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云遗事》七月阳光

8、谁为我哭泣（下） 季安之茫然

　　上官和李成蹊上车以后才大吃一惊，别看这马车外表看上去异常普通，可是里面的摆设却别有洞天，居然有三个小榻和一个小几，酒水茶果一应俱全。
　　驾车的车把式技术非常娴熟，马车一路飞奔，可是这三人却不觉颠簸。季安之歪歪的躺在小榻上，神色有些得意洋洋，“老马原来是镖师，自是有驾车的绝技，绛草湖十日路程在他的手里只要五天，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我敢肯定二哥连绛草湖的地形都还没搞明白。”
　　“这么快？”李成蹊有些惊讶，“马匹如何受得了！”
　　“不妨，我已经安排沿路客栈，及时更换马匹。这些马本就是军马，耐力也优于一般。大哥只管安心的在车上等着就可以了。这时候的绛草湖应该是很美的，有一点点湖草已经变红，但是满眼望去还是碧绿的芦苇，湖光山色，是个好地方。”
　　“四弟对那里如此熟悉，莫非是去过。”上官自己斟了杯茶，“清明的银针，不错。”
　　季安之点点头，“绛草湖论山水美则美矣，但不是我所好。有一个朋友的货物被劫，我陪别人过去调停，去过一次，没什么印象了。”
　　李成蹊拿起一只杯子准备也倒点茶解解渴，刚才只顾跟季安之斗嘴，好好的茶水一点都没碰。刚拿起便顿住了，“四弟，用这个杯子……”
　　季安之坐起，满脸兴致勃勃，“大哥认得这杯子？”
　　李成蹊摇了摇头，“这世上总总也不过那么几套，别人藏着掖着还不放心，四弟拿它来做茶杯……”
　　季安之立刻就喷笑出来，“大哥，不用来做茶杯，那做什么？收着？还不如用来装装茶水还有点用途！”
　　李成蹊听着也有点道理，干脆就沉默不语。
　　“三哥，你那个小书童蛮有意思的，怎么不带过来？”季安之突然想起那个处处看他不顺眼的小孩，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了。
　　“蔓草么，小孩子不适合插手这些事情，我叫他回草庐了。”上官霁风头也不抬，淡淡地说。
　　季安之刚想表示自己的遗憾，就听见激烈的马蹄声渐渐传来，越来越靠近马车。
　　季安之神色变得凝重，小心的揭开车帘，只见马车外有一匹白色的大宛名驹急速飞奔，马背上趴着一个身着淡绿短衫的小孩，也就十多岁。
　　季安之仔细看了看，颇有意味的放下车帘，别有用心的对上官说，“三哥不知道这孩童的好奇心是最重的，单凭一句话是打发不掉的。”
　　上官满脸疑惑的看着季安之，显然不明白季安之所指。
　　此时马车倏然而止，车帘被打开，一个清脆的声音，“公子，路途遥远，蔓草很不放心。”
　　话音未落，蔓草便跳上车来，车厢随之一晃，小几上的小杯子随即掉落，蔓草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滴水未洒，蔓草眼角堆笑，“公子，离了蔓草，还是多有不便。”
　　“你若不在，麻烦全无。”季安之仰靠在小榻上，眯着眼睛故意激怒他。
　　蔓草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但是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攥紧了拳头没有出声。
　　车夫老马借机换了马，于是四人出发与叶昭寒会合。

　　连着两日四人都是在车上吃喝，食物都是有人快马送来，名厨所制，但是季安之受不了了，大声嚷嚷一定要住旅店，车上实在太过于难受。于是老马把车赶到了附近的一座小镇，众人在这里休息。
　　蔓草很不屑的在季安之的身后撇撇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有个好爹！”
　　季安之身形顿了顿，便又恢复自然，一边招呼两位哥哥，一边吩咐老马准备房间酒菜。
　　众人坐下的时候，只觉眼前一亮，上官指着桌上精致的饭菜，“四弟不会是要告诉我，你还随时带着厨子？”
　　季安之坐下拿起筷子，“这附近的镇子里正好有季家的酒楼，就吩咐他们先过来准备。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随便应付。”
　　“四弟只要安排在自家酒楼就好，何必劳师动众让厨子们风尘仆仆过来？”
　　季安之不耐烦的挑了挑盘中的饭菜，“到了那里免不了应付无聊的人，烦！”然后又提高声音，“这是哪里挖来的唇菜！大小不一！”
　　“唇菜？”蔓草用勺子尝了尝，“很鲜美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上官耐心的解释，“这是水里的一种水草，因为酷似女人的嘴唇，故名唇菜。”然后又望向季安之，“这本是稀奇时鲜，有便是难得，四弟不要如此挑剔。”
　　李成蹊望了望已经吓的不知所措的厨子，便斟了杯酒给季安之，“四弟，我们赶路不比在家，还是不要在如此挑剔为好。”
　　季安之沉默了下，端起酒杯浅尝一口，立刻变了脸色，“谁把我的青梅菊花酒给换了！”
　　一个侍从模样的人忙从一边唯唯诺诺的哈腰点头，一边小声的说，“是少夫人的意思，说是为了少爷一壶酒兴师动众太不划算，把酒坊给停了。于是这酒便没了。不过公子，这酒是小人另外寻得的，风味比起来……”
　　“好了，你们退下吧，此事以后再说。”季安之听到是洛尘的主意，本着大丈夫不跟妇人一般见识的气度，打断侍从的话，自己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另外几人看见季安之安静下来，随之也拿起餐具用餐，一席间竟无人再说话，冷清异常。
　　众人也都觉得无趣，吃完便各自散去，回房休息了。
　　季安之沐浴回房，意外的看到一个小孩坐在他房间前游廊的圆柱上，口里振振有辞。近了，才发觉，是蔓草，说的话也渐渐能听清楚。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出自汤谷，次于蒙氾。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季安之听了，这不是天问么，这小孩果然有些意思。
　　“小毛孩也学起三闾大夫来了，你倒是心里有什么苦楚也要向天问个清楚？”季安之有意逗逗蔓草。
　　蔓草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以为公子只知吃喝玩乐，不想也知道这篇天问，实在意外啊！”
　　季安之听出他的嘲笑之意，也换了副满不在意表情，“游历四方，学识见长。你家先生没有教过蔓草这个道理么？”
　　“蔓草也想呼朋唤友，也想游遍大好山河，也想见识奇人奇事，但非能力所及，只作想耳。”
　　季安之来了兴致，非要逗哭这小孩不行，干脆也坐下来，“你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帮你满足愿望。”
　　蔓草立刻认真的站起来，看着季安之的眼睛，“蔓草想问公子，公子的武功绝学是沧云剑法，独门内功是风神诀，成名招式是羽爆无影，对不对？”
　　季安之点点头，这小孩倒是记得清楚。
　　“蔓草想问，沧云剑法，风神诀，羽爆无影名动江湖，可是公子所为？”
　　季安之皱了皱眉，没有回答，这些是他的父亲季霄宇独门所创，当年一鸣惊人为江湖人士所敬重，虽然他武功不弱，但是成名还是靠了父亲教与的功夫。
　　“蔓草想问，公子游山玩水，宴朋会友，钱财何来？”
　　季安之攥紧了拳头，他从没想过钱的问题，从来都是需要钱了给家里说一声，家里的生意都是父亲和洛尘在过问。
　　“蔓草想问，公子如若遭遇不测，公子心里认为会有几人真正伤心难过。”
　　季安之彻底沉默，他如果遭遇不测，爹娘会伤心，洛尘，洛尘应该也会伤心，其他人……他虽然结交许多朋友，但是都是兴起而交，并不交心，就连这三位结交兄弟，他其实也是没有太多的放在心上。
　　“蔓草想问，公子游历四方，可曾在民间留下什么美谈？”
　　季安之心里明白，自己倒是帮了别人不少忙，不过总是私人纠纷一类，与平民百姓接触甚少，倒还真没做过什么百姓称赞的好事。想到这里，心里一片黯淡。
　　“蔓草想问，……”
　　“够了！”季安之已经恼怒，被一个小孩问的说不出话来，这让他的面子极为过不去，“大晚上的，你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难堪？你又做到几分？”
　　蔓草骄傲的笑了一下，“蔓草做事并不完美，但无愧于心。蔓草自幼无父无母，为报公子之恩，蔓草每日潜于武馆外墙偷偷练习，未靠半点父荫。蔓草在草庐开田辟地，与公子自劳自获，如有余钱便小心打算出外远游。蔓草认人不多，但危急时刻总有挚友，吾心足矣。”
　　看着季安之的脸色，他又补充一句，“蔓草如果死了，自然会有人伤心流泪的。所以蔓草凡事认真，以免他人焦虑难过。”
　　伤心流泪么？谁？季安之茫然的问了下自己，没有答案。
　　默默的站起来回房，蔓草的声音又传来，“公子为何不为他人想想，将心比心，才有至交。”
　　季安之提神运气，一团真气催动而出，却只打落了根树枝，全然不见蔓草的影子。
　　谁会为我伤心流泪？除了至亲没有了吧？季安之表面风光，其实没什么朋友，大家看中的不过是他是季霄宇的儿子，启朝富贾之子而已。
　　想到这里，季安之心里一阵悲哀。

　　“蔓草，你刚才是不是一吐为快去了？”上官坐在桌前一边看书，一边问兴高采烈回来的蔓草。
　　“看着他满脸郁闷的样子，我就兴奋异常。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蔓草，你太心急了。现在挑明为时过早。季安之是个被宠坏了的贵公子。”上官幽幽叹气。
　　“怎么？”蔓草的兴奋表情一扫而光。
　　“这次绛草湖，是去不成了。”上官放下书，摇了摇头。
　　“那可怎么办？都是蔓草的错。”蔓草快哭出来了。
　　“不急。准备笔墨，我写封信便可。”
　　“给谁写？这么管用？”蔓草睁大了眼睛，也不想哭了。
　　“这可不能告诉你，你一会儿又说出去，可不管用了。”上官脸上挂着笑容。
　　蔓草敬佩的看着公子，“果然还是公子有办法。”
　　说话的功夫，上官已经写好了信，装入信封封好，拿着信便出去了。
　　“连送信都不让碰么？”蔓草小声嘀咕着，但没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