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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门立雪 翩翩少年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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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玄黄,万古洪荒。生老病死,岁月悠长。而在这无尽的岁月中,总有一些人,是人所不愿意相对,却不得不相对:也一定会有一些事,人所不想去面对,又不得不去面对。于是在这五百年里,许多事发生了,许多人变了,正道沧桑,天理循环,时间流逝中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唯一不变的,便只有天上那轮圆月。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岁月流梭,转眼已是五百年后。这年是皇朝二百四十五年,夜氏皇朝朝歌皇帝文武定国,大治天下的第一十三个年头。
话说终南山脚,有一处叫陈家村的地方,四散的住了数百户人家。村中民风淳朴,村人一向和睦友爱,平日里男耕女织,鸡犬相闻,一幅其乐融融的世外桃园景象。
这日下午,村东头的一处院落里,围了大大小小一圈十来个十岁有余的少年郎,一律白衣素袍,在那里聚精会神的听上首的一个清俊的儒生说话。那儒生三十来岁,干净温和,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儒衫,虽是半旧,在他身上,却是说不出的清爽斯文。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添暮寒。”李松龄左手一把戒尺,右手一支羊毛细毫,刷刷几笔,墙上纯白密细的宣纸上,墨迹淋漓中,一副终南积雪图赫然显现出来。
“好!”下面那群少年掌声雷动,齐声喝彩道。
“这诗说的,是当年终南山冬春交接的秀美雪景……”
在座的人虽都没见过雪(不知怎的,自从五百年前,终南山天气便有些反常,竟再没下过雪)但李松龄说的生动有趣,别具一格,画的更是极具神韵,看了竟真如身临雪境,神清气爽。但见他们都一个个呆呆的看着那副画,只想这人间竟还有那等景致,眼中满是艳羡,恨不得能亲自见上一见。好半晌,才听见那李松龄轻拍戒尺,笑问道:“今天就讲到这吧,大伙都记住了么?”
“记住了!”少年学子们清亮响脆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 那好,散学吧。”
出人意料的,那一群少年郎却不肯散去,而是齐刷刷的抬起头来,眼睛似笑非笑,贼兮兮的望着李松龄。
李松龄心如明镜,皱了皱眉头,卷着书本指着他们笑骂道:“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正经书不好好念,就知道从我这捣鼓些野史。”
早有淘气的学生名唤陈长青的在下面狡黠说道:“夫子,”学海无涯苦做舟,苦中作乐舟更周”这话可是您杜撰的!“
“就是,夫子,我们如此不耻下问,您却这般不理不睬,学生们真是伤心啊!”
“哎呦,我的心,痛啊痛啊!”胡小三干脆趴到了桌上,捧心叫唤起来。
“装什么装,又不是西施”旁边的胖子不屑,拿起书本敲着桌子,大吼道“大风起兮云飞扬,拔剑四顾心兮我心茫然……”
整个私塾里乌烟瘴气,乌七八黑。李松龄被闹得烦了,便笑道“罢了,罢了,就你们这一个个的,嘴皮子比终南山的石壁还硬。要是回去晚了,赶不上晚饭,可都别怪我~”顿顿了,沉思了会,便又抚掌笑道;“这次,我给你们讲一个狐仙的故事吧。”
说到这里,他猛然拍了下脑袋,埋怨道:“最近会变天,我怎么又给忘了。仔细真变了天,冻着你们!”搜了半天,从袖中搜出一个明黄色的三角形布包,挂在了书斋的黄梨木门后面——那布包半个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画满了蚯蚓般的古怪符号,猩红刺目。
“嘁~~~”下面又是一阵哄笑——李松龄的博学是村中公认了的,只有一点不好,便是喜欢研究道学。若是这道学也如他其他学识一般好也罢了,只是他做的那些荒诞不经的事,却实在叫人不敢恭维。有时候,会在村前老榆树下,摆个小摊给人算卦——算的准还好,偏偏十有八九正好和所算相反。每每算错了,还要硬拉着人家算卦的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反反复复的打量,嘀咕道:“不对啊。。。为什么不准呢?为什么呢。。。。。”,那眼睛滴溜溜的,看的人心里直发毛。久而久之,村人一见到他摆出算卦的架势,便都远远绕开,落荒而逃。
算卦不成,他便又开始学画符。开始时将他的符吹的天花乱坠,在村中兜售,还真有半信半疑的人和他买了。谁知道……
“哎呦,我的小祖宗,可别叫唤了,这都叫唤一晚上了。”
“张大娘,你们家的狗也叫啊,可怜我们家的阿毛对着那符叫唤了两天,我们家老头子一气之下,竟吧它宰了下酒了!我们可怜的阿毛啊!要是还活着的话,也该有这么大了……咦,胡大娘,你们家也贴了李夫子的符,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事!我那能有啥事?”
“额,娘,我忘了告诉你了,咱们家那符贴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大白叼走吃了……”胡大娘的儿子胡小三小心翼翼的拉拉了他娘的衣角,斜眼偷看了上去
……
最后,这符是无人问津了。谁知李松龄竟不死心,在半夜偷偷往别人家贴去。有天半夜莫名其妙的给村头的陈大叔家门上偷偷贴上一张符纸。不料被起来解手的陈大叔逮了个正着,便只能尴尬的干笑几声,说道:“咳,今天月色真好……”言顾左右的将那符纸悄悄撕下,踹回怀里,灰溜溜的走了。陈大叔家原本平安无事的,经他这么一贴,屋里竟多出了好些老鼠,从胡大娘家要了只咪咪的徒子徒孙回来养了方才好些。
这次也是如此。自入冬以来,李松龄便上书告之官中今岁要变天。说也奇怪,这般荒谬的话,官中竟信了,还上表朝廷。皇恩浩荡,竟发了官文,为陈家村人人备了御寒衣被。而李松龄更是之后每天下午都会神秘兮兮的在学堂挂上那个难看的三角符。只是变天变天,现在虽然已经是二月,终南山的天气却依然如同八九月分,虽有些冷,却不渗人。
陈长青眼睛乌溜溜的一转,在浅黄的黄梨木桌上一拍,朗声赞道:“李夫子就是博古通今,连这驱鬼的道符都会画!学生真是仰慕的紧啊~~只是这天都要变好几个月了,转眼就该开春了。您这符是不是该藏好了留着来年再用了!”
“哈哈哈哈哈~~ ”众学子都是鬼精灵,听出话中的讥诮之意,全都得意的大笑起来。
“得得得。。。笑什么笑!小孩儿知道什么。皮痒了?仔细我拿尺子抽你!”李松龄也不恼,板了脸佯怒着说了两句,却也跟着乐和起来。
“啪!”的一声,李松龄将戒尺在那书桌上使劲一敲,室内俱都安静下来,只听得李松龄在那压低了声音,娓娓说道:”传说在几百年前的终南山上,很有那么一些鬼灵精怪。其中有一只黑色的狐狸,平日是不出现的,只专喜欢在大雪纷飞的时候变幻成一个锦衣的公子哥儿来迷惑上山打猎迷路了的猎人……”
陈家村本只是一个小村小落,向来与世无争。不料在前些年竟与当朝一个大人物,即皇朝的一字并肩长安王王陈王爷扯上了点关系。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王爷虽只是落难时在陈家村住过几天,却也每年拨出了好大一笔款项,在村中修建了陈家私塾,供陈家村子弟寒窗苦读之用。
原本陈家私塾中首席夫子本是一位王老先生,是一名满天下的学士,只因和当朝政见不合,便辞官归田,怡养天年,被私塾请去做了首席夫子。只是在遇到现今的李松龄后,在连番讨论之后,便大叹几声奇才后,竟辞去了自己夫子的正职,甘心做一个副职,让李松龄担任私塾中的首席夫子。
倒是村中一些长老,颇有些不放心的,便故意出题刁难他。谁知无论是四书五经诗经易经百草经,还是乐府国风大雅小雅各种雅,不论提到那一句,他都能直接接着往下背诵,并还能说出书中的具体页码,并提出令人拍案叫绝的见解。到最后,一些个唯才是举的老学究,便抱着堆积如山的经卷喜滋滋的走了。剩下还有一些顽冥不化的还想继续和李松龄探究一下古今格局人生哲理的,却又都突然集体闹起了肚子,只能悻悻的抱着肚子抱憾离去。
于是李松龄便大大方方的住到了陈家村专供给首席先生的院子里,当起了陈氏私塾的首席教习先生。
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反之亦然。这天气竟还真给李松龄说中了。方才还是一片干凉的日头,下午时分,天空北角突然便聚起了低沉墨黑色的云气,那云越聚越多,连带着刮起了阵阵狂烈的北风,最后天上竟下起雪来。开始只是雪粒子,后来却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鹅毛大雪,燕山雪花大如席,这雪花虽然不比燕山,却也一片片的,足有巴掌那么大。
只是众人在私塾中说的说,听的听,浑然不觉外面已又是一番光景,更没有发现,原本挂在门后的三角道符奇异的泛起了浅黄色的暖光,渐渐笼罩了整个私塾。
等李松龄终于说完了一只狐狸与几个人的风花雪月,恩怨情仇,众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转眼又被一声尖叫惊住了。
“啊!下雪了!下雪了!”胡小三第一个见到窗子外面,惊叫起来。
众人凝眼望去,只见外面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大雪妆点得村中屋舍如琼台玉宇一般,光影皎皎,明素含辉,不似人间,真是前所未见的极致景色。终南山已五百年未下过雪。这些孩子自小只从书中以及祖祖辈辈口耳相传才知道这世上有“雪”这一奇景,早已按捺不住,往门外冲了出去。
“哎哟!”
沉闷的一声呻吟。却是门口有一人立在雪中,经门里出去的人这一撞,便给不小心撞到了地上。那人似乎在门口站了许久,身上满是雪,正如一个雪人一般,即便撞到了地上,身上的雪还兀自往地上落。
“喂,安家的小子,你怎么又来偷听!” 一声怒喝,带了三分霸道,六分凶狠,外加一分不屑。正是陈老儒家公子陈曦,向来很是霸道,一看清所撞之人,便立刻恶人先告状,凶神恶煞的跳脚喝道。
“就是,一身破破烂烂的,也好意思到我们这来!” 他身后几个本家的小孩儿,听闻也跟着做鬼脸吐舌头的叠声和道。
“我....”安文轩自觉理亏,一下子涨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的低下头去。
李松龄眉头一皱,往窗外看去。只见门外一片广袤的雪地上,静静的立了一个瘦弱的身影,不高,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后,也不争辩,只是低头看着地面。有细碎的雪不断从他身上往下掉,更衬的他孤单可怜。
这样的大雪,便是在外头站上一刻,也够呛,这孩子身上落了这么多雪,显见是呆了许久。
“胡闹!吵什么吵,圣贤书都白读了?该干嘛干嘛去!”
李松龄心头一酸,叱开了陈曦,搀了安文轩进来,早有打报不平的,告诉他这是村头安寡妇家的孩子,名唤安文轩的。因为家中贫寒,陈家私塾又不接济非陈姓弟子,再加上安家只得他一个男丁,是以小小年纪,便开始上山打柴,用以养家糊口,并不曾来学堂上过学。
见到大家这样齐刷刷的看着他,安文轩颇有些不好意思,对着李松龄一个长揖,道:“只是路过此处,听先生讲的有趣,便停下听了会,多有得罪,请多多包涵。”
李松龄原本便有怜惜之心,见他从未上过学,却能如此知书达礼,比自己学堂的那些顽劣子弟要好上许多,大起爱才之心,问道:“好孩子,这些话,都是谁教给你的?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向上之心,将来必定大有作为,不如便到我这来上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