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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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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时,高明已在门口等候多时。高明七岁净身入宫,一直跟在德妃身边,也可以说是看着萧建珲长大的,萧建珲出宫建府时德妃便让他跟着萧建珲,现在是宁王府的管家,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前世萧建珲最后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高明也一直跟着服侍他。
“秦云湛呢?”
没等高明开口,萧建珲先问道。高明愣了一下,道:“按照殿下的吩咐,秦公子已安排至东苑的听风阁。”
萧建珲点了点头,高明问道:“王爷,是否已在宫内用过膳?需要再传一些点心么?”
萧建珲摇头道:“本王累了,准备沐浴吧。”
高明道:“通房内沐浴用具都已准备妥当,奴婢这就让人把水准备好。”
萧建珲“嗯”了一声,高明又道:“是否需要安排人服侍?”
西苑还有几个侍妾,宣景帝怜他常年在外,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特意指了几个貌美伶俐的宫人给他。萧建珲道:“不必了,本王带回来的东西,你挑几件好的明天给安王府送去。”
高明有些惊讶,这么多年萧建珲还是第一次主动往安王府送东西呢。心里这么想着,高明应下了。
洗去一身风尘,萧建珲却了无睡意,眼见月色不错,穿了常服便信步往小花园走去。时值初秋,凉亭边上的荷花池已是一片衰败之相,这令萧建珲想起前世自己就被困在这方小天地,生死不由自主的情形,心里一动,想着明儿吩咐高明找人把这池子填了,建一个小花圃,种些应季的花。
转过一个月门就是听风阁,萧建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然后发现失眠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秦云湛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似乎在练剑,不过动作却很生疏,显然是刚学不久。萧建珲这才想起此时的秦云湛是个不折不扣的书生,打仗的时候他也很有自知之明,从来不会冲在前线给己方添麻烦,但前世的秦云湛却能独挡上百名追兵而一时不落下风。
也许秦云湛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习武的。萧建珲一时起了兴致,随手拾起一块小石头,手指运劲,石头打在木棍上,秦云湛手指一麻,棍子脱手而出,这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萧建珲。
秦云湛朝走过来的萧建珲执了礼,萧建珲笑道:“你要练剑,尽管找高明要一把就是。”
秦云湛道:“微末之技,倒让王爷见笑了。”
“本王记得你是举人出身,还是十五岁的时候就中了举,怎么会突然弃笔从戎?”
这个问题好多人都有问过,秦云湛能塘塞的都塘塞过去,别人看他不愿意说也不好再勉强,不过萧建珲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敷弄的,秦云湛干脆道:“请恕属下无礼,这个问题属下不想回答。”
萧建珲还以为他又会用一套家国天下之类的说辞,没想到他倒干脆,萧建珲又不可能用强权逼迫他,但这并不妨碍自己去猜测。
“本王看你在回京的路上心事重重的样子,你不愿来京城?”
秦云湛笑了笑,道:“不过是故地重游,心有所触罢了。”
这些萧建珲只要派人去查就能查到,秦云湛坦诚道:“属下幼时在京城长大,后来父亲病重,家里没有收入来源,生活无以为继,只得搬回乡下。”
说到这个,萧建珲想起前世秦云湛说自己父母双亡,身边已无亲近之人,心里蓦地一软,温声道:“你现在家中尚有何人?”
“家里还有一老母亲。”
没等萧建珲继续开口,秦云湛接着道:“属下老家在密云。”
萧建珲有些无奈,即使自己想把他祖上都一起挖出来,秦云湛想必也会如实相告,说到底,他还是不信任自己。萧建珲道:“密云离京城倒也不远,按照快马的脚程半天就可以到。”
秦云湛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萧建珲道:“你也好久不曾回家看看吧,最近也没什么事,本王给你三天假,明日一早本王会吩咐高明准备好马匹,等你回来再安排近卫营的差事。”
秦云湛这次没有再推辞,执礼谢过萧建珲,萧建珲罢了罢手,道:“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秦云湛等萧建珲走出了月门方回自己屋里,对萧建珲的此番示好倒没想太多,萧建珲却难得失眠了。前世德妃是在宣景二十二年早春殁的,现在是宣景十九年秋,也不过是两年的时间,只希望这次重生,能改变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萧建珲吩咐高明准备东西,高明见主子事关秦云湛都吩咐自己去做,足可见对这个年轻人的重视,当下也不敢怠慢,从马厩里挑了上好的千里马,又从库房了挑了几件比较实用、又不至于太过贵重奢华的物件打包好,一起交给秦云湛,秦云湛推辞不得,只能受了。秦云湛想不通,大梁人才辈出,堂堂的宁王爷怎么会看上自己这个对他有“非分之想”的人,还百般示好,若说宁王也对他有那方面的想法,看着又不像。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是一步。
这边秦云湛回了密云,另一边宁王府开始闭门谢客。宁王已经变成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虽然宁王性子冷淡,但套近乎的人还是络绎不绝,这次宁王建功归来,前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萧建珲干脆直接闭门谢客,反正按照宁王的性格,也没人敢说什么。这期间萧建珲派人去宫里向德妃请安,自己则哪里也不去。等到第三天,送礼的人找不着门路,也只能作罢,萧建珲便一早出了门,直奔安王府。
比起热闹的宁王府,安王府实在太过冷清,若不是牌匾上写着“安王府”三个字,恐怕没人相信这是堂堂王爷的府第。萧建琪为人低调,而他的身份也太过尴尬,自然没有人想来拉关系。萧建珲过来的时候,萧建琪已经在前厅候着了,萧建珲一眼就看到站在兄长脚边、拉着兄长袖子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粉雕玉琢般的小娃娃。萧建琪拉着小娃娃的手,指着萧建珲道:“麟儿,来见过你四王叔。”
小娃娃糯糯地叫了声“不要”,反而越往父亲身后躲,萧建珲摸了摸鼻子,道:“大概是我身上杀伐气息太重,吓到麟儿了。”
萧建琪摇摇头,道:“小孩子不懂事而已。”
叫来奶娘将小世子抱走,兄弟二人移步书房。
说起来萧建珲来安王府串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用说到萧建琪的书房。书房就像主人一样,布置地简洁干练,一点多余的装饰品都没有。
两人拣了靠窗的靠背椅坐了,安王府的徐总管亲自端上香茗与点心,摆好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萧建琪喝了一口茶,开口道:“你前两天说的,我早已考虑过了,只是我身份太过尴尬,名不正言不顺,倒是你,可以去争一争,作为兄长,我定然是全力助你。”
萧建琪这番话萧建珲是相信的,前世萧建琪处处维护他,萧建珲一直在外打仗,无心经营朝堂,若不是萧建琪在其中周旋,只怕自己早就死的不明不白了,即使到最后,萧建珲身败名裂,萧建琪也没有抛弃他,反而为了帮助自己而深陷危局。
萧建珲摇摇头,道:“大哥,你就不要拿我说笑了,我不耐烦去应付那些文武百官,除了打仗,我也不会其他的了。大哥你生母是父皇明媒正娶的齐王妃,只要夏氏一案能够翻案,齐王妃被追封皇后也是有可能的。”
萧建琪看着弟弟,说道:“建珲,你变了。”
萧建珲愣了一下,兄长是第二个看出他改变的人。萧建珲笑了笑,道:“我只是想通了而已,况且比起被困在那张龙椅上,我更喜欢现在这种肆意的生活,说到底,我只是不想承担那份责任而已。”
萧建琪不置可否,道:“你说的对,这个位置是不得不去争,我也很了解谢皇后的为人。”萧建琪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他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继续道:“当年我母亲就是被她害死的,那年我已经五岁,开始记事,谢皇后心里有鬼,三番五次想要害我,若不是母妃护着我,这世上只怕早已没有我萧建琪这个人了。”
萧建珲震惊地看着兄长,这次他第一次听说这种秘辛。萧建琪道:“当时我母亲已经被迁入冷宫,谢皇后却不肯放过她,像谢皇后这种龇牙必报的人,若有一天她儿子登上大位,我们会是什么下场,母妃又会怎样?”
萧建珲认为必须去争是因为前世萧建瑛对自己置之死地的敌意,他万没想到中间还有这段隐秘的往事,萧建琪什么都没有跟他说,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扛着。前世德妃殁后,萧建珲赶回守灵,见萧建琪面无表情,只道他冷血无情,现在想来,他不是心如铁石,他只是把感情藏地太深。
萧建珲握住兄长的手,诚恳道:“大哥,就算不为了我自己,为了母妃,我也一定全力助你。”
萧建琪反握住萧建珲的手,道:“这件事必须慢慢从长计议,单说为夏氏翻案,夏氏是父皇还是齐王的时候最为倚重的家族,可现在父皇登基近二十年,也没打算要替夏氏翻案,所以在弄清父皇的想法前你不要去触他的逆鳞。”
萧建珲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反正这些东西我也不太懂,大哥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这般说法,又显现出幼时在长兄面前耍赖的情形,萧建琪一颗心都软了,像小时候那样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这动作搞地萧建珲有些不好意思,好在萧建琪也意识到不妥,很快就收回动作,萧建珲转移话题,道:“对了,麟儿的周岁礼可有选好日子?”
萧建琪道:“选好了,就定在八月廿六。母妃的意思是近期太后的身子不见好转,再加上九月初九就是秋猎大典,麟儿的周岁礼不宜大办,等到日子,我一早带麟儿进宫给太后他们请安,晚上就请几个亲近之人一起喝几杯清酒。”
萧建珲想了想,道:“到时候我带一个人一起过来吧。”
在安王府用过午膳后萧建珲才打道回府,到大门前已有小厮接过缰绳将马牵下去,高明迎上来,道:“王爷,秦公子回来了。”
萧建珲有些奇怪,道:“这么早就回来了。”
高明道:“午膳前到的,奴婢已送了膳食过去。”
萧建珲点了点头,高明做事他还是很放心的。
“德妃娘娘派人送了些点心过来。”高明笑吟吟道:“都是王爷您爱吃的。”
萧建珲心里一动,道:“带上点心,再泡一壶雪前龙井,送到听风阁来。”
高明一面应着,一面想到,王爷对那位秦公子果然不一般。
萧建珲走到听风阁的时候,秦云湛正在院子里练剑,萧建珲看到他手中的棍子,目光凝住了片刻。这次秦云湛很快就看到他,收起手中的木棍,走上前给萧建珲行礼,萧建珲皱了皱眉,道:“本王有吩咐高明给你准备一把剑,怎么......”
秦云湛道:“高总管是送了一把宝剑过来,不过属下学艺不精,怕伤到自己,所以没用,倒是辜负王爷的美意了。”
萧建珲这才放缓神情,见秦云湛额发间已见汗迹,想必已练了一段时间。萧建珲道:“你这剑法是跟谁学的?”
秦云湛道:“没有找谁学,都是属下照着书本依样画葫芦罢了。”
萧建珲笑了笑,道:“你若想学,本王可以教你。”
秦云湛有些意外,道:“属下学着只是为强身健体,倒没想着要练就一身武艺去上阵杀敌。”
萧建珲不置可否,道:“习武在战场上可是能保命救命的东西,多学点总没坏处。”
说话间高明已送来点心跟茶水,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萧建珲止住秦云湛想说的拒绝之语,说道:“先不说那些,坐下用些点心吧。”
说着,萧建珲坐在石凳上,示意秦云湛坐对面,秦云湛已了解这个宁王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当下也未再推辞,坐在石凳上看着高明将一碟碟精致的吃食点心从食盒中取出,无论是木质食盒还是莹润细腻的碗碟,无不显示这些是皇宫御用制品。
等萧建珲拿起一块榛子酥开始享用,秦云湛方拣起一块送入口中。他吃的是一块桂花酥,口感细腻香甜,淡淡的桂花香很是应景,真不愧是皇家才能享受的美味。见萧建珲看着自己,秦云湛笑道:“托王爷的福,让属下这等平民百姓也能品尝到如此珍馐。”
听了秦云湛的赞赏,不知怎的,萧建珲心情异常地好,他笑道:“你当然要庆幸,这些可是我母妃亲手做的,能尝到她手艺的人这世上可没几个。”
秦云湛吃了一惊,他还以为是御膳房的作品,没想到是德妃亲手所制。萧建珲见他动作有些犹豫,装作一副不太在意的表情道:“你就吃吧,母妃听到你的称赞她也会很高兴的。”
两人就着茶水点心,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到后面秦云湛也没那么拘束,神情也放松了不少。越聊萧建珲越有种捡到宝的感觉,秦云湛见多识广,无论是民间趣闻,还是政治军事,甚至是天文地理、医科杂学,他都能信手捏来,这样一个聪慧敏锐,又很会做人的年轻人,若按照科考仕途按部就班,此刻做到六部侍郎也是很有可能的,假以时日,封侯拜相留名青史也是意料中的事。再看看他身段长相,披上戎装就是指点江山一儒将,换上常服,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而自己除了会打仗,还有天潢贵胄身份的加持,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难道秦云湛看上的是自己这幅皮囊?看起来他也不是这么肤浅的人。萧建珲已经派人查过了,秦云湛也没有龙阳之好的历史,他甚至还没娶过妻。
一向能征善战又威名赫赫的宁王爷平生第一次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