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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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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此刻的大梁并不平静,先不提西南少数民族的叛乱,北边的后燕又有了新动静。后燕现任皇帝穆托心宽体胖,一口气活到七十多岁,老皇帝拖着不肯死,底下的皇子皇孙们却急了。后燕虽然也是称帝制,不过在立皇储方面完全不讲究,秉承游牧民族强者为尊的传统,皇子皇孙们谁有能耐就谁上。穆托子嗣众多,而皇室中流行联姻,朝中个个沾亲带故,于是朝堂上大臣唾沫横飞,吵地不可开交,底下明枪暗箭,你来我往,乱地一塌糊涂。而大梁就在一旁冷眼旁观,倒不是什么君子风范,而是对那些实在看不上。大梁与后燕接壤的边境多是不毛之地,还易攻难守,如果不能深入沙漠腹地彻底消灭后燕,只是暂时地控制这些土地,除了劳民伤财,没有任何意义。而最近后燕的夺位大戏终于落下帷幕,却是不太起眼的十七皇子穆令章笑到了最后,别人不知道穆令章的深浅,萧建珲却知道这人的厉害,朝中也有大臣提议对此多加防范,萧建珲也趁机上奏请求扩编近卫营,宣景帝将折子压下,只说等秋猎结束再作决议,不过宣景帝同意抽调一千近卫营布防在猎场外围,禁卫军守在每一条路口,而近卫营则负责来回巡逻。
大梁开国皇帝在马上得天下,对骑射这一块异常重视,为鼓励后代子孙多练骑射之术,太祖皇帝便设下了每年春耕秋猎的祭祀大礼,每年的秋猎时间由钦天监预选,再由皇帝定夺,时间多定在九月中下旬。秋猎由祭祀与狩猎、封赏三部分组成,礼部负责主持祭祀大典,皇帝站在高台上面对东方宣读祝祷词,感谢黄天厚土赐予大梁丰饶物产,并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宣读完毕,皇帝亲手将锦帛所制的天书投入青铜鼎中,烧给神明以达天听,文武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祭祀大礼已成,狩猎开始。皇帝骑马居首,拉弓搭箭,将箭矢射向前方半空中,狩猎正式开始。这是在皇帝面前表现的大好机会,所有人都卯足了劲,一时之间整个猎场人声鼎沸。
萧建珲带着秦云湛一起参加了这场盛会,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并没有跟着往人堆里扎,猎了几只野兔后就收了手。秦云湛跟着他,见萧建珲越往僻静处走,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秋猎之前猎场都是要仔仔细细清场的,不能有凶猛的肉食动物以防伤人,当然也要防范刺客的渗入,所以秦云湛倒不担心会有什么危险。萧建珲只是基于前世的认知,想多加以确认,皇帝身边那么多人在,想必也闹不出什么乱子,反而是人少的地方要加以防范。再往前走就与众人离地远了,周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发生,萧建珲刚松了口气,潜意识里察觉到的危险又令他挺直了脊背,□□坐骑也开始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萧建珲的坐骑是西域进贡的宝马,通身漆黑,唯有四蹄周围一圈白色,是以命名乌云盖雪,跟随了萧建珲多年,颇有灵性。萧建珲轻轻拉住缰绳,俯身摸了摸乌云盖雪的脖子安抚它,身后的秦云湛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进入猎场的人,除了禁军外是不能佩戴武器的,每个人领到的箭箭头刻了各自的姓名,这样既方便领赏,也在一定程度上防范别有用心之人。手上没有趁手的武器,秦云湛便抓了一支箭在手上,听到身后的动静,秦云湛还没来得及回过头,便听到一声野兽的怒吼,一头身形巨大的黑熊扑在秦云湛的坐骑脖子上,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还没咬下去,一支羽箭便钉在黑熊的眼睛上。黑熊吃痛,怒吼着放开手中的猎物,转而奔向一旁的萧建珲。萧建珲射出一箭,还没来得及再施展,黑熊已经扑将过来,乌云盖雪还知道护主,嘶叫着扬起前蹄踢在黑熊身上,黑熊已饥饿多时,又受了伤,一下子激发了野性,当下怒吼着一爪子拍在乌云盖雪的脖子上,带下一大块血肉,乌云盖雪支撑不住,一下子倒在地上,萧建珲没来得及跳下,一条腿便压在了马下。黑熊一口咬住乌云盖雪的脖子,温热的血液喷薄而出,乌云盖雪痛苦地嘶鸣着,四蹄乱蹬,萧建珲使劲力气想把腿抽出来,一时之间却动弹不得,而黑熊转过头盯着他看,露出的獠牙沾满了血肉,被箭射穿的那只眼睛血肉模糊。
秦云湛的坐骑受了惊吓,嘶鸣着前蹄腾空而起,秦云湛拉着缰绳,眼看控制不住,果断地跳下马,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停下,马儿撒开四蹄狂奔,很快就没了踪影。秦云湛来不及查看隐隐作疼的小腿,转头看到被困住的萧建珲,眼见黑熊嘶吼着朝萧建珲咬去,秦云湛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任何东西,身体却已经诚实地作出了反应,他几步跑到黑熊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中的箭插在黑熊的背上,黑熊再次吃痛,当下狂性大发,转身一爪子拍在秦云湛肩膀上,这一下力道极大,秦云湛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后背狠狠地撞在树干上。秦云湛只觉得铺天盖地地疼,眼前像蒙了一层血雾,浑身再也动弹不得。
萧建珲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前世秦云湛浑身浴血的一幕与眼前重合,萧建珲几乎目赤欲裂,他咬牙大喝一声,掀起乌云盖雪的尸身,手里握着一大把箭矢,合身跳到黑熊背上,一手紧紧揪住黑熊皮毛,一手将箭悉数插在黑熊身上。黑熊嘶吼着狂扭身体,想将萧建珲甩下去。黑熊的力气极大,萧建珲很快支撑不住,这时一支箭几乎是擦着萧建珲的脸悄无声息地射在黑熊背上,萧建珲吃了一惊,手上一松,整个人便被甩在地上,黑熊还想冲到萧建珲面前,十几支羽箭破空而来,黑熊庞大的身体被箭势逼着倒退几步,更多的箭钉在黑熊身体上,黑熊起初还嘶吼着大力挣扎,很快就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已经有人上前扶起萧建珲,萧建珲顾不得围上来嘘寒问暖的人,快步走到秦云湛面前,秦云湛左边上半身都被血糊住了,脸色也是惨白地没有一丝血色,他还清醒着,却连说话的力气都使不上。萧建珲小心翼翼地扶起他,说道:“你不要动,也不要说话,我带你回营帐给御医看看,你不会有事的。”
秦云湛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听到动静的萧建琪也很快赶了过来,一眼看到秦云湛的惨状,不禁吃了一惊,萧建珲抱起秦云湛,走到萧建琪身边,放低声音道:“大哥,这里就交给你了,黑熊身上的箭头你多留意下。”
萧建琪点了点头,道:“你先回去,父皇那边我会顶着。”
萧建珲回到营帐时,御医已经在帐外等着了,催地这么急,御医还以为是宁王受了伤,见眼前丝毫没有受伤迹象的宁王,御医呆了呆,萧建珲也不理会,叫了声“进去”,便自己抱着秦云湛进了营帐。这营帐是供各个王公贵族暂时休憩的地方,陈设简单,好在该有的都一应俱全。萧建珲将秦云湛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这一番动作,秦云湛醒了过来,他叫了声“王爷”,萧建珲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笑道:“那边有大哥在处理。”
萧建珲叫过御医,面无表情道:“给他好好医治,用最好的药,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本王可不是慈悲心肠的人。”
御医刚开始还在心里嘀咕,毕竟秦云湛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侍卫,听了萧建珲这番话,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地点头应“是”。萧建珲退到一旁,看着御医动作。当他看到秦云湛胸前那片血肉模糊,心里蓦地一痛,再看秦云湛满头大汗地咬牙忍受,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眼圈却已经红了。御医也被秦云湛的伤势吓到了,这伤口要是再深点,都能看到里面的心脏了,好在他从医多年,经验丰富,很快就有条不紊地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等包扎好御医才松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收拾好药箱,御医朝萧建珲施礼道:“王爷,微臣已处理好这位大人的伤口,小腿上的伤应该是被石子磕到了,涂一些药就好,这位大人还受了点内伤,又失血过多,微臣现在就去开个药方,只要按照微臣的方子好好调养,不出一个月就可痊愈。”
萧建珲点了点头,御医补充道:“这位大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接下来很容易发烧,还需多加留意,微臣也会留下降烧的方子。”
萧建珲道:“好,下去领赏吧。”
御医道了声“多谢殿下”,便拎着药箱退了下去。秦云湛恢复了一点精神,不过脸色还是一样惨白,他蹙眉道:“王爷,这里血腥味重,您不宜久留,况且安王殿下那边怕是不好跟陛下交待。”
萧建珲明显有些神情恍惚,听到秦云湛的话才回过神,道:“大哥那边我会去跟父皇解释。”
秦云湛凝视着他,道:“王爷,您若想帮安王殿下,就尽量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萧建珲点了点头,再看了秦云湛一眼,便转身走出了营帐。吩咐了侍从好好看顾,萧建珲才往皇帐走去。
皇帐内宣景帝屏退了众人,萧建琪独自跪在地上低着头,宣景帝坐在龙椅上,虽不致于龙颜大怒,但也已是面色不预。
“朕半个月前就将任务交给你,现在却出了这么大的事,幸好珲儿没有大碍,否则你要怎么跟德妃交待?身为长子,却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萧建琪咬咬牙,叩首道:“是儿臣的错,儿臣无可辩解,母妃那里,儿臣也会向她请罪。”
宣景帝冷哼一声,道:“户部的差事你先不要管了,待在府中好好反省几天。”
萧建琪垂首道:“是。”
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润恭顺的儿子,宣景帝在心里叹了口气,听到外面随身近侍报宁王前来觐见,宣景帝不动声色,叫了一声“宣”。萧建珲目不斜视,径直在萧建琪旁边跪下,叩首拜了拜,叫了一声“父皇”。宣景帝看着萧建珲身上的血迹,目光沉了下来,道:“珲儿,你受伤了?”
萧建珲想起自己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忙道:“儿臣没有受伤,身上的血是别人留下的,儿臣的手下为了护儿臣,受了重伤,刚儿臣就是看着御医医治,所以没来得及换衣物,冲撞了父皇,还请父皇恕罪。”
宣景帝点了点头,道:“如此忠心耿耿的属下,确实该好好安抚。你起来吧。”
萧建珲却没有起身,道:“那黑熊伤人,却是儿臣的过错。”
宣景帝扬了扬眉,道:“这是什么说法?”
萧建珲道:“猎场需要经过两次清场,第一次是淳于将军和禁军负责,第二次是儿臣与近卫营负责,大王兄是出于信任儿臣才让儿臣负责第二次清场,出了黑熊伤人事件,儿臣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件事其实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这黑熊若是冲撞了圣驾,萧建琪极有可能被冠上居心叵测的罪名,往小了说其实就是一起意外,萧建琪最多就是一个玩忽职守。萧建珲主动承担责任,宣景帝怎么想无从得知,但能堵住别有用心之人的嘴,毕竟就算是演苦肉戏也用不着这么拼命,况且演这出戏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宣景帝不置可否,只是摆了摆手,道:“这件事朕心里有数,你们都先下去吧。”
两兄弟叩了首,便一同退出皇帐。萧建琪面色平静,道:“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让我留意那些箭头,我看过了,有一支箭没有做任何标记。”
萧建珲皱了皱眉,道:“当时一片混乱,我也没想太多,只记得第一支箭是从相反方向射过来的,差点就落在我身上。”
萧建琪冷笑道:“他们是想一箭双雕。”
萧建珲想起重伤的秦云湛,也恨地牙痒痒。
“现在要搞清楚的是,那熊是怎么跑进猎场的?我在东北打仗的时候也有碰到过大黑熊,黑熊也是怕人的,如果不是饿急了不会轻易攻击人,但猎场内动物那么多,黑熊不至于这么饥不择食。”
萧建琪点了点头,道:“这事我会查清楚。秦云湛伤势如何?”
萧建珲道:“已经让御医看过了,目前没有大碍,就是他出主意,让我把责任揽过来。”
萧建琪有些怔愣,良久方道:“你做地很好,大哥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萧建珲道:“既然弟弟我已经决定要帮大哥,自然要同进同退。”
萧建琪笑了笑,点头道:“自然是同进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