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猫余夏

29、良人有孕 一路上

　　一路上，我没有和李珩说话，李珩也没搭理我。我觉得真是郁闷极了，他是和我爹唇舌交战了一番没错，可又不是我！怎么每次到最后受伤害的都是我？李珩真是比我还分不清轻重。我闷闷地叹了口气，李珩终于有些反应，可不过是掀帘看向窗外。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街上来来往往都是回婿的夫妇，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看起来都比我们要幸福得多。不知是不是受了感慨，李珩回头时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可因为我一直牢牢地看着他，他似乎有些忸怩。移开眼，各自又沉默开去。
　　回宫后，一如往常，李珩鲜少来昭阳殿。听灵姑姑他们说，他是因为近来忙着接见各国使臣，所以才没空闲来这。可我才不信呢，我偶尔闲逛宫中的时候就总能听到宫娥们议论纷纷，多是说李珩去谂良人那的事！不是不见，只是想见的人不是我。
　　我呆呆地望着眼前飘舞的落叶，时而往左，时而往右，时而旋转，时而摇摆。落英缤纷，它就像只可爱的精灵在生命的最后也要用精彩的表演结束纷呈。
　　我不禁叹了口气。我近来是不是也太悲春伤秋了？也许是被圈禁在这里太久，人都有些麻木了。好不容易有机会随李珩出宫，一起去逛庙会，一起走大街，一起行侠仗义，可到最后，又是以悲剧收场。我们似乎永远都无法并肩而立，永远都无法携手看尽人世间百态。拦在我们面前的始终是无法跨越的鸿沟，我愿为他粉身碎骨，只是到头来却无人会为我哭泣。我笑看自己傻！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随着清朗的一句话，一件绯红大氅应声而搭在我的肩上。这是我今日出门时霜替我带上的挡风衣，可此时霜儿竟不见了，来人却是李泽。
　　这还是自上回那事后我头一次正面对着他。其实随李珩出宫那日，李泽是来找过我的。我回宫后，霜儿便告诉我李泽遣人捎了封信来。信中，李泽约我在青石湖畔相见。那是宫中非常偏僻的一处，平日里几乎无人会去。我会知道那也是因为我平日闲的无聊，宫中的角角落落我大概都走过了。只是我不知李泽约我在那相见是为何？总该不会是什么要不得的事！我不敢想，只是简单的问候一句：“七殿下福安！”
　　李泽也问候我一句，可接着又责了我一句：“风这么大，也不知该添衣？”
　　我点头微笑：“劳七殿下费心了！”总是觉得这句话说的别扭，我尴尬地紧了紧衣领。
　　李泽却以淡淡的笑回应。
　　一笑过后，我便问道：“不知七殿下那日找我是为何事？”我把视线定在不远处一株不知名的野草上。倒不是觉得好看，只是有意识地避开了李泽的目光。
　　只听李泽开口道：“当日是有挺多话想说，可如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李泽自恼地摇头叹笑。
　　“即是如此，那便等七殿下想好再说。”我宽厚地道。
　　对于李泽，我想我该是亏欠了很多。
　　李泽似乎打算要和我说些什么，良久他开口道：“父皇要为我赐婚。”他神色无常地道。
　　我愣了愣，我没能想到李泽会说这事。年前我便有听风声说杨淑妃要为李泽选妃，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太子妃看起来很诧异？”
　　说不上诧异。发生那件事，杨淑妃着急替李泽择妻也是意料之中。我一笑置之：“那先恭喜七殿下了，不知父皇是将谁许配给了殿下？”
　　“大司马之女。”他淡漠地答。
　　大司马苏友国之女苏浅浅。若说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那我皇朝便有才女，芳名为浅浅。浅浅才情，恩泽浮生，是为良配。
　　我点头：“你们倒很配，郎才女貌，听说苏浅浅也很擅长写画，你以后可有大把机会和她探讨了”，我可是越来越会说反话了，前些日子我还在劝说李姝不要在乎什么门当户对之类的话，转眼我却……却如此安命。看李泽的脸色不太对劲，我才觉得这样说似乎对他有失太公平，便又问了他：“七殿下可答应了？”
　　李泽苦笑点头：“你也说是良配！”
　　我以为李泽今日的目光已经够灼灼了，可不想他的话更是咄咄逼人！他是温润的玉，能让他如此动怒的事那看来他是真的不愿意。回想起，他曾经和我说不信命运之类的话，他确实是一个向往自由的人，自由的人就希望能够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事在人为。可到底是在人？还是在天？冥冥中好像早有注定。
　　我无奈，到最后，李泽还是逃不过命运。
　　“七殿下若不愿大可反悔！”
　　李泽轻笑：“圣旨以下，如何悔？”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离开，负手而立，看向远处。
　　“既不可悔，那七殿下或许可以试着去了解苏浅浅。”
　　所谓日久生情。虽然李珩与我的日久多是生了恨，可是我亦无悔。
　　“也许吧！”李泽叹笑，继续看着远处。
　　我发现他好像总喜欢看着远处，我好几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都没有看出什么。前方一片空无，也许这就是他在看的。
　　我与李泽说了几句话后，霜儿便来提醒我该回宫了。这丫头，以前在宫外的时候也是个散漫自由的人。可自从跟着我入宫后，她在凡事上也变得格外小心。李泽没有多留，只是独自久立。我也不再打扰，只身离去。
　　“小姐，奴婢昨儿个听在御前当差的兰儿说，皇上下旨，要将大司马之女许配给七殿下！”霜儿说这话时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我看在眼里，不免一叹：“他自是要娶妻的。将来霜儿也是要嫁人的，我一定会帮你，还有霓裳寻个好人家，让你们风风光光的出嫁！”
　　我这话本是句玩笑话，不想霜儿竟当真了还抽泣了起来。
　　“小姐，你在说什么呢！霜儿不想出嫁！”
　　霜儿绝对的否认！那模样一反常态！看的我不禁肃穆了神色，认真地问她：“那你想嫁给七殿下吗？”
　　霜儿猛的垂下头，使劲摇头：“小姐，你说什么呢！霜儿只是一个奴婢，哪敢有什么奢望，七，七殿下他，奴婢自是高攀不起。小姐就别说笑了。”
　　我揪心地摇摇头，我也不是打趣她，只是想让她看清自己的内心。我不是没注意她看李泽时灼灼的目光，只是她自己不敢承认而已。
　　“霜儿，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实现。”
　　“小姐”，霜儿始终低着头，可我却清楚地看见一大颗晶莹的泪珠打落，“小姐，霜儿从不敢奢望什么，霜儿只求能陪在小姐身边。”
　　这傻丫头！我摇摇头，上前一步把她抱着：“傻瓜，你很好。七殿下他也很好，可是我不想你受委屈……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喜欢，他也喜欢你的人！”
　　我会这样说，那也是因为我心里过意不去。事实上，我已经觉得自己非常对不起霜儿了。曾给过她希望，可却忘了希望的反面是失望。
　　霜儿哭的很难过，我想她心里多少会有些怨我，可我不会怪她。
　　“哭吧，大声哭出来，哭完就没事了……”
　　李泽与苏浅浅的婚事很快就在宫中传开了，司天鉴当即选定良辰吉日，清祖三十六年间四月二十，也就是几个月后的事！这时间紧凑的，杨淑妃生怕她小儿娶不到媳妇似的。不过喜大普奔，这俨然已成为宫中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渐渐的，我与李泽的那些事也就被淡忘了，我也省了不少心。
　　日子渐渐回暖，万物都开始复苏。前几日，我去韩良娣那讨了几株红芍。眼下，我正在给它们浇水。几株红芍热情如火簇，一团一团热烈开放。
　　我小心翼翼地给它们喂水喝。忽然就好像明白了韩良娣为什么那么喜欢花了。原来照顾花需要那么多精力，你若把时间都花在上面，哪还有精力胡思乱想？也就没时间难过了。
　　我正浇完一簇花，抬头就见灵姑姑魂不守舍地走来。
　　“灵姑姑！”我突然蹿到灵姑姑面前，灿然大笑。
　　可没想到灵姑姑居然没被吓到，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奇怪，神情很为难。
　　“灵姑姑，怎么了？”
　　“娘娘，没什么，没什么，老奴走路不长眼，撞到娘娘了！”
　　“灵姑姑，你知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快说！”
　　灵姑姑支支吾吾的，眼神东飘飘，西晃晃。我便更加好奇了，盯着她，可她却有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听说了吗？”一宫娥小声地问。
　　隔着一座假山石，我听见两个宫娥在窃语。她们许是说的投入，竟没抬眼看向另一边。我狐疑地看了眼灵姑姑，灵姑姑神态窘急，我疑问地凑近去听那俩宫娥的谈话。
　　“水华殿的那位终于有了！”说话的宫娥神情惊诧，像是在说天大的秘密！
　　听话的宫娥更是诧异，不可置信的反问：“真的？”
　　“那还有假！好不容易怀上了！”
　　我抓紧石子，小石铬着我的指尖又刺又疼！稀稀疏疏的石子滚落下来，那俩宫娥同时扭过头，正巧撞上了我的视线。吓的她俩打翻手中的托盘，盘里盛的瓜果已经滚落满地。我面不改色地看着她们，一时只觉心中无限悲伤，也顾不上她们跪地求饶。后来，还是灵姑姑把她们遣退了……
　　“灵姑姑，她们说的可是真的？”我神思恍惚，垂眸看着地。
　　灵姑姑小声地支了一声。
　　怪不得！怪不得他回宫后都不来我这，怪不得他会去求送子福，原来那根本不是为我而求。我还在期盼，期盼有朝一日他能够与我坦诚相待！原来还是我在妄想，我还是一厢情愿罢了。
　　我冷笑，缓缓弯下腰，继续为花浇水。我想我心里应该很在意这件事情，因为即使我把注意力转移到花上，可眼前却模糊一片。
　　“奴婢参见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听到霜儿和灵姑姑请安的声音。我的手顿在半空中。一个月了，自那日回宫后，他还是第一次来我这。可是这回又为了何？近日各国节度使臣来往密切，我爹也都在忙接待使臣的各项事宜。我却是没听到有什么风声，可心里还是没底。我叹了口气，他那么防我柳家人，该不是来告诫我远离谂良人？
　　“都退下吧！”李珩道。
　　霜儿和灵姑姑应声退下。园里，只有我和李珩两人。我还在低头照顾那几株红芍，余光瞥见李珩站在不远处。他没有说话，我亦没有说话。两人静默不言，一时竟觉得哽咽。
　　我大约替几株红芍浇饱了水才起身，起身后绕过李珩身边往前走去。却不想李珩拉着我的手，他唤了我一声：“蓁儿。”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我可不知我爹最近又做了什么事惹的殿下不开心了！”我语气很不好，“殿下该不是又来和我吵架的吧？或是来告诫我不要动歪脑筋害了谂良人？我心肠是有多毒才害得殿下日夜担心！”我冷冷看了眼李珩，他不答，正垂着眸，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殿下若无事便离开吧，谂良人已怀有身孕，是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还不是不要在我这里久留了。”我不耐烦地甩手。不想李珩却握的更紧了，“殿下到底想说什么？”我瞪着李珩。
　　“那日，是我喝多了！”
　　我冷哼一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解释？
　　“把手放开！”我觉得很是委屈，凭什么他说什么我就要相信。我似乎觉得下一秒便要崩溃了，可我不想在他面前落泪，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怜惜，于是赶紧奋力挣扎。可是事实上，一个女人的力气是大不过一个男人的。我觉得很是气恼，羞怒地把头扭到一边，任由眼泪滑落。紧接着，一个温暖的怀抱袭来。李珩紧紧地抱着我，任凭我打骂，他不还口也不还手，可是这样，我就觉得更难过了。他可以随心所欲，我为何却要受他摆布？我只觉心里有满满的委屈，但无处宣泄，只好把愤怒涌出，狠狠地咬在李珩的肩上。只听他闷闷地吃痛一声，我终是不忍，只是伏在他的肩上默默流泪。他依然紧紧地抱着我。大约过去了很久，期间，我还听到宫女前来禀报，说是谂良人孕期作呕，腹痛难忍。我正打算离开李珩的怀抱，可李珩却不肯放手。他大声怒吼退了那前来禀报的宫女并下令以后不准水华殿的人再来昭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