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进行曲》葛伯生

3、第三章

　　王冲避了林清越几天。
　　明明是在一个班上，林清越愣是没见着他。王冲逃课了，待在他爸的修车行埋头苦学技术。
　　王冲他爸王增生叼着烟，将车底下的王冲拉出来，王冲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爸。
　　“你娃几天没去上课了？”知道自己的娃儿不是个读书的料，王增生倒也挺看得开，王冲说初中毕业就来修车行帮忙，他也同意了。
　　王冲看着自己的老爸，19岁就生下自己，浪荡了几年，任由自己在六脚坝顶着黑户的名头光屁股跑。
　　直到王冲他爷去世了，这才想起来还有一段年少风流时留下的果实，王冲户口落在他的名下，像是一下子将王增生点醒了一般，知道这个世上人还是总要对自己造的孽负责。
　　只是有这么个儿子，该风流的还是要继续风流！
　　王冲懂事得很早，每回王增生去找他，或者他去找王增生，王增生的身边都跟着不同的女人，让叫阿姨就叫阿姨，王冲丝毫不在意。
　　王冲很少跟王增生要钱，王增生也隐约知道自己儿子好像是在收“保护费”，他才没管，他没修车以前，干过事可多了，其中干得最久的一件事就是沿街收保护费。
　　老流氓看着小流氓，“你娃就最后这么几天了，不坚持下么？”
　　小流氓说道：“无所谓。”
　　老流氓一把抢过小流氓手里的扳手，“这个扳手贵得很，你娃倒是会挑，”他起身去拿了另外一个沾满油污的旧扳手，递给王冲，“用这个，你爹我的御用扳手，传给你了。”
　　王冲嫌弃地看了眼，最终还是接了过来，脚一蹬，就又进了车子下面继续忙活起来。
　　王增生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这才又停住，他好像还是不知道王冲为啥没去读书。
　　下午的时候林清越直接摸到店里来了，王增生正跟修车行老板谈事，王冲收拾了一下，想去录像厅找方哥。
　　“王冲！”
　　林清越像个被点燃的炮仗似的，直直冲进来。
　　冲到了王冲面前，王冲一挑眉，小炮仗瞬间灭了火，抓住王冲的手，声音却不软糯，清清冷冷，“怎么不来上学？”
　　他没敢问王冲是不是避着他，于是迂回了一下。
　　王冲甩了下手里的扳手，“没必要。”
　　林清越脸色有些阴沉，低下了头，王冲盯着外面路过的一辆雪佛兰，被那辆锃亮的车吸去了全部注意，倒没看见林清越的脸色。
　　千禧年，镇子上能买得起这样车的人不多，镇长一家买得起但又十分低调，王冲一时还有些还真不知道是谁家的车，这么洋气。
　　感觉到袖子被人拉了下，王冲这才低下头去看林清越，林清越问他，“为什么没必要？”
　　“我明年就十八了，该自立了，”他摸摸林清越的脑袋，“龚国平要是能把你弄进九中，我给你缴学费！”
　　林清越知道在这件事上没有回旋的余地，也就抿着嘴，不再说话。
　　倒是王冲突然不自在了起来，咳了两声，问道：“吃饭没？”
　　林清越是从学校里跑出来的，一路冲到修车行，当然没吃饭，王冲拍拍他，“好好考试！哥相信你，这会儿先带你去吃饭！”
　　王增生这时候谈完事了，从里间走出来，林清越乖乖叫了声王叔叔，王冲就得到十块钱，“带越越去吃点好的，买点水果回学校。”
　　走出修车行，王冲甩甩手里的票子，“本来说先带你去收点钱的，小福星，走！”
　　林清越知道王冲偶尔会去收保护费，然后偶尔再去买点吃的给林清越，林清越就当作不知道，简直吃得心安理得。
　　王冲也不解释，将林清越当小狗一样哄。
　　离录像厅近了，王冲想起前几天的事，一下别扭起来，看了林清越一眼，清清嗓子，“越越啊……”
　　“方哥！”林清越突然一嗓子招呼，吓了王冲一跳。
　　方之珩从录像厅里走出来，将垃圾桶放在门口，等会儿收垃圾的来了方便倒。
　　见林清越招呼他，他也笑道：“哟，王冲家的小媳妇儿，那天怎么突然跑了啊？”
　　林清越脸红红的，看了王冲一眼，王冲急忙接过，“方哥，有空不，一起吃个饭？”
　　方之珩马上回身关门，“走走走，去福源楼！”
　　镇子上最好的也是唯一一家酒楼。
　　王冲拦住他，晃晃手里的十块钱，“别，哥，去沙姐面馆。”
　　林清越想了想，“我要吃葱饼。”
　　王冲否决了，“先吃十五个大饺。”
　　林清越也不争，乖乖应了，他喜欢王冲管着他，又惯着他。
　　方之珩嗤笑一声，“真跟童养媳没差！”
　　到了面馆，吃上面了，林清越夹了个饺子，不慎落进蘸酱里，味太重，王冲直接夹了个干净饺子给他，自己将那个饺子一口塞进嘴里。
　　方之珩来回看了一眼，眯了眯眼睛，吸溜一口面，“行了啊！王冲你有啥事？”
　　王冲三下五除二剥了个鸡蛋，塞到林清越碗里，“方哥，你那儿有没有什么活适合我俩干的？”
　　林清越咬了口鸡蛋，“你不是找王叔吗？”
　　王冲有些不耐烦，“他管太多，钱也不够。”
　　方之珩两口将面哧溜完，一抹嘴，“行吧，回头我给你问问，你俩是得拴在一起工作的那种吗？”
　　“一起当然更好，越越那么小，不得让人欺负了。”
　　“十三？”方之珩听了林清越的年龄，“我以为就营养不良才长这么矮，初中毕业怎么也得十五了嘛！”
　　王冲：“……”
　　方之珩突然有点醒悟过来，“那天看那个，不会对小朋友造成什么影响吧？”
　　林清越吞了饺子，“方哥，你有话就说。”
　　方之珩笑笑，“小朋友太小，去工作都可以说是用童工，多半行不通。”
　　王冲皱起眉头，“那就他不去，我一个人就行。”
　　方之珩眯眯眼，“也不是啊，小朋友可以来给我录像厅放放录像嘛！”
　　“不行！”
　　王冲怎么可能让林清越去录像厅待着，乌烟瘴气，时不时还会放些少儿不宜的影片……
　　方之珩怪道：“别呀，你总不能天天让我放小龙人儿吧……”
　　林清越乖巧地摇头，“我不去，”他对王冲说道：“奶奶接了个活儿，沾蜂圈的那个条，一条一分五。”
　　王冲笑他，“那个得沾到什么时候去，你上不上学了？”
　　林清越低头喝汤不说话。
　　王冲转过头，对方之珩说道：“先不管他，找个活儿给我就行。”
　　吃完饭，方之珩走了，王冲带着林清越逛了一会儿街，镇子不大，夹泡尿能走三圈，也没什么逛的。
　　王冲给林清越买了两个苹果，“拿着，好好考试。”
　　林清越捧着苹果，又露出那种小狗般的眼神，“你不回去？”
　　王冲摁着他的头，“行了，小狗快回去了。”
　　林清越突然抱住他，摸摸蹭蹭，嘟囔道：“冲哥，什么时候你再摸摸我啊？”
　　王冲被闹了个大红脸，急忙道：“你现在这个，这个可不能想这个，你这个得专注学习……”
　　林清越埋在王冲怀里的眼笑得狡黠，却闷头不说话。
　　王冲还在继续费力地说教，最后见实在劝不动了，放弃般说道：“你过了这一遭，我就，我就给你，给你摸摸……”
　　林清越缩了缩肩，松开了王冲，“冲哥，下次见。”
　　王冲拍拍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见林清越竟还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面目半边隐进了夜色里。
　　林清越正思考着怎么尽快能有下一次机会，却见王冲突然转过头，又向他走了过来。
　　“啵！”
　　脑门被嘬了一口。
　　林清越不可置信般看向王冲。
　　王冲已经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