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猫余夏

67、一念之间 过了几

　　过了几日，听说水华殿的那位良人又出事了！我冷笑不已，御医复诊，忽发现她背脊上那道伤的伤口有蹊跷，因为被匕首刺伤的人的背部伤口应是上深下浅，只有将匕首倒插进去的伤口才会呈现出下深上浅的痕迹。
　　御医把这件事告诉李珩，李珩当即就去质问谂良人。
　　谂良人一慌，道出了真相，原来那日，她先是指使凤仪买通药膳司里的碧瑶在我药里下药，然后竟佯装被刺客刺伤，实则是她自己伤了自己！她说她想让我也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她把御医院的所有人支走！可是碧瑶之死她却矢口否认！
　　李珩道是她事情败露所以杀人灭口，她却指着凤仪说是凤仪杀了碧瑶。而凤仪却道一切都是谂良人的主意，她只是听命行事！她还想要求我原谅她？我蔑哼一声，谂良人害我一次又一次。凤仪是她的人，又要我怎么原谅她！
　　这一次，就算李珩心软我也决不放过谂良人！我让霓裳去盯着一切，霓裳回来复命，说那谂良人竟然疯了。其实她早就有些神志不清，不过在这时候彻底发疯她倒是打了个如意算盘。我以为李珩会因此放过她，但是他却把她交由延尉府处理。毫不留情，我可是忘了他心狠起来比谁都要毒辣！
　　“那凤仪呢？”
　　霓裳摇头：“押送的人中没有她！”
　　看来这个凤仪有问题。起初我就发现她对谂良人毫无主仆情义，这回她却当场指认谂良人，说她贪生怕死也好，虚与委蛇也罢！她看起来绝不简单。
　　“小姐，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找？”
　　我思虑了一会：“你先不用找她，继续去找那名手腕带痣的女子！”
　　“是！”
　　“霓裳！”她正要出门，我叫住了她，“我爹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小姐？”霓裳疑惑地看着我。
　　我走到窗边：“我只是想我娘了，你帮我告诉他们，说我一切都好！”
　　霓裳很聪明，她会明白我在说什么。我没有要背叛李珩，我只是觉得宫中的人各有心思，有些事我必须要弄明白。
　　李珩晚间来了昭阳殿，这回我没有赶走他。他似乎觉得很诧异，却也开心的溢于言表。但是他却小心翼翼地对我，他也许真的很怕伤了我。他把谂良人那事告诉了我，我只是点点头。没有在说什么。
　　不管他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只是觉得累了，在这样步步惊心的皇宫里，有一个人能依靠的感觉会比较好。
　　梁棠嫁进东宫的日子重新定了，就在三日后。
　　这次，李珩不准东宫任何一处挂上红绸！一切从简。不过仅是东宫而已，听说圣上为了弥补梁棠，要在宫里为她办一次宴会。
　　三日里，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三日后的事。他们待我越发谨慎，好像我是豺狼虎豹一样会吃了他们。不过，我不在乎，好像在宫中，事物就只有两端，要么他们怕你，要么你怕他们。
　　三日后的这晚，我换上华丽的宫服赶赴一场令人窒息的宴会。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宫娥，她们手中都举着托盘，全是美味佳肴海味山珍！俨然是皇家的宴会！吹拉弹唱声在很远处就能听见，明明是欢畅的乐曲，在我听来却如此悲伤。
　　进入宴会席间，我一眼就看见李珩和梁棠站在一起，梁棠一身云纹喜袍，头戴金簪玉珠帘，她正要去挽李珩的胳膊，李珩却一把甩开了她。她尴尬地笑着，却一点不生气。李珩朝我这处看了过来，烛光辉映下，我觉得他异常疲惫！我们静静遥望，直至梁棠把他拉到我面前。我是东宫太子妃，按礼，梁棠要对我朝拜。她今日看起来很和暖，对我也是慈眉善目，不过总是含着讥诮。我受了礼便入了座，也不管李珩是否对我伸出手。
　　今日的宴会，像是少了什么滋味。中宫之位空缺，圣上身边正少了一人。他迟迟未立新后，大臣们为此苦心觐谏，可难保不是各为其主！圣上很头疼，让李珩帮忙择选，李珩则问我的意见。其实曾贵妃温婉娴淑，是为中宫首选，但我有私心，我希望中宫之位由陈婕妤当选。但她性子平淡，从不会为自己争取什么。当然，我自然也不是缅怀沈后。我只是不知如何适从！很想逃离这里，可是却心有不甘。
　　眼下身子弱，若是李珩在身边，他绝对不会让我喝酒！不过他现在顾不得我，我可是任由性子喝了近一壶的酒，但是一点都不醉，反而越来越清醒！
　　在这里的人，他们面上都对你笑，可是心里都在算计着你。可能因为你曾经无意的伤害，也可能你真的曾经伤害了他。越是和善的人越不可信。连康六王爷那只老狐狸，别看他好像真是尊活菩萨！德亲王？哼，叫的这么好听。他当初还不是为了皇位和当今圣上争的你死我活，只不过后来大势所趋，他不得不放弃而已，他倒是很识时务！还帮圣上平定当时的六爷党！你以为我怎么会知道这些，我都是在李珩的书房里偷看到的！我知道李珩为了皇位不惜以性命作赌注。他十五岁那年，为了重回皇宫，他亲随韩武出征杀敌，直搅蛮营，连被砍了几刀都浑然不知。他拖着一身血回宫，圣上才终于肯定了他。我知道李珩让赵皇后的嫡亲弟弟赵世光冒死行刺圣上，可他们不过在圣上面前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因为只有这样，李珩他才能彻查赵皇后的死因。我还知道李珩私下有很多产业，茶坊，酒坊，歌舞坊……不尽其数！他手握多少人的性命，为了那个位置他做了多少准备，又有多少牺牲，我统统知道！
　　我又灌了一杯酒。恍惚间，我看见李珩朝我走来。只是他身前有很多人，他好像费了些时力。但是，就在他朝我走来之前，霓裳先行告诉我了一件事！
　　酒杯落地，铿锵有力！一瞬间，仿佛所有的事物都定格。
　　李珩终于站到我的面前，我抬手抚上他的脸，却觉得心灰意冷。为什么？为什么凤仪是他的人？为什么曾和我许诺，说决不负我的人却是伤害我的人！为什么要害死我们的孩子！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双手颤抖着僵在半空中。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压抑了那么久的情绪，我以为我够坚强，我以为我不会哭的！我以为我要为我们的孩子报仇。可是，这件事居然是他做的！我还能拿什么来为我的孩子报仇？为什么？呵，也许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我是柳蓁，东宫绝不能有柳家的血脉！还因为？因为传言，传言东宫太子妃被人掳出宫，仅是这样一句话，他们皇室的尊严就容不下这一点污迹。
　　是啊，他谋划那么久的一切怎能因为这个孩子毁了一切！他要的是江山，根本不是我！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没有人会听见的，他们都沉浸在快乐的宴会里。只有我，跪在这片冰冷的月色下，浑身寒凉！我的孩子，不是娘亲不要你，是你爹不要你！还好你没来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太冷漠！
　　“蓁儿！”我抬眼看着来人，我满是惊疑地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迷茫地向他伸出手，恍然间，他又消失不见。睁开眼，原来方才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可是为什么那么真切。一瞬间，我真以为白斐要带我离开这里！他的手明明就在我的眼前！
　　“蓁儿！”李珩满眼通红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我，他一定找了我很久吧！汗流浃背，在月光下，他整个人显得更憔悴了！他走过来，蹲下身子，想要把我抱起：“你喝多了！”
　　我甩开他的手，眼里带着恐惧，怨恨：“我没有喝醉！李珩，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利用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们的孩子？韩良娣说她可怜我，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因为你根本就不爱我！”我仰头大笑，可是我并没有在笑，我只是觉得这样能带给我一些快感！
　　“蓁儿，你在胡说什么？我带你回宫！”李珩抓着我的肩膀。
　　“我不要回去！”我把李珩推到一边，我紧紧蜷抱着自己，好像这样就没人能伤害我了！可是我却浑身发抖，我抱着自己大哭，我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我太恨了，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相信他！没有人知道我现在多么希望死去，没有人知道我现在多么绝望……
　　在君之侧，不离不弃！多么荒诞的诺言！

　　一整天了，我不喝水也不进食。李珩一直守在我身侧，好像我要坐多久，他就要陪我多久。当真是不离不弃，即便我昨晚对他又打又骂，他也只是任凭我打骂。可是现下我累了，他就这样一直陪我坐着。
　　莲华殿的人来催了一遍又一遍，他却全然漠视。
　　最后梁棠来了，她指着我叫骂，几乎把所有的气都撒了出来。
　　李珩把她拉出门后，我听见清脆的一声巴掌！他附道：“这是你欠蓁儿的！”梁棠也许捂着脸恨怒地离开了。
　　李珩回到屋内，告诉我，再也没人敢来吵我了。我背靠在床上，被子搭在我肩上却总是往下滑，我觉得冷飕飕的，不禁打了好几个颤。李珩就时不时为我扯高被子。
　　“蓁儿，你吃些东西！”李珩把吃的送到我面前。
　　可我没有应他。我只是眼神呆滞地看着哪里，我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我如今没把李珩赶走，是因为我心里竟还对他存着信任。真是可笑极了！我到现在都还不死心！我真想把自己打醒，告诉自己是多么的愚蠢！“你走吧！”我狠心道。
　　李珩紧绷的脸松了些：“蓁儿，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但是你不要这样折磨你自己好吗？你如果心里有气，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李珩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宠我。
　　我狠瞪着他，冷笑着：“我没有气，我只有恨！”
　　“那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李珩的语气极近哀求，又有些像命令。
　　他总是这样！最擅长蛊惑人心！
　　我捂着耳朵，李珩却道：“是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你若有恨，我不怪你！”我猛推了他一下。
　　到现在，他还以为我是因为孩子才恨他！我是因为他！因为错付真心！因为错信了他！
　　我狠狠把他往门外推去，他好像怕伤到我所以一直后退，可到了门边却死活不让步！脚抵在门上不让我关门，他还以为我会对他心软吗？我把门使劲关上，却在听他吃痛闷哼时停住了手！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我还是斗不过他！他终是我的软肋。
　　李珩上前把我扶起，忽然，眼前一根飞箭直直朝我射来！在我眼前，它旋转着，旋转着，就要插进我的心里，也许我死了就不会那么难过。我面对着它，李珩却抱着我身形一闪，飞箭还是划破他的衣裳，从他的手臂摩擦而过，一道鲜红刺目的箭伤浮上眼前，那一定很疼，我担忧地看着他。
　　他眼里浮上一抹暖色，安抚我道：“没事！”随即他喝令凌青云势要抓住刺客！
　　一瞬间，所有的恨都烟消云散。如果我要恨他，他定要安然无恙。否则我心中有愧，又该如何恨他！
　　我赶紧拿出金创膏，我曾经在他几次受伤时都给他用了这个。所幸伤口不深，只是轻轻划伤。可是看在我眼里，却觉得心里无比疼痛！我小心地替他上药，尽量不弄疼他。
　　他却安慰我道：“你现下可以把恨加注在上面，我绝不喊疼！”他平时好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到这时竟和泼皮一样无赖！
　　可我没有余力和他开玩笑，我彻底卸下防备，我只埋头替他上药。李珩却把手抚上我的脸，做出替我擦泪的动作。我都不知我何时落了泪！
　　“蓁儿，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感谢这道伤吗？”
　　我用力抹上了药，谁让他乱说话！可是他却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很恨我，可是你刚才慌张的模样已经出卖了你！蓁儿，我知道你很在乎我？”他当然知道，就是因为他知道，他才可以随意摆弄我的心。
　　替他包裹好纱布，我就又打算不理他了。
　　但是凌青云抓到了刺客，而且那个刺客不是别人，竟是凤仪！她的身手居然这么好？不对，她为什么要来行刺我？且是在我怀疑她是李珩的人的时候？我狐疑地看着李珩，不知他在耍什么把戏！
　　李珩不解我的眼神，皱了皱眉。“自投罗网！这次居然胆敢行刺太子妃，我绝对不轻饶！来人，拉下去即刻行刑！”李珩看起来倒是一点情面不留。
　　“太子殿下，你不能这样对我！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你吩咐的！”凤仪急促道。
　　果然！我愤恨看着李珩，看他还要耍什么花招！
　　李珩闻言，从我眼神滑过，也许他明白了我为什么说恨他！也许他是因为心虚才故意安排这样一出戏来博取我的信任！他蔑哼了一声：“既然是我吩咐你的！”李珩夺过凌青云手中的剑，竟然直接砍断凤仪的一只胳膊！
　　我惊愣地看着这一幕，我都不清楚李珩这样做到底为何，他这是对凤仪的惩戒？因为她暴露了身份？凤仪痛苦万分地抓着手臂：“殿下，奴婢知错了，求殿下饶了奴婢一命！”凤仪害怕的瑟瑟发抖！她定也没料到李珩出手这么狠辣！
　　李珩将剑一掷，扔在她的面前：“我不在东宫杀你，是因为怕你污染了东宫。下去之后，自行了断！”
　　凤仪惊惧万分，却不敢再言，她浑身颤抖着托着被砍的手臂走出了东宫，然后就在门外，自刎了！
　　不，不是这样的，李珩他一定是在骗我！他用方才持剑的手抚着我的肩膀，我竟觉得我的肩膀在下一刻就会被他拧断，我害怕地往后退。
　　“蓁儿！吓到你了吗？”李珩走上前，手却僵着，然后李珩把它藏在背后。
　　我使劲摇头，这就像精心布好的一个局，李珩就等我往里跳。可怕的是，我差点就要信以为真！
　　李珩站的距离离我有些远：“蓁儿，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信。但是，我从没想过伤害你！你先冷静一下，我晚点再来看你！”
　　李珩走了，一切都变得冷静下来。霓裳说，她亲眼看见凌青云放了凤仪。可是凤仪为何要回来？无论她是不是李珩的人，李珩都不会放过她！除非，她就是受人指使要来杀我，可没想到却事败！那么，是我误会李珩了？难道是霓裳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