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猫余夏

64、 我希望在我死去的时候不要喝孟婆汤，这样来世我就能一眼认出他。 沈后出

　　沈后出事后，圣上吩咐奶娘把李淳便被送到曾贵妃那里，就是李姝的母妃。难怪那时我看见了曾贵妃。但是我想李淳不会想和曾贵妃在一起。即使她是一个很和善的人，李淳也不会愿意待在她父皇的其他女人身边。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悲！很可笑！
　　我拿着木梳替李淳梳头，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这和沈后很像。她拿起一支蝴蝶银钗：“蓁儿姐姐，淳儿想带这个。”
　　“为什么呀？”我打趣着，想让她心情好一点。
　　李淳垂下头，隐有悲伤：“这是母后送给我的！”
　　我的手僵在那里，但尽量不让声音变的低沉：“这支珠钗也很好看，我们戴这个？”
　　我看见李淳在铜镜里摇头，眼皮耷拉下来，然后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悄无声息的。她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隐忍，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被训斥了。因为昨晚她哭的那么撕心裂肺！
　　我强忍着眼泪：“好，那就戴这个。”我把蝴蝶银钗别在她的髻上，看起来别样的可爱。“很好看！”
　　“真的吗？母后也这样说。姐姐，我想母后了，你带我去见她好吗？”李淳天真的眼神让我不禁心里一颤，“他们都说母后被烧死了，可是淳儿知道，母后她不会死的。”大火足足烧了一晚，今晨熄灭时，搬出一具女尸，也许是沈后，也许也如李淳幻想的那样，“她答应过我的。你看！”李淳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她递到我的手里：“淳儿不知道母后这是什么意思。母后说只可以给哥哥看，但淳儿知道，姐姐是不会告诉别人的。淳儿相信你！”
　　我拿起那张纸条，还未打开，又见李淳招呼着小手，示意我凑耳过去听，她用手挡着嘴，小声地说：“姐姐，我昨天晚上看见母后了，她一直在哭，抱着淳儿一直哭。后来朱总管来了，朱总管抓着我，你看。”李淳的胳膊紫了一大块，看起来像是被人用很大的力道抓着，“是朱总管抓的！母后拼命的松开他抓淳儿的手，我从来没见过朱总管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就像那些带着面具的巫师一样，母后抓着他，然后奶娘就带着我跑了。后来父皇就把我送到曾贵妃那里，淳儿不喜欢曾贵妃，虽然她给我很多好吃的！可是她大声告诉淳儿不准哭！”李淳的模样很委屈！我心疼地把她压在怀里。
　　之后，我让霜儿带李淳玩去了。
　　李淳的话很值得我深思。我一直就觉得沈后身边那个朱总管不对劲，他有异于常人的冷静，相比李珩他的心思似乎更加深沉。照李淳的意思，朱总管和沈后当时起了冲突，但是却不知为何。
　　我打开那张纸条：去找相爷，他会告诉你一切。
　　我爹？这一切指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这张纸条若是落入别人的手里，只怕又会是一场风波。
　　用完早膳后，霜儿陪李淳在庭院里跳格子玩。
　　那是李淳画的，一幅像是房子的格子，她就在那里跳上跳下。我不知道李淳怎么知道这种玩法，我只在民间时看见过各家的小孩这样玩。
　　我欣慰地看着她笑，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快乐，还是将自己隐藏了。因为秋儿累的趴下的时候，李淳会背对着我蹲在地上，头低着，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不会打扰她，总有一天，她要学会长大。在这个冷暖自知的，令人压抑的，充满险恶的皇宫。
　　她也许是想李旻了，在她歇下来的时候，她偷偷告诉我，她想见见李旻。听说圣上将李旻软禁在养德宫，不让外人见他，也不让他出宫。但其实，李旻腿脚不便，根本不用担心他会逃跑什么的。
　　但是李淳求我了，我想帮帮她。其实也想顺便去看看我的表姐夫，不过已经不算是了，在穆婷茵那件事上，我不太愿意见到他。
　　我央求了李珩许久，他终于同意我带李淳去见李旻。可他却要我带上凌青云，我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李旻难道会突然站起来摇晃着我的胳膊吗？在某种程度上，李珩和圣上一样杞人忧天！不过，我不怪他，小心点总是好的。
　　我以为李旻会躲在屋里喝酒，就像穆婷茵死去那时那样，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喝酒，似乎这样能将自己麻痹。可是这回，他异常冷静。我和李淳站在他面前，他连眼睛都没移一下。很安静的看着窗外的天空，也许他在追寻一只鸟的足迹。十月的时候，还是有很多的鸟。等在冷一些，也许就看不见了。
　　我想他大概想像只鸟一样拥有翅膀，这样就不会被禁锢在轮椅上。其实，他很可怜。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差点难过的哭了。失去双脚的日子，他该如何过活？我简直不能想象自己有一天会没有双脚，那我一定痛不欲生。
　　李淳走过去轻声唤了他，他听见了，低下头，朝着李淳微笑，温柔地抚摸着李淳的头。李淳站着的时候和李旻一样高，李旻正好能靠在李淳的怀里。我想，他们俩都需要相互取暖。一瞬间，所有的事物似乎都被温柔以待。我不愿打破这样的静谧。只是安静地站在门边上，寻找也许是李旻刚刚盯着看的那只鸟儿。
　　如果可以，我也想有双翅膀，我想带李珩逃离这里，去一个宁静的村庄或者是无人居住的竹林，搭建一间简单的屋子，两个人就在里面安度余生。再没有喧嚣，没有野心，没有争权，没有纷纷扰扰。
　　这样的梦，能够实现吗？
　　“太子妃相信吗？人死了怨念还在，就会变成厉鬼，回来找你寻仇！”李旻冷静地说，把李淳吓了一跳，也把我的思绪拉回。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丝笑，很诡异，又有些凄惨。
　　“赵皇后不肯放过母后，她回来找母后寻仇！”很冷静，冷静，突然言语变的凌厉，“可是你知道吗？我这双腿就是拜赵皇后所赐！若不是因为她要为李珩争储君之位，我的腿到现在都会好好的。宋太医误诊？”他冷笑一声，我尽量保持镇定地看着他，听着这件事，我的内心却此起彼伏，“那晚我高烧不退，母后很着急，请了御医，御医开了药后本以为第二天就会没事。可是你知道，第二天我的腿疼的要命，御医来说，我这双腿废了。母后气的发疯，当即下令杀了那名御医，可也无事无补。后来，父皇下令废了我。转而立刚生不久的李珩为太子。母后发现这一切都是是赵皇后阴谋！是赵皇后命令的，是她让宋太医换了我的药！”李旻握拳打在椅柱上，他的手红肿了，“呵呵呵……”李旻发疯似的笑，我拉过李淳，捂着她的耳朵，但她还是哭了，哭的很难过，比昨晚还要令人悲哀，“淳儿乖，不哭。”李旻朝李淳招招手。
　　李淳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跑过去趴在李旻的怀里。
　　李旻也哭了，带着某种不甘，愤恨的情绪，“母后设计陷害赵皇后和燕地世子私通那是赵皇后咎由自取！也许母后不该对宋太医一家赶尽杀绝，可是是宋太医害我失去了这双腿。他就要为此付出代价！”当年的事似乎历历在目，多少无辜的生命被冰冷的刀剑抹杀，他们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瞠，也许存着最后一丝希望，自己的亲人能够逃离这场修罗，可是却也只能绝望地看着一个个亲人倒在他们的眼前。
　　一幕幕，像是一根根刺扎进你的心里，停止跳动。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人，婷茵，还有，宋怀阳。我最好的朋友，不知道太子妃听了会不会笑话，我们曾把马粪和宋太医的药换包，那时候整个御医院都是马粪的味道，还持续了好多天。”李旻说的一点都不好笑，“后来我们被发现了，怀阳竟然一力承担，他被宋太医罚抄经文一百遍，一百遍，怀阳连一句怨言都没有。而我，却不敢承认，就因为我是太子。你说我懦弱，我真是这样的人！呵呵呵……”李旻边笑边哭，很凄厉，“我恨他们，也恨他，更恨我自己，当年竟没想过要救他！所以，他也不会放过我。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子妃，你说他还会不会回来？”
　　我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有因才有果，有果才致因。
　　当年的事，也许是赵皇后错在先，可现在沈后死了，一切是不是该结束了？不，只怕永远都不会结束！贪念，欲望会蒙蔽双眼，因果循环，一成不变。
　　我抚着我的肚子，我说过我要给我的孩子最好的，这是不是也是种贪念？有一日，欲望会变强大，我会不会变得连我都不认识我自己？
　　我摇着头，黑暗中，我看不清自己，看不清自己内心所想。我趴在床上，灵姑姑已经来问了我好几次，要不要帮我点上宫灯。我只说不。我累了，从养德宫回来后，我觉得自己变了。我要学在黑暗中看清事物，步步惊心！
　　门一下子打开了，李珩在黑暗中找到了我。他要点灯，我拦着他。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恐惧的模样。我知道李珩没有错，他恨沈后也没有错。圣上谋划的一切他定有参与，可是我不怪他！
　　“蓁儿！”黑暗中，李珩抱着我，他总喜欢这样抱着我，一手按着我的头，一手揽着我的肩。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很温暖。可是阿珩，心里的寒凉要如何退却？
　　“阿珩。”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尽量不让他听出来，“你答应我，以后我们的孩子出世，你一定要对他非常好，把对我的爱全给他，好吗？我求你了！”
　　李珩似是无奈地笑：“笨蛋，我们的孩子我当然会对他好。对你，也只会越来越好。”
　　我真希望他能永远记住现在说的话。
　　李珩似乎陪我坐了一夜，我醒来时依然靠在他的肩头。他却靠在床背上睡着了，这样的姿势一定很折磨人，我不知道他怎么能坚持这么久。我小心地把他放在床上，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应该卯时不到，窗扉透着蒙蒙的灰色。借着灰色的光，我仔细看着李珩。虽然我每天都看他，可是现在我要把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刻在脑海里。
　　我希望在我死去的时候不要喝孟婆汤，这样来世我就能一眼认出他。
　　我轻轻拨动着他的眼睫毛，他紧闭了一瞬，大概是我弄痒了他。我抿嘴偷笑。李珩的皮肤挺白，我在想若是给他涂上口脂，那一定美若天仙！我不仅这样想了，我还这样做了。这是我第一次捉弄他，以前他老是捉弄我。我要以牙还牙。我在等着今早宫娥们来给他洗漱时的模样，那一定很有趣！
　　我从醒来时就一直笑到李珩也醒来时。他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当然也不介意我冲他一直笑。他醒来时想要啄我，但我躲开了。我不想毁了我的佳作。
　　终于等到灵姑姑来敲门，我迫不及待的让灵姑姑进门。灵姑姑进门时，一眼就看到我们。我看得出来她很想笑，但又使劲憋着。她似乎想要告诉李珩，但我冲她摇头，她又只能憋着。
　　洗漱时辰，几个宫娥进屋时眼睛直直盯着李珩，李珩觉得不自在，却也毫无察觉。终于，梳洗完毕，李珩只在铜镜前站了一会。不过就那一会，他就恍然明白方才发生的一切。他扭头羞怒地瞪着我。
　　几个宫娥憋着笑识相地退出屋去。我站在桌角的一边，惬意地冲李珩勾手指，李珩无可奈何地咬牙忍笑，然后径直地朝我跑来，我自然跑不过他，只能任凭他在我脸上、脖子上乱啃，留下了一圈圈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