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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你好吗 李珩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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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珩已经离京六日了。上京至边关来回一趟至少得六日,我今日收到他的第一封来信,清祖三十六年一十一月二十八日,这是他抵达边关的翌日。寥寥数笔,寄托了他无限的思念。他大抵将边关安扎露营的琐事告诉了我,边关虽冷,却有篝火,还有战士们火热的豪情壮志!他让我别担心。可我岂能不担心,我将信收好放进盒子里。
今日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听宫娥们说,颐心湖又结冰了。可是推放的雪橇一年未用,大约生锈了,也用不得。
我呆望着窗外白毛纷飞的天地,雪儿就像冬日里的精灵,跳着欢快的舞步,旋转着,飘浮着,用它的生命装饰出晶莹的大地。
我从怀里掏出那只木雕的燕子,这是李珩出关那日,有人送给我的。我知道他是谁,他很擅长手艺活,也总爱做这些小玩意。事实上,他还擅长很多东西,比如,医术。可是他将自己隐藏起来,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他。我把小家伙藏进怀里,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
清祖三十六年一十二月一日,再过一个将月就要过年了。我今日收到李珩的第三封信,清祖三十六年一十一月三十日。李珩说,那一日,将士们在山里猎杀了一只野猪,他们已经很久都没吃肉了,那是他们吃的最开心的一顿饭。我依言笑着。
第四封信推迟了三日,是和第五封信一起收到。两封信的内容相近,李珩说连下三日的大雪终于在这一日化了,将士们上山巡逻,挖了很多地瓜。我看的泪目了。
第六封,第七封,第八封……不知不觉,李珩已经给我写了近三十封信。清祖三十六年一十二月三十日,今日收到第三十封信。李珩终于问我了,为什么我不给他回信?他说他很想听听我的声音,很想知道我这些日子过的好不好。
我裹紧了毛裘,这一年特别的冷。每天到夜里,我就不停地咳嗽,有时候咳得睡不着了,我就起身看李珩给我写的信。可是每每一封,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信。我过的不好,可是我不能让他担心。就像他不会让我担心一样,他从来不告诉我边关的战事,可我知道边关的情况一点都不好。
往年宫中过节,必要事先准备元辰大典之日的各项事宜,去年是由沈后主持,由我辅持。今年,是由曾贵妃主持。如今她代掌凤印,理当由她。不过一切事宜从简,往各宫送去的金元珠宝由往年的十二担缩减至六担,绫罗绸缎也由往年的二百四十匹缩减至八十匹。万寿灯倒是早早挂上了。东宫也有。
磨好了墨,我提起笔却不知该如何落笔。想说的话明明有很多,可却不知从何开口。到最后,我也只是告诉李珩,我一切都好,宫里也一切都好。
霜儿把药端进屋里,赶忙催促我喝药。我只好停笔,未写完的话也不用再写了。李珩会明白我的心意。
“小姐,明日是除夕,宫中的赐宴真的不去了吗?”
我斜靠在椅背上,无力地摇摇头。我知道霜儿在担心什么。在这个节骨眼,我居然抗旨不遵!可是圣上随便一道圣旨都可以治我的罪。我还怕什么。
霜儿忧虑地应道:“那小姐便赶紧把药喝了,奴婢看小姐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真的不用请御医来瞧一瞧吗?”
我泛笑宽慰:“我只是昨晚没睡好,累了。喝了药我就休息,你别担心了。”一句话说完,我就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用尽了一般。我喘着气咳了几声。
霜儿急的眼睛都红了。我抚着她的手:“没事的,你先下去吧!”霜儿垂下眸,点点头便就退出屋去。
我又靠在椅背上,我也不知我这病怎么就突然加重了许多。李珩走之前也只是轻咳,到如今,我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温太医的药,我也每日在服,起初还见效,到了后来好像没什么效用。
几日前,温太医也来诊过,他说这是心病。我每日忧愁,思虑过多,郁郁不得终日,只怕宋太医在世也无能为力。可是我不得不忧虑,那些可都是我至亲至爱的人。每夜噩梦缠身,梦魇犹如恶魔一般囚困得人不得安生!我无法入睡,我也不敢入睡。一闭上眼我就看见李珩持着剑刺向我爹!也宛如刺向了我!
赐宴不去,除夕日可还得守夜。那晚,我让灵姑姑把梁棠和韩良娣都叫来。梁棠好像没守过夜,她起先还以为是件好玩的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可还未到子时,她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过去了。韩良娣和我静坐了一晚。我和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过了子时,所有人都回去睡了。
我呆坐在烛灯下,手里捧着李珩给我的第三十一封信,他说今日是除夕,所有边防将士都很想家,他也很想我。可是我们不能相见,所以他给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还记得去年元辰的那一日,我身着凤冠霞披,威仪走上祭祀大坛,他说那是我最美的时候,他希望有一日能亲自牵着我的手走向那里。我不敢想那一日,我只想他能永远牵着我的手,不论走向哪里。斑斓的烛光,我好像看见他向我伸出手……
“娘娘,良媛来了。”
我点点头,灵姑姑便出屋把梁棠带了进来。
梁棠跳着步子进来,嘴巴一撅:“啧,满屋子的药味,你就成日待在这里面?也不出去透透气,你说你昨日和大家伙一起去热闹热闹多好啊!非把自己憋在屋里,都憋出一身病!”
我欣慰地笑看着梁棠,这丫头今年也长一岁了。看来大一岁也懂事了些。
“坐吧!”我正要给她倒杯水!
她却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呢,不是专程来看你的!因为今日是元日,新的一天。在我们大凉有一个习俗,新的一年,人们互送礼物寓意吉祥。我想你肯定不知道的,所以,你,你也不用给我回礼!”梁棠眼珠轱辘轱辘地转着。“喏,这个送给你!”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礼物,难怪她从方才进门就一直把手藏在身后。“阿香非要我给你送礼物,你就收下吧!”梁棠眼里闪着希冀,好像有一颗星辰在她的眼里。
我接过她手里的风筝,和上京小摊小贩卖的不一样,这是木质的,倒是极其轻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旋转。
“怎么样?你一定没见过吧?”
我不掩饰的点头。
“那,那你喜欢吗?”梁棠把手搭在下巴下,两眼汪汪地看我。
我笑着点头。她忽而讪笑,低着头,用手指在桌上转圈:“其实,我,我听说你是因为落水才落下病根。”梁棠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袖珍锦盒。“这里面有颗香丸,你要是咳的厉害你就闻一闻,很有效的!这是我们大凉独特的秘方,我不会随便给别人的!”
我接过锦盒,里面果然有颗小香丸,淡淡的甜味,像是羊奶。我目光一滞,这个味道我好像在哪闻过!
“这颗香丸是用什么做的?”
梁棠挠挠头:“我也不完全知道,好像是用多种奇花异草捣练而成的,安古兰,马兜玲……还有夹竹桃!”
我点头,倒是些都不知道的花草。
梁棠说起大凉可是有一堆说不完的话,从奇花异草说到亘古山河。我真没想到,有一日,我们竟然能比肩齐谈!这种心情很复杂,我竟因此无法讨厌梁棠起来,可是她很喜欢李珩,我不能不在意这一点。她说不要我回礼,但我不想欠她什么,所以后来我还是将礼回送给梁棠。梁棠和我说了很久的话,到后来,她也说累了。她颇感别扭地笑看着我。
我道:“等将来,你可以把这些奇观异事说给殿下听!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梁棠似乎没料到我会和她说这句话,她垂着眸,可她的笑意早已荡漾开去。她也许还有滔滔不绝的话想要和我说,不过李姝来了。她大概觉得难为情便先行离开了。我想等有一日,她们相熟了,她们会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因为她们都是那样天真烂漫!
李姝的目光放在那只木质的风车上,我道:“良媛送的。”
李姝只点头,她面露忧思:“皇嫂嫂为何不去参加元辰大典,你可知那些大臣的话……如果皇嫂嫂去了他们一定都会闭上嘴!”
我叹笑。他们还能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李姝抚着我的手:“皇嫂嫂,你别担心,等皇兄回来了他们就闭嘴了!”
我点头,等他回来了,也许一切就该结束了。
“姝儿,淳儿最近如何?”虽然有曾贵妃照顾她,还有李姝陪她玩,但是她还小,宫中人多嘴杂,我怕她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到时候又会一人躲着哭。
李姝迟钝了一会:“淳儿她挺好的,她喜欢在宫里玩躲迷藏!我经常都找不着她呢!”李姝笑得很牵强。
我抚额点头,忽觉胸口闷的慌,我猛的咳几下。
李姝先是抚拍我的背,而后惊叫出声,她颤着手忧急道,“皇嫂嫂,你咳血了!我去叫御医来!”
“没关系的姝儿!”我拉着李姝的手,“这样已经很久了,御医也看了好几次。”
“那,那皇兄知道吗?”李姝红着眼。
我摇头:“我不想让他担心,你也别说。”
“可是……”
“姝儿,现在局势混乱,皇宫的里的人都人心惶惶。”我费力地说道,“我们不能给阿珩添乱,好吗?”李姝为难地点头,我泛笑看着她,“扶我到床上去好吗?”
李姝抚着我的肩,一步一步蹒跚地搀着我走。我靠在床背上,无精打采地看着窗外。
“皇嫂嫂,你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我回过头,看见李姝眼框里含着泪水。我抚慰看着她:“姝儿,你和我说说话好吗?就像以前一样,你和我说说最近有哪些有趣的事!”
李姝使劲点头,她眼眶里的泪水就如断线的珍珠,啪嗒啪嗒落地往下落。我慢慢阖上眼,我听见低声地哽咽。过了一会,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有人在笑,也有人在哭。
我在沉沉睡去之前,我看见李姝的笑脸,她笑的很灿烂。她道:“陈婕妤的肚子圆滚滚的,你都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大!”
我想象着李姝比手画脚地告诉我这件事,这一定是件很快乐的事。还有人能这么快乐的活着,真是件很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