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猫余夏

66、已逝黄昏 今天宫

　　今天宫里很热闹，所有人除了我好像都很忙碌。我尽量不去听屋外的喧闹，可是眼前的红绸却格外刺眼。梁棠嫁入东宫，连昭阳殿都被装饰了整番。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便命人撤了它。虽然灵姑姑看起来很为难，但她还是照做了。
　　听说花轿要到戌时才会进宫，我不知道钦天监是怎么算出这个时辰的，总之应该是宜嫁的时辰，梁棠这时应该还在路上。我开始想象李珩牵着她的手下花轿，踏火盆，过门坎，掀盖头，喝交杯，然后……我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无数只蜜蜂在我脑袋里煽动翅膀。我把所有人都赶走了，屋内只剩下我一人蜷缩着。不，我还有人陪我，我的孩子。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宫里的女人会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孩子身上，可能除了他你将一无所有。
　　我不想用膳，灵姑姑来敲了几次门，我都没有回应。最后，我好像听见门外有小声的抽泣声。我打开门看见灵姑姑在偷偷的抹泪。我答应她用膳，她这才破涕为笑。还和我撒谎，她只是被风吹了才会流泪。
　　我并不知我在屋内待了那么久，现在竟已近黄昏，天边被染上橘色和红色交织而成的颜色。我看见一只孤雁扑扇着翅膀飞上天空，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那是遥远的地方。不知它到那做什么，也许会有一群大雁在等它。我想它应该不会再孤单。
　　晚膳都是我平日爱吃的菜，很丰盛。虽然我没胃口，但我还是吃撑了。我是不知不觉就吃了很多，却是食不知味。可灵姑姑看了却咧开嘴笑，就像吃了糖的小孩。看见身边的快乐，我也跟着快乐了一点。然后我就在庭院走走停停，然后时辰到了，我听见了大声通传声，接着我又听见了敲锣打鼓声，我好像还听见了美人的低声笑语，看见了美目盼兮，看见高举的大宫灯正缓缓向东宫而来……
　　“娘娘，该喝药了。”
　　宫娥端着药，我闻到了除药香外的一股淡淡香味，甜甜的。那名宫娥把药端近些，我就只闻得到药味，很苦涩的味道。我平日为何觉得甜？她把药递到我的手上，我正好看见她手腕上的一颗痣，她不是平日送药的宫娥。我抬眼看她：“平日送药来的宫娥呢？”
　　她垂下眸，好像害怕我看她：“回娘娘，绿娥今日染病，秦公公说让奴婢来奉药。”
　　她知道绿娥，我稍放心的点头。
　　“娘娘，快赶紧喝了吧，别凉了。”她催促我道。
　　我没有想太多，端起碗一股脑喝了半碗药。但是还有半碗却觉得难以下咽。
　　“娘娘，您应该把药喝完。”那名宫娥再次端起碗放在我手上，“娘娘，快喝了吧！”
　　我抚着额摇头，有些烦厌：“端下去吧！”
　　“娘娘，可是公公叫奴婢看着娘娘喝完。”她不依不饶。
　　我叹口气：“回头我告诉他，你端下去便是！”
　　“可是……啊！”那宫娥还把药端在我面前，我心气不顺就甩开了。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药汁洒落满地。那名宫娥吓的跪在地上：“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我挥挥手：“收拾干净便是！”
　　“谢娘娘饶命，奴婢马上就收拾！”她动作倒是利索，三五两下收拾好便退下了。
　　我依旧抚着额，觉得殿外的声音吵得我头疼不止！忽觉心口燥热难安，也许是因为心口被什么堵塞着。额间渗出密密的冷汗，我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疼！不是心口被堵着，我真觉得浑身难受。我想到床上歇一会，可是我的双腿竟然在打颤，我连站都站不稳！我撑着桌角，想要移步到门外。可是我每走一步，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我艰难地喊出声，可是霜儿她们根本听不见！鼓声锣声响彻天际！我害怕地浑身哆嗦！我勉强抓到门把，可是却在踏门槛时被拌了一脚。我双手抓着肚子，疼痛难忍！我看见，一路的血迹！我的身子正在不断的流血！我抽痛地喊叫着，霜儿终于看见我倒在血泊里。
　　“小姐！”霜儿颤栗着，一瞬间眼泪直流。
　　“霜儿，快，快，叫御医！”我艰难地开口。
　　霜儿害怕地直点头，我看见她的嘴大张着。可是我却听不见她的声音，我只感觉自己在嘶叫。我被扶上床，我觉得浑身上下似有上千万只毒虫啃噬我，他们要把我的孩子带走！我死死抓着衣裳，我拼命地恳求他们救我的孩子！可是没有人来救他！我痛苦地嘶叫，霜儿紧紧抓着我的手，不停地鼓励我，告诉我，我一定会没事！可是我的孩子呢？我不能让他有事，他也许是我最后的寄托。
　　“霜儿！”我紧咬着牙，“去，你去找李珩！”
　　“小姐！”
　　“快去！”我用尽全力吼道。
　　霜儿点点头，急忙往外跑去。她说灵姑姑去找御医了，可是御医迟迟不来。我使劲抓着衣裳，我大概要痛昏厥过去，可是我不能昏倒！我不能让他们得逞！可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因为这里是皇宫，勾心斗角利欲熏心！我一直谨小慎微，可是他们还是不放过我！我恨！我空洞地望着一切，一切都好像悬浮在空中，我好像也悬浮在这里。一瞬间，全部复位，可是我却不记得这里的一切，一切与我都是那么陌生！心中疼痛难忍！我在等，可是他没有来。我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后来，陈婕妤来了。我只是听见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带着悲伤，带着怜惜。她说，孩子没了！
　　我想哭，可是我哭不出来。我还在等，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也许不会管我了。也许今日过后，我的死活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娘娘。”我感觉到有人抚上我的头，我转过去，看见的是陈婕妤落满泪水的脸，她如今已有六月身孕，却还要为我奔波！“殿下他马上就来了！”
　　我摇摇头，我知道她在安慰我。可是他不会来了。他怎么可能因为我抛弃他的新娘！
　　我不愿相信地问她：“孩子，还在对吗？”
　　陈婕妤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灵姑姑、霜儿、霓裳，她们都不敢看我。我苦笑着，伸手去摸我的肚子，他刚才还好好的，他刚才还在这里。我能感受得到，可是为什么，我不过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我浑身颤栗着，无力地闭上眼。
　　“蓁儿！”我远远地听见一声，像是记忆里的声音，记忆中有人正朝我跑来，然后他紧紧拥抱着我，告诉我，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我感觉一双温暖的手抚上我的脸，我睁开眼，看见我一直在等却一直等不到的人。
　　“孩子没了！”我很冷漠地告诉他，好像是在惩罚他。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来，也许我们的孩子就不会不见！
　　他的脸淌满泪水，他好像和我一样难过呢！我慢慢转过身，把他的手从我脸上拿走，温热的印记逐渐冷却。
　　我呆呆看着眼前，就是一块床板而已。可是总比看见他要好。身后，好像突然死寂了一般。就像方才一样，我觉得自己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人来拉我一把，我就要慢慢飘走，飘走，飘到远方，飘到哪里去。我好像睡了好久。忽然，我感觉有人在我身后均匀的呼吸，也许我到达了哪里。我猛然睁开眼，发现还是在这里。李珩在我身后，守了很久。好像我睡了多久，他就趴了多久。这样的姿势也许很难熬，我不知道他怎么能坚持这么久。
　　天才微微亮，好像还在昨天一样。待会李珩就要穿上大红袍去接他的新娘。
　　“小姐，那个大凉公主没有进东宫！”霜儿端着一碗药膳，嘴里吹着气，正要喂我喝。
　　我看着她颇得意的样子，想着现在一定有人气的跳脚吧！因为突然出了事，仪式还未开始，新郎官半路跑了，新娘气的跑出了宫。后来，不知是谁相劝，梁棠暂时住进西宫的别院。这下，钦天监又要忙活了，又得重择良辰吉日。可对我来说，不过悲剧重演一次。
　　昨日，就在梁棠进宫的那时。水华殿的那位良人突然遇刺，背脊被刺客插上匕首，生死难料，所有的御医都去了水华殿。最后，当然安然无恙，只可惜让刺客逃了。眼下，李珩关心她去了。突然遇刺，实在令人怀疑，我不得不将一些恨加注在她身上。可是她也在生死难卜的边缘，我本该同情。但是我恨！
　　“小姐，婕妤说，你千万要注意身子，别再乱想了，你就听话！”霜儿松开我握紧的拳头。
　　我叹了口气，仰头靠在床上。
　　霜儿收拾一通准备出去。
　　“小姐！”
　　“嘘！你小声点，小姐累了。”
　　我睁开眼，看着霜儿和霓裳耳语。“我没睡。”
　　“是，小姐！”霓裳颔首复命道：“小姐，属下已经问过秦公公，昨日绿娥确实染病，但是秦公公是吩咐一名叫碧瑶的宫娥来送药，那名宫娥今早被发现死在屋里。”
　　“啊！小姐，是谁这么恶毒想要害你的。”霜儿赶紧闭口。
　　看来我的怀疑是对的，有人在药里动手脚！“霓裳，你继续去查，看有没有一名女子，她的手腕上有一颗黑痣！”如今，我绝不轻易姑息！
　　“殿下！”门外侍卫的声音，我让霓裳和霜儿退下。
　　李珩踏进屋内，下意识看了眼霓裳，霓裳颔首退下。随即踏入内屋：“蓁儿，你今日觉得怎么样？”
　　我其实并不想理李珩，他温柔怜惜的模样让我看了有些反感。我支开他要来握我的手，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为难地收回：“你累了吗？”我侧对着他，他指尖滑过我的发梢。“那我不打扰你了！”
　　我闭上眼，我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一见到他，我就想起他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聆听的模样，我不想去想，我很害怕。我昨日还梦到我的孩子咿呀学语叫我娘亲的模样，他问我为什么不要他？我可怎么会不要他！我怎么可能不要他！
　　晚膳吃了些白粥，平淡无味。不过现在对我而言，一切都是无味的。用了晚膳后，李珩来了一趟，但是我不理他他便又走了。没人再提及昨晚的事，宫娥见了我也小心翼翼，生怕再出现一点岔子。
　　昭阳殿一片寂静。不知是什么时辰，门外的吵闹声打破了静谧。听来人胡闹的声音应该是梁棠，她嘴里吐出的话简直不堪入耳。我没有理睬，她竟然没有跳脚冲进来控诉我！一直只在门外叫嚣。太混乱了，我突然听见了很多声音。
　　突然一声喝令，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是李珩，我喘了口气。他大声喝令梁棠滚出昭阳殿，梁棠好像哭了，听起来很委屈。身为公主的她只怕没受过这么多气，难免受不了。
　　我始终安静地坐在屋内，也许李珩会突然进来安抚我，说些好听的话。但是，他没有，没有任何人进屋来。
　　过了一会，屋外又恢复了死寂，庭院只有一地月霜。我正打算放下撑窗的支架，忽然一阵风吹疼了我的眼睛。屋内的灯就在我闭眼的瞬间全部熄灭。我感觉身后站着一个人，我什么都不害怕了，我直转过头去看他。是那个人，上次在禁宫救我的人，他的眼睛还是令我觉得熟悉，只是声音沙哑，他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说着就要拉着我走。真是奇怪，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和他走！“出了这扇门，外面全是御林军，你以为你能带我躲过御林军？”
　　“试一试就知道！”
　　“你是谁？”我想我早就应该问了。那么熟悉的眉眼，会是你吗？白斐？
　　他没有吭声，沉默了一会：“等我带你出去我就告诉你！”
　　“好！”我自然是骗他的，我想他应该是一名刺客，上次放过我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躲不过御林军的追捕，这次说不定他已经熟悉了宫中的地形，所以他才这么大胆地闯东宫！
　　他轻而易举地带着我走出屋外。他还真是笨，难道一点怀疑都没有？走到庭院，我拉停他：“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他似是无奈地看着我，因为我耍了他！他有些急恼：“出了皇宫！”
　　“也许来不及了！”也许来不及了，因为我伸手去扯他蒙面的黑巾，他动作倒是极快，在我扯下他黑巾的时候他立马转过身，我只瞥见他不及一半的脸，可是却是那样的熟悉，再熟悉不过了！我不敢相信，快步上前扯他的肩膀，他却从我手中挣脱，飞身上墙，再跃下宫墙！突然就消失在黑夜里！ 我怔忡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条黑巾。
　　一直不愿相信的事实，如今就赤裸裸的摆在我的眼前。为何连你，也在欺骗我？
　　回到屋内，却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