　　龚国平笑笑，瞄了黎重一眼，也不敢多说，牵着林清越走了进去。
　　黎重坐的主位，好整以暇地看着龚国平不停地夸赞林清越，比自己儿子都还要上心。
　　这么一想，黎重又有些不高兴了，开口道：“九中从来不减免学费，郭校这就给你承诺了，作得数？”
　　龚国平激动的心情一滞，席间热闹的交谈也瞬间静了下来。
　　方才的中年男人姓刘，教语文的，刘老师和着稀泥，“清越这孩子挺好，郭校这话说得可没错，这是为校争光嘛这是……”
　　黎重不说话，定定看着龚国平。
　　席间静下来，龚国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捏成了拳头，额上青筋爆起，“呵……”
　　“黎副校长，”林清越突然站起来，向着黎重一鞠躬，“九中是龚校长强烈要求的，但是我家穷，怕是上不起这个学，人自有命，”他看着黎重，目光灼灼，“不必强求！”
　　“呵，”黎重放下手里的酒杯，嗑在酒桌上，发出一声轻嗒，“林清越是吧？”
　　“龚校长，你叫他龚校长，”黎重轻声道，“龚校长平时对你们好吗？”
　　林清越看了龚国平一眼，愣愣地点了点头。
　　黎重没有再说话，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
　　黎重很年轻，却已经成为九中的副校长，家庭背景深厚，前景大好。
　　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走了出去。
　　包间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龚国平站了起来，想要追出去，林清越却一把抓住他，“校长，校长……”
　　龚国平摸摸他的头，“这些都是大人的事，断断不能让这些毁了你的前途。”
　　席间一时无人开口，刘老师等人面面相觑。
　　几人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谁回来，刘老师叹道：“作孽！”
　　其余几位老师纷纷点头，刘老师站起来，“走吧，今天这顿饭不可能吃得舒心，我们还是别给龚老师添堵了。”
　　其中一位老师朝林清越招招手，“小同学，我们送你回学校。”
　　林清越却摇头，“我在这里等龚校长。”
　　刘老师笑道：“可见龚老师是真对你们好，”他侧过头对其他几位老师赞道，“这小同学看事挺明，刚挺护着龚老师的。”
　　其他几位老师也点头，又劝道：“龚老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我们先送你回去。”
　　林清越笑道：“谢谢各位老师，镇子也不大，我待会儿可以自己回去的，但是如果校长回来见不着我会担心的，我再等他一会儿就好。”
　　刘老师他们也觉得林清越是个听话的，镇子又的确不大，他们便叮嘱了几句，便又搭车回了J市。
　　满桌的佳肴，这个黎副校长真有钱，林清越坐回原位，吃了点菜，就吃不下了，看着桌上都没怎么动过菜发呆。
　　“越越！”
　　良久，门突然被推开，龚国平急冲冲地走进来，松了口气，“越越，不好意思！”
　　林清越摇摇头，却没看见黎重。
　　龚国平走过来，请服务员将能够打包的菜打包，“越越，今晚上是不是没吃好？”
　　林清越反问，“校长呢？校长一点都没吃。”
　　龚国平笑笑，“我也不是很饿。”
　　“其他老师都走了。”
　　“我知道。”
　　林清越抿着嘴，声音带着点怒气，“你知道？”
　　龚国平有些茫然地看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林清越会生气。
　　“他呢？”林清越问道，“你知道是因为刚刚他们一定和你说过了，他们打了电话，可你没有，那个人一定有，你们刚才就在一起！”
　　龚国平沉默了一下，提着有些沉重的打包口袋，走出了福源楼，龚国平才轻声说道：“越越，对不起，本来说想带你吃点好的……”
　　“……”
　　龚国平将林清越送到简陋的宿舍楼下，将打包袋子装着点心的那个袋子拿出来，“这个，今天晚上就吃，记得分给室友一些。”
　　林清越知道他要把剩下的带回去分给村小里的小同学。
　　“校长，那个人对你一点也不好。”
　　龚国平并不惊讶于林清越的洞察力，他一直知道这个孩子敏感而认真。
　　“不过他很守信，”龚国平声音温和，“越越，考上前三，九中也会免学费了，要努力，但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好吗？”
　　林清越有些乏力，“校长，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我不需要你这样！”
　　龚国平一愣，这才笑道：“原来你担心这个，放心吧，我什么也没答应他，我出去追他，都追了好一会儿，我们只是有些气拔弩张地‘商量’了一下！”
　　林清越表示怀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放弃般晃晃手里的袋子，“校长回去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越越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等林清越进了宿舍，龚国平才转身离开。
　　一出校门口，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就泊了过来。
　　“你都要结婚了，还作什么孽？”龚国平轻叹一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