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猫余夏

62、入秋前夜 朱总管

　　朱总管站在房门外，他小声地告诉我沈后在屋内，但她不让任何人进屋。我轻敲了敲门，门板忽然剧烈的震动似乎是被什么撞击了一下，我后退一步，紧接着屋内传来各种杂物落地的震耳响声！我一惊，命令朱总管撞开门。他起先还有些犹豫，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将自己置身事外！但是他还是照做了。
　　撞开门，我看见沈后蜷缩在角落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可是她脸色苍白，瞳孔圆瞠，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令她可怖的东西，她看起来很害怕。
　　我还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平日里她总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她从不会将自己弄成眼前这副狼狈模样！我小心地走过去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像是惊弓之鸟，稍微一触碰她就会尖叫。
　　她用力甩开我的手，她拿眼睛盯着我，彷佛我就是令她可怖的人！她摇着我的肩膀，大声冲我吼叫！我到今日才知，那个高傲、有恃无恐的人，她的内心深处也有非常让她害怕的东西！
　　她害死了赵皇后，害死了穆婷茵，还害死了那些无辜的宫娥。她终于也会害怕了吗？她根本不值得我同情！可是我为什么会忍不住想要扶起她？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的姑母。这是无法磨灭的事实。
　　我把沈后扶到床上，她一碰到床又跳起：“我不要睡觉！”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我这个字。
　　她东张西望的，我只好点点头把她扶到椅子上。朱总管跟在身侧，我问：“御医来看了吗？”
　　“看了几次，御医说娘娘思虑过多，才会梦魇。开了几副安神的药，但似乎没起作用！”
　　“那父皇呢？”
　　“偶尔来，见到皇后娘娘这样便又走了！”
　　我偏开头想，圣上明明已经知道沈后的罪行却不定罪，还任由她变疯。我可是又看不懂他了！
　　沈后浑身瑟瑟发抖，她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似乎在担心我会松开她的手！于是我便反手握着她的手让她知道我不会离开。我明明知道那些无辜惨死的人都是她害的，我应该恨她！不应该对她心生怜悯。可我就是这样，见不得人悲怜的模样。我的内心正处于一种煎熬的状态，我不知我该不该帮她。
　　圣上不理她，分明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什么，总之他一定不会放过沈后！我猛的抽开手，她握着的手抓空。她颤了一下，跳起来抓着我的肩膀：“蓁儿！”她认出我了，“有好多人！他们都想害死我！都想害死我！”她指着四周，目光一下变的凌厉，“我告诉你们，我是不会怕你们的。你们都该死，阻挡我的人都该死！谁都不能阻拦我！穆婷茵？哼，她听到不该听的，就该死！”沈后咬牙切齿道！
　　我甩开沈后的手，我想我心里对沈后仅存的一丝怜悯已经湮灭！她不需要同情，因为她身上背负着太多罪孽！她也不需要救赎，因为她根本不值得！我愤恨地看着她！攥紧拳头，我觉得我随时会上去给她一拳。我想让她彻底清醒，好让她不用再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来博取别人的同情！我觉得喉咙里有一团火，我想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想我也快被她逼疯了。
　　我跑出门外，抬起头喘着粗气，天空湛蓝一片，一朵云都没有，就一颗火热的球，周围散着热气，让我觉得头昏脑胀！我想我彻底晕了过去！因为我看见眼前大片大片的光晕……
　　我再醒来时，李珩正坐在我身边。他神色凝重，两只手握着我的手，靠在他的嘴边。我睁眼的一瞬他开心极了，眼里闪烁的火光就像我昏倒前看见的阳光一样耀眼！
　　他赶紧叫来御医，我这才知道屋里还有其他人。灵姑姑、霜儿、霓裳她们都在。她们都急忙来看我。如释重负的泛出一个笑。
　　御医走到床边，嘱咐了几句，听起来是李珩逼他说的。他说：“娘娘以后千万注意身子，秋老虎还未过，午时时分不适合走动。老臣为娘娘开了几副祛暑的药，娘娘放心，可以配合安胎的药一起喝！”
　　我是中暑了，怪不得觉得燥热难耐！
　　末了，李珩补充道：“听见没有，我说的话你不听，太医的话可不能不听！”
　　我点点头，笑看御医等人退出屋去。李珩放肆地爬上床，靠在我的身边。我觉得浑身又热了，因为李珩的温度太灼人！可是我不介意，只是任凭他抱着我。我今天突然晕倒这事一定吓坏了他，也许这样紧紧抱着我他才能安心。
　　不知躺了多久，大概是我们都饿了才起床用膳。午膳很清淡，都是些我不爱吃的青菜，但是没办法，李珩非逼着我吃。这一顿饭，我应该把一辈子的青菜都吃完了！
　　用过午膳后，我们就闲坐在屋内。他看书，我就靠着他的肩头。很平淡，我们不用特意做什么有趣的事。我觉得简简单单的日子才是最快乐的时光，当然要有你爱的人，还有，爱你的人。至少现在来说，他爱我。我不想去想以后的事。
　　很快，这一天就过去了。
　　晚膳的时候，毓秀殿的人突然来了。李珩没让我听是什么事，但其实我知道，今日是韩良娣的生辰。因为我，李珩也许忘了。我在想，如果李珩现在告诉我，他要去毓秀殿。我会怎么办？我想享受平静的一日，不过过了半日，便要被剥夺了。可事实上，我也剥夺了韩良娣的快乐。我也许不应该生气，因为这是身为后宫之人必备的原则——容忍！
　　李珩回屋了，还未等他开口，我便道：“你去吧！”
　　李珩嘴巴张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他很为难，要把一颗心分成好多份的确很难。我知道李珩对我已经非常好了，好到足以让韩良娣、谂良人嫉恨我。可是我却依然觉得不够好，因为我希望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这很可怕，这足够让我也变成妒妇！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我告诉李珩：“也许你会送她礼物，可对她来说你才是最好的礼物！”
　　“可是你呢？”李珩反问我。
　　我愣了一瞬。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我当然希望他留在我身边，可是我却得逼自己适应宫中的生活。我垂下头不去看他，静默许久，李珩轻描淡写地开口：“我知道了！”
　　然后，我的余光里不再有他。我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我猛的跳起，冲了出去！李珩还没有走，我正好撞到了他。我不再犹豫，我只管抱着他，其实是抓着他，根本不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我听见他在我头上低笑。他忽把我打横抱起放在床上，我凝视着他，他也凝视着我，很安静，却很美好。
　　他俯下身来，唇覆在我的唇上。一瞬，唇瓣离开的那一瞬，我觉得心忽然抽离了身体。然后又回到原位，因为李珩的唇又紧紧贴在我的唇上。方才他只是凝视着我，让我可以看到他眼里的光芒！唇齿相依，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李珩嘴里暧昧的话。他温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兰花香！
　　我脑袋震了一下，昭阳殿可没有兰花！我把手抵在他的胸脯，我知道我浑身在剧烈的抖动，李珩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稍稍抬起头，眼睛直视着我。我害怕被他看穿，因为我的眼眶含着泪水。我把他的头压下，不再让他离开我。
　　翌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忘记了兰花香，忘记了韩良娣。李珩说，他今日会陪在我身边，这让我很诧异。因为他最近真的很忙，但是他不肯告诉我他在忙什么。我知道他不想让我担心，所以我不会问。可其实，我也是刻意忽略了这些事。朝堂上，边城留任一事，李珩想安插自己的人，可是我爹却想方设法阻拦。他们争执不休，这事是秦宝来告诉我的，把他安排在圣上身边的一个好处就是，我可以知道一些李珩不想让我知道的事。说起边城，我就想起一人，李泽，但是最近都没有什么他的消息。秦宝来说，圣上好像不愿提起他。他大概真的让圣上失望了。
　　李珩说，要给我作画。这是我要求他许久的事，他今日终于得了空闲。
　　其实，我也有过自己的画像，在一片闹市，一位独世清雅的人为我作的画。如今，我把它藏在心里，就像那对压箱底的琉璃夜光杯，静谧而深远。
　　我端坐在椅子上，事实上，我不知道该如何适从！李珩摇头笑了，他轻言道：“蓁儿，你不用那么拘束，就做你平日喜欢做的事！”
　　我平日喜欢做的事？我平日喜欢走走停停，我不喜欢待在宫里；我喜欢看天边的云彩，不喜欢看屋内一成不变的陈设；我喜欢胡闹，不喜欢死气沉沉，但其实，我已经不再那么爱胡闹。我大概变了，我开始顾忌很多事，我担心我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会惹来一大堆麻烦，所以我学会冷静和安静。
　　我在屋内走来走去，我以为我这样李珩会不耐烦，至少不能专心作画，因为我老是动。但是李珩没有怨言，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笑，很像天边的彩霞，美丽而绚烂，让我不禁绽开笑颜，忍不住回眸偷看。
　　过了许久，在我还未找到我喜欢做的事前，李珩就告诉我他已经为我完成了一幅画。我不可思议地笑着，我看着画。我不会画画，不懂该如何描线勾勒，但至少，我可以看出这幅画的作者很用心，画上的人很逼真！她绽开笑颜，就在她回眸的那一瞬，李珩抓住了那一瞬。我看呆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那时笑的这么美好。好像一切烦恼都没有，她就只是一个快乐单纯的人！
　　我爱不释手的捧着画，我想了一个主意，我要把它挂在李珩的书房里，这样他每天都能看见我。其实这样做挺自私，我似乎是在宣布主权。可巧的是，李珩也有这个想法，在我还未开口之前。不谋而合，我们笑看着彼此。一天的时光很短暂，尤其是美好的一天，时间如梭，光阴似箭。美好的一切似乎要在这一天结束之前定格。
　　入梦前，李珩在我额上落了吻。我很快便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