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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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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清脆的声音中脱口而出,一双眼睛轮圆了瞪着李松龄。
只是这冲动转眼便颓败下去——羞涩的青衣少年脸上一红,神色黯然的付道:如今家中无人,只得我一个能干活养家的。要是我来上学,一来家中承担不起,二来娘亲多病,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心中几股念头,未待抗争便胜负已分,只是他却始终舍不得说出那个“不”字,只能紧咬下唇,眼圈发红的看着自己足上一的那一双布鞋——那鞋上已是千疮百孔,可毕竟是他母亲一针一线纳的,他却如何也舍不得扔。只是此刻立在这样的私塾之中,看着面前这些衣冠楚楚的学子们。那鞋上密密麻麻的针角真有如尖针一般,酸涩的刺进了他的心里,无意识的,他将鞋往阴影里挪了挪。
李松龄眼见如此,心下明了,便拍了拍他的肩头,和蔼的说道:“没事,这上学的银钱,官中是能给优秀的学子免的。你大可放心来上学,不必再交一分一厘的费用。“
“先生的好意文轩心领了,只是文轩实在是资质鄙陋,只怕有违先生的好意了。“思虑良久,千百个念头在心中回转后,安文轩终想着自己要是来上学的话,家里便会没有人照顾,只得一个长揖,遮住了泫然欲泣的双眼。
李松龄还待再说些什么,却只听外面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出去一看,竟是一大群人七嘴八舌的在那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安大娘要不成了!”
陈家村只有一个安大娘,安文轩大吃一惊,脸色苍白的奔了出去,抓了其中一人,正是邻居家的胡大娘,不待询问,却只听胡大娘焦急的说道:“哎呀,文轩,你怎么还在这,你娘她方才突然便昏死过去了。眼见是不成了的!”
“什么?!”这一下犹如晴天霹雳,打的安文轩措手不及。只觉得天旋地转。后面胡大娘还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只是什么也不顾的就往家中跑。
李松龄看着那个慌乱单薄的背影,沉思了一会,让李长青安排一干孩童散了学,自己也朝安家走了过去。
突逢巨变,安家早已里里外外都聚满了人。安文轩一路横冲直撞过去,只见安大娘静静的躺在家中的土炕上,动也不动,旁边是一向亲厚的邻居张大娘等人,正默默的抹着眼泪。
他的心刹那间有如雷击,扑上前,直直的跪了下去。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娘!。。。。”便哽在那里,再说不出第二个字。
一旁素日相厚的街坊邻居见到,亦都忍不住的垂泪叹道“老天爷也凭地狠心,这样一个孩子,自小没了爹,现在连娘也没有了!”
如此过了许久,一旁的张大娘扶着安文轩,抽泣着说道:“好孩子,别哭了,还是想想你娘的后事吧!“说到”后事“两字,便又觉得心酸不已,眼泪经不住的流了下来。
安文轩听着只觉身上阵阵发冷,耳边嗡嗡作响,一阵天昏地暗间,恨不得能马上昏过去,然后发现这都只是黄粱一场。偏偏冷风一吹,却发现安大娘依旧在炕上躺着,一动不动,心中又是一阵大恸。
“咦?”只听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一只白净有力的手伸了出来,握住了安大娘的脉搏。
安文轩放眼看去,正是村中向来博学的李松龄。李松龄道学虽差,医术文学却是出了名的好。李夫子这是?他的心中刹那间升起一点期盼,一颗心犹如小兔跳个不停,眼睛转也不转,紧紧的盯着李松龄,唯恐他嘴中说出一个“不”字。
李松龄见他哭得如此伤心,小心摸了他的头,抚慰的朝他一笑,说道:“文轩,先别难过。这似乎是只假死之兆,你娘她兴许还有救。”
这一声有如天降甘露,安文轩大喜,转身朝着李松龄跪下哭道:“求李夫子救救我娘,只要我娘能平安无事,我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夫子!”
李松龄忙将他扶起,说道:“你先起来,你娘乃是积劳城疾后思虑过度,外感伤寒,才突然这般假死过去。幸好我曾见过这个病,到也还记得治这个病的方子。”
语毕,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毫,用嘴舔了舔,刷刷的在一张草纸上写了个药方,递给了安文轩。大伙儿听闻安大娘还有救,也不管是真是假,都喜上眉梢,一齐凑过来看这救命的神仙方子。
只见那方子上笔走龙蛇,暗黄的纸上写着苍穹有力的一堆草药名字,力透纸背。有略懂医术的,看着连连称奇,如此一直看到最后一行,大伙才都又陷入沉默之中。
那方子最后一行赫然写着:
“新鲜长生草四钱,榨汁做药引服下。”
这长生草倒是常见,终南山一带的都知道,要在平日里,就在终南山半山腰便常见得这长生草。只是现在大雪封山,这新鲜的长生草,却比什么都还金贵,纵是有银子,也是万万买不到的了。
“唉,生死有命,文轩,你也不必太难过了。。。。”张大娘迟疑半天,方想出这么一句合适的话说了,说到一半却又觉得甚不妥当。
安文轩却只是垂首不语,暗暗付道“这虽说大雪封山,但娘的病比什么都重要,为了娘亲,这长生草便是长在刀山火海,我也是要去菜的”又想道:“这样的天气,张大娘他们一定是不让我上山的了,须得出其不意,方能上得山去。”
他也不说话,乘大伙不注意之即一个人偷偷进屋加衣衫,又到厨房拿蓑衣和柴刀,便转身冲出门去。
这样的天气,便是一般猎户,也不敢贸然进山,人们再也想不到安文轩这么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也能如此胆大。等大家都反应过来,安文轩早已消失在了后山的白雪之中。只剩下他的话远远传来
“大娘,我娘就拜托您先照顾; !”说话间,少年已如旋风一般冲出了门,很快便消失在了屋后的树林中,剩下一干人等在屋里呆立了半天。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连连顿足道:“这才躺着一个,生死未卜的,这样的大雪天,这样一个孩子,上山岂不是找死么!”
大伙也都慌了神,连声说道:“倒是赶紧找熟悉山路的猎户把他给追回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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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终南山的树上,地上,都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天地苍苍,四野茫茫。晶莹的雪花不断从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地上,很快又融进了那一片茫茫之中。
安文轩从山中一路往上寻去,但见山林里铺天盖地的一片白色,莫说是长生草,便是寻常草叶子,也难见一片。他心下大苦,却又惦记母亲病情,不愿意就此放弃。便一路小心摸索,凭着心中一点记忆,顺着小路往密林深处探去,指望树林深厚,大雪覆盖不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密林深处竟还真有那么一棵古树根下,未曾被积雪所盖。也是天无绝人之路,那株古树下竟还真幸存了那么一片长生草。安文轩大喜过望,小心的将那几株在风中颤巍巍的绿草挖了出来,好生踹在怀里,回头却发现已迷失了方向——四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粉妆玉琢树林,似乎并无差别。这样的大雪天,他来时的脚印早就给掩盖的一干二净。
终归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到也没有慌神。安文轩仔细的看了看面前的树影,很快便凭借林木的枝桠分清了方向,朝自己感觉的归路走去。
只是这样的茫茫大雪,苍茫大山之中,岔路极多,便是走错了一小步,便也会走失方向。更何况他这样仅靠枝桠分辨方向?如此一来,从第一步开始踏错之后,便是第二步,第三步。。。。。
很快安文轩便发现自己彻底的迷路了,似乎到处除了别无差异的大雪,便是一片片深密的树枝积起的密林。这密林一片比一片深,竟一眼看不到底,不知哪里才是尽头。
山中多落雪,何处是归途?
天色渐渐昏暗,月亮升起,夜色飞来。月光雪光辉映中,眼前数条曲折蜿蜒簇雪铺烟的小路,遥遥的伸了出去。却不知到底哪条才是通往自己回家的路?
雪已经止住了,只是山风却不段的吹着,树上的积雪随着那风不断的落到他身上,钻进他的脖子里,带进一阵刺骨的寒气,又化成冰凉的雪水沿着进他的后背一路冷下去。
朦胧的月光,在地上投出了无数的树影。
疏影横斜。白光与暗影的交替,有如最古老的水墨山水。
“啊~~~下雪了~~~终于~~~下雪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从树林深处缓缓延伸出来。安文轩惊秫的看到,几道雾气般的青光从树林中缓缓飘起又落下,此起彼伏,竟是一团团青白色的光雾,忽明忽灭。隐约能看见每团光焰中俱嵌了一张扭曲了的人的面庞。雾气弥散,不断向远处延伸。月光下,那一张张透明的脸上。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翕,悲怆的叹息道
“啊~~下雪了~~~五百年了~~~终于下雪了~~~~”
“蛮荒的岁月啊,伟大的月魔神,地老天荒,沧海桑田,禁咒终于解除了么?~”
低沉幽远的叹息声此起彼伏,苍凉如永恒不变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