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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展翅而去 只一句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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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红樱,如血凄零。只是短暂的分离……又或命运会让他们永别……?此去北国,相隔千里;重逢二字,此时听来总让人觉得过于遥远.
霓裳殿外,尹萧凝眸在那银发的少年身上,专心欣赏他最后一次为自己跳那支曾经惊动了整个瓴王宫的《凤翔九天舞》。
云袖翻飞,发如流光,投足飞身和风间,少年的眸光流转似雾。他的舞姿大开大合间却充满了优雅和妖异,仿佛一只震翅云霄的银凤,傲然睥睨着天地乾坤间的万事万物——惟有形式最凄厉的泪水和挽留,才能换来它一个短暂的回眸停留。
舞步飞扬,随着动作节奏的愈舞愈烈,逐渐染上哀伤的情绪。凤誉最后奋力向着天空点足一跃,在空中翩然旋转,秋水纱制成的轻盈白衣立刻舒展翻飞开来,让他如一支盛放雪莲般落回到尹萧身前,被激起的落花立时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尹萧凝视着银发铺展了一地的凤誉,紧紧扣住腰间配剑。凤誉亦只是单膝保持跪着的姿势,低着头,不言一字。
此刻的时间显得很急,却又很慢,仿佛生锈却又需飞速转动的齿轮,发出刺耳的声音艰难却不可制止地前进,仿佛每一秒都轮转了千年。
直到宫殿的城墙那头隐约出现了火光和人群的脚步声,尹萧的随从中才走出了另一名目光明亮的少年,跪到了他的左侧道:“八殿下,人已经近了,请动手吧。”而让凤誉惊讶的是,这少年竟有着与他自己毫无二致的面孔,就连那银发金眸也一样!
“这……”他茫然地看看少年,又看向了尹萧。
“是我的心腹……用秘术易容的。”尹萧对着下属的少年点点头,苦笑起来,然后缓缓拔剑——金红剑光闪电般刺破空气的下一刻,那少年的鲜血便染红了凤誉与尹萧的衣杉。
瓴国曾经意气风发的八王子,此刻只神情暗淡憔悴地持剑而立,牙黄的衣衫只让他更像一支脆弱飘摇的芦苇。
“誉儿”。凤誉,是尹萧为他起的名字,原是想用白玉之“玉”,因为觉女气太重,便改做了“誉”——如此一来,竟恰合了凤誉的原名,让当时的他惊疑不已,却不知是试探还是真缘分。
那之后,他总每每怀念有人在耳边呼他“凤凰”,如今真要走,却又对这个称他“誉儿”的人心有不忍……
凤誉搭在膝上的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数次后才僵硬地站起来。看了地上自己的替身少年良久,他咬咬唇,终究只一句珍重,便转身翻上了等候已久的白马。
——不必再见,最好不要再见。尹萧……当你再见到我,恐怕,便是你的毁灭之日了吧……
——可是我希望你好好的……虽然一直以来我的忠诚都是演戏……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安然活下去……
然而,正当凤誉欲扬鞭速离时,他的身后,却响起了男子的歌声:
“栀子花开已泪落,前途茫茫君何若。白沙桥,湘江晚。从别后,忆相逢。
鸿雁难度汪洋阔,千里浮云千里梦。星纷繁,霓虹天。岚过夜,寂静颜。”
他从未听过他唱歌。却闻那旋律优美得凄凉,歌声压抑而哀痛。伴随着舞剑而起的风声,化做一道道血色淋漓的伤口。落花,亦在那如染鲜血的金红剑刃下下瓣瓣碎去.
被设计好的泉水旁的相遇、那男子笑容里的温柔和隐隐羞涩、抚摸他发丝时手里的轻柔爱怜,一一闪现……
“尹萧……”最后回头看一眼御着金红宝剑独舞的男子,凤誉随即紧紧阖上了轻薄的眼帘。其实他原可以不走那么远,瓴王的王权纵大于天也有疏漏。尹萧原可以在王都内置一处隐秘之所,再用秘术帮他易容让他藏匿其中。可是凤誉却说自己累了,再不想过这种步步惊心的生活,不想总是需要处在别人的严密保护之下。
恐怕这一生,他都将再忘不掉尹萧听到这些话时眼中翻涌的剧痛。可是他更忘不掉的,依旧是那一夜灯火昏暗,那个在灯边负手寂寞而立的身影……
白马啸鸣而去,一骑终绝尘——霓裳别,霓裳别,霓裳宫外两情绝!
跟在尹萧派出的护卫后面一路快马加鞭向北而行,次日黎明,凤誉便已经到了距离瓴国都数百里外的隐贤竹海。勒住马,他长长呼了缕气,开口问:“从这里向西再过千里就可以到止镜国了吧?”
“是。我国与止镜国一向关系不佳,但公子你并非瓴人血统,又是王上追捕的对象,八殿下说,就算只是为了与王上对着干,止镜人也定会相助于你的。”年轻的护卫明显已有些疲惫,说话间都有些微喘起来。
“这样……那么,也不需你带路了,不如你回八殿下那里去吧?”
“那可不行,虽说只需一路向西,这竹海却是出了名的迷宫,而且水火不侵,没有熟悉的人带路是万万过不得的,况且殿下已经严命我要一直保你平安,直到你回到他身边为止的。”
“可是……这样的话,也许你根本就不会有回到殿下身旁的那天了呢,这样也没关系么。”
“呵呵,这个就不用担心了,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到他身边的。”
“……那么,可麻烦了呢……你,是叫艾萨对吧,我会记住的。”凤誉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冰冷起来,那名叫艾萨的少年于是奇怪地回过头去看他。然,尚未待他看清那银发少年的脸庞,却先听见了液体喷薄的声音——那是鲜血从自己的颈动脉喷涌而出的声音。而这一切发生,仅仅是因为凤誉并起两指凌空划了一道弧线。
“……怎么会……明明没有杀气……”
凤誉却只垂下睫毛修长的眼帘。他本欲就此离开,却在听到艾萨的下一句话后再次勒住了马——那灰发的少年艰难地震动着未断的声带,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夏、苇……”
——夏苇?
凤誉惊讶地回头,略略思度后,摘下了左耳上的琥珀石耳环,将它垂到将死少年的额前,并念起了古老的咒文。片刻后,琥珀石突然剧烈地闪了一瞬,他于是将它戴回耳上,并自语道:“放心吧,你暂时不会死了。”
然而,不慎看到了地上少年不瞑的双目,凤誉的心还是不禁紧了一瞬.
——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背叛尹萧那样的人吧?不惜遗弃他给的保护。
——因为你不知道,止镜的太子是个怪物似的的天才呢……而我,不是个需要保护的人。
想起那人执著的愿望,心神梢定,银发少年终于决然转身抛下面前的尸体,再次扬鞭向西。
白色骏马驼着少年在晨曦的竹海中风驰电掣般地奔行,天边的幽蓝光线穿过大朵厚云和竹冠落下来,将一切修饰得分外静谧。忽然,少年双手向下一拍鞍鞯,提身而上,在马背上稳稳地站了起来。
及膝的长发宛如流动的月光交织在风里,渐渐化成了许多白羽的形状。凤誉闭起双眸微微仰脸,张开双臂凝息而立,柔软的纱衣就那样落进了风里。而代替衣袂翻飞之声响起的,却是巨鸟振翅的声音。
褪去衣衫的少年,竟瞬乎间便成了一只银色的优雅凤鸟。
碧绿竹海中,神鸟长鸣,一时林中群鸟皆起,就连天边云层也仿佛被这清锐的呖声遣散,天地间的幽蓝晨光刹那变幻成了金光万缕。
止境国在烟华大陆的东方七国里是位置最北的,既是“止镜”,亦是“止境”。国境内有几乎三分之二的地域是雪山和冰原,只有东南方的三分之一土地上生长着大片的草原和耐寒树林。在这范围内,偏东方向与瓴国及湘煌国接壤的国境附近则绵延着断雁山脉。因为来自北方海域的北风强劲,这里的山峦虽高险,却都棱角圆滑,而止镜国内最大的一条河流——流冰河,便是发源于此。
此刻凤誉飞越重重山峦,寻到了其中最高的穿月峰,再绕到这山峰背面临水一边,终于再次看到了那左右夹湖、面临银川、耸立在半山腰上那座不大却雄伟异常的黑色城池。
——终于回到这里了……终究,他还是按照他的意愿,在他召唤自己时回到了他的身边。
而此时那个被命名为龙,身上也确实流着龙族血液的止镜太子,也正为了等待迎接他的凤,穿过层层叠叠的兵阵,昂首步向这城的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