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蓝桥路近》叶雨霖泠

9、第8章 伤痕

　　夜幕呈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如同一绢华贵的明蓝色绸缎，柔软，多变……

　　深深浅浅的银色，缀在这异常柔软的绸缎上，像是一团团将散未散的雾气，呈现一片诡异的朦胧与神秘莫测。

　　绸缎的那一端，浅浅的月，荡漾着模糊不清的轮廓，月光，清明不复。

　　纤长的手指缓缓地划过古木的雕栏，凹凸的触感透着冰凉如斯，细细地搜寻着月光的痕迹。
　　夜的呼吸，有着不及不缓的暧昧，揉进了几缕邪气的麝香。

　　他，倚在楼梯口，风度翩翩地溶在夜风中，伫立不前。月光笼着他的泠，她看上去像极了一个几欲乘风归去的仙子。她的呼吸，细不可闻。

　　她暗自镇定，鼻端，萦绕着哥哥诱惑的气息。这使她想不顾一切地转身，扑进哥哥怀里。

　　“哥哥”忍不住低低地呢喃，像是想要把拥有这称呼的人永远地烙印进心里。她的声微微哽咽，透着受惊的小鹿般的楚楚可怜。

　　他优雅的唇际，绽放出一个无声的笑容，如同一朵妩媚之至的暗夜之花，透着若有若无邪气。他慢慢地逼近她，每一步，都在她惊喘的心扉激荡起一阵幽深的回音。

　　高明的猎人，漫不经心地收起他的鱼网。

　　“既然怕吃药，何苦傻傻站在夜风中呢！”他咬着她的耳，熟悉的语调以及使人迷乱的清丽的声，无一不使她的心慌乱起来。

　　蓦然地转身，按耐不住地心悸。他的目光如同夜的眼睛，清亮，危险，那翻涌着的水色般的暗黑，流动着种种阴晴不定，紧紧地攫着她的视线。

　　风乍起，吹散了她随意披落的发，发细如丝，柔若水，在夜的蓝幕下张扬，交错。似乎是一张妖冶的细网，与夜幕契合地叫嚣着。

　　月白色的苏制锦衣更加贴近她错落有致的身体，单薄如纸。

　　缓缓解下墨黑色的貂裘披风，裹住眼前的人儿。他不发一语，只是白皙修长的手指以一种折磨人的速度划过她裸露的脖颈，轻柔地撂出她那些陷落在披风中的发丝。他认真地将它们一一捋好，像是在寻回一个个离家出走的孩子。

　　沉默，像一场无声的硝烟战火般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以一种不再超脱的姿态——紧绷着。

　　……

　　“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他淡淡地说，透着嘲讽。

　　知道？她当然知道！一字一句的承诺，要她用多少时间去忘记？一世？

　　将视线转向别处，泠试图不去看他摄人心魂的凤眼，哥哥微眯的眼中那种疯狂的笃定几乎就要逼疯她了。心中的那种冲动不断诱惑着她，诱惑着她扑进他怀里，不顾一切，告诉他，她不要做他的妹妹，告诉他她爱他。

　　微弱的理智禁锢着这疯狂的念头。冰凉的风稍稍让她清醒。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哥哥在说什么。”冷漠的声音显得格外清冷。

　　“不知道？”他细细地咀嚼，轻描淡写地重复，狡猾的手却顺着发丝，径自握住了她刻意藏
　　在身后的手。

　　泠一惊，挣扎地想抽回，然而哥哥却更早一步，猛地将手从她背后拉出。

　　月光纷纷扬扬，手指上几道深刻而模糊的血痕竟是分外分明。那是因为弹琴前的慌
　　乱，没有戴上指甲造成的。

　　指腹轻柔地抚弄着伤痕，却又恶意地微微用力。

　　“痛！”泠惊呼出声，又随即咬住下唇，狠狠地。

　　他渐渐放松了手劲，却将她的手指托住，放到唇边……等等，他要干什么？……泠震惊地看着他轻轻吮吻着指上的血痕，微敛的眼却妖冶地盯着她。他极长的睫毛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在眼中投下一片更为幽深的阴影。

　　“轰”的一声，仿佛血液与感觉都集中到指间，随着他的轻吮，温热而酥麻的感觉一下子蔓延至全身。脸颊蓦然燃烧起来，仿佛承受不住似的，她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就是所谓的“十指连心”吗？

　　“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哥哥继续轻柔地说，“那么我提醒你，你说过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说决不允许我们之外的人一同分享……”

　　为什么又要来说这些？……为什么？……她又要费多大的劲去平复这再次的心悸呢？

　　“呵——，哥哥，儿时的戏言而已，何必当真？”泠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蓦然收紧手指，抓住了她几欲抽回的手。“你在逃什么？如果真的忘了，又何必一边惩罚自己呢？”

　　“我只是忘了，哥，你也不想想，您突如其来的要成婚，我的贺礼也是即兴的。那琴是现成的，我怎么会带指甲呢？”

　　手的钳制渐渐松开了，可他的眼却更加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在他眼前的，就是一颗她透明的，没有伪装的心。终于他笑了开来，

　　“泠，我们之间也需要心机吗？”

　　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吸气，抬头“不，不是这样。我从来不想逃什么。只是想抓住什么。”

　　“什么意思？”

　　“既然哥哥你都要娶妻了，我自然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不是吗？”

　　“于是，你挑中了他？”他挑眉，令人嫉妒的脸庞充满了诱惑的美。

　　“哼——当然是父皇挑中的。宁先生都说得那么入骨了！你不会那么笨吧？”泠没好气地白眼。

　　“呵——”他莞尔地笑了，眼里闪烁出一种很奇怪的光芒。忽然他问，“那么你呢？你……”

　　“哥哥认为我会爱上他吗？”她讽刺地说，顿了顿，又轻佻起来，“不过，也不一定，如果我真嫁给他，日久生情也不是个准！”

　　“呵呵！”他笑着，仿佛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原来泠儿这么愁自己嫁不出去？开口闭口就是嫁人？”

　　她不可思议地看他：

　　“哥哥，何必转移话题。母后也是在17岁那年就进宫了。身在皇家，婚嫁本就是一种变相的拉拢人心。哥哥可以娶一个丞相的女儿，那么我为什么不会因为某个政治原因嫁一个不爱的人？”

　　“你不必那么笃定。我都不知道你都已经长大到要为这种事杞人忧天了？还有，不要随随便便拿我作对比。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她？”

　　他的眼里有一片令人心凉的寒光。

　　“那么你爱她么？”她倔强地抬头。

　　他的身体不着痕迹地一顿。

　　“不爱，是吗？“极度空洞地一笑，她突然又歇斯底里起来，仿佛一个刚获得呼吸的傀儡娃娃，
　　“你不爱她，你不爱她，你决对不会爱上她！”几乎是喊完了这些，她的声音在朦胧的夜幕下显得，空空荡荡。她美丽的丹凤眼闪烁出锐利的黑色，像一某利箭，划破安静的湖面，却也不由自主地身陷水潭，如鸟般挣扎着，充满了疯狂的笃定。

　　“嗜血的小猫，你需要安静。”他的手去抚摸她倔强而脆弱的眼，“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笃定。”

　　“我是你的妹妹，不是吗？”她闭开他柔情的手，却被他狠狠攫住脸，被迫抬高。

　　“你那么了解我，那么你也应该明白，我不爱她，但她终会是我的妻子。”

　　他那么毫不留情地手劲，握地她的脸生疼生疼的。

　　这是惩罚么？她想，他明明知道她怕疼。

　　她第一次看见哥哥生气的样子，银色清辉下，遗世独立，连他周身的空气都似冷凝起来了一般。

　　一转头，却见淡颜呆立在门畔，怔怔地看着他们。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淡颜一个激灵，“嗵”地一声，跪下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得了，起身吧。夜凉风大，好好照顾你们公主。”凝卿（哥哥的字）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忽又转头道，“公主晚宴上没吃多少，你去弄些宵夜，定要逼着她吃下去。”

　　泠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至于他说了什么，竟似没听见，恍恍惚惚的。

　　“公主，粥已经准备好了。您先进屋喝点？”淡颜过来扶住了看似摇摇欲坠的泠。

　　“哦，好。”她缓缓踱进屋里。一看却发现哥哥的貂裘披风还在自己身上。不由得问，“淡颜，你看我和哥哥方才那样儿，像不像在吵架？”

　　“像是像啦。可是，公主，您怎么可能和七殿下吵架呢？您瞧瞧七殿下心疼您的样子！”

　　“是吗？”

　　“当然了！”她掩嘴偷笑。

　　恍惚中，泠仿佛看见那个小小的自己，嘟着嘴，硬拉着哥哥，不让他与那个美丽的琴师合奏：
　　“哥哥，以后只允许你和我合奏这首曲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