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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连理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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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外面那棵已经枯掉的树长出叶子了!”阿怪一直觉得有些怪异,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大街上的银杏叶子已经铺了一地,而这棵枯萎许久却依旧没有被花良文铲掉的树竟然还在长叶子。
躺在贵妃塌上睡了很久的花良文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淡淡的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阿怪摇摇头。
“那是连理树,他的名字是宦好。”花良文说的时候眉头深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棵树也有名字?”阿怪追问。
“是啊,等他再长大些,他还可以和你说说话,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不会无聊了。”
千回百转,阿怪的嘴里蹦出了一个“咦”字。
当天晚上,花良文难得的携了一壶酒,走出了她那扇自放假以来就不曾开过的门。
她坐在连理树下,自斟自酌自己喝起了小酒。最后借着几分醉意,她的手指轻轻的抚上树干,“好好,你可是要回来了……你……何时回来?”语调里透出几分清冷,最后她将头靠在树上哭了起来。泪水顺着枝干缓缓淌下,她说:“好好,一个人活得太久真的好寂寞,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酒暖回忆思念瘦……”突然一个有力的男声回荡在这夜里,像极了古代电视剧里死板书生的语调。
“心有余阳渐黄昏……”花良文想都没想就接了出来,一下子回过神,“好好,是你么?”
“是我!”连理枝的叶子无风自动起来,“许久不见,你这里倒是清冷了不少!”
“好好,你知道吗?每一天我都好冷,哪怕身处炎炎夏日,我依然倍觉寒冷。”说着花良文抱着自己靠在了树干上。
宦好突然想抱一下她,可是无奈自己已经化不成人形,不能陪在她的身边。
“花良文,沧海桑田,我们又见面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什么?”花良文泪眼婆娑的看着眼前的连理树。
“他大约也要回来了……”宦好说的时候有些疲倦,若是可以他这辈子大约也不会告诉她这么个消息。
花良文手中的酒杯“啪啦”一声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宦好的语音突然有些冷漠,“明日寅时,你从府门出发,一步一叩首,直到城南一处山寺门前,等你看清楚寺名时你就知道他在哪儿了!”
“真的?”花良文心里面有些隐隐的期待起来。
第二天,天还未亮,月儿依旧请冷冷的挂在天上,彼时的初秋时节,晨昏的凉意还是刺骨的。可这根本没有影响到花良文,她站在连理树下,带着些许期待的问:“好好,你说我会见到他吗?”
“曾经你对一个女孩儿说若你拜遍每一个佛寺音堂,你一定会遇见他!那么当时你是以怎样的心情和她说出这样的话呢?你能推算到他们二人的因由,可是他们的缘分你是预料不到的,不是么?”宦好凝望着树下小小的、倔犟的她。
花良文久久不语,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哦!”
她离去时候的背影一如当年,那么执着,哪怕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满身是血的倒在那里,任由她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还记得初见的时候,是在一座以仙成名的小山谷,那里在很遥远的时代曾出过一位仙人,到了现在,大多修习之人喜欢居住在那里,以沾染仙气为名。那时候他只是匆匆一撇,她的美、她的笑一下子印在了他的心上,而她就像山中一阵自由的风,仿佛天地间就没有能够困住她、束缚她的东西。
“胡先生,在下宦欢,是亓子墨大将军身旁的文书。昨夜亓老将军寿终正寝时留下一句话,说要想得天下须向您求一样东西。”宦好行了一个大礼,他接着余光偷偷的看了一眼那个颇有威望的先生。
先生须发尽白,眼睛微闭,似是睡着了,不得已他又看向身旁引他进来的小童子,小童子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并示意他先生其实听得到他说的话。
“胡一。”
闻声还在解释的小童子立马恭敬的低下头,“弟子在!”
“让良文收拾收拾,跟他们走吧!”先生说道。
“是!”胡一童子退了出去。
“师父!师父!你不要良文了吗?”很快门外就传来了哭喊的声音,似是被挡在了门外。
这时,先生慢慢将眼睛睁开,“良文,你是天定之人,天定之命无法更改。”
宦好一惊,这胡先生乃神人也,自己尚未说明所求何人,他竟然知晓,当时老将军离世前说得很是涵盖,但所说之意与胡先生口中所谓的天定之人,那意思相差无几。
门外传来“咚”一声,十分沉闷,那是额头接触大地的声音。
“良文请求再见师父一面,报答师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相见不如不见,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你还是快些随他们离去吧!今后脚下的路你须自己一个人走过,十分艰险,你得记住一句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胡先生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胡一引着宦好一行人悄悄退下,来到门前,宦好一下子呆住了,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正是先前自己匆匆一撇的女子。想着自己能够经常看见她,先是一喜,突然又想到她将来的路,又是一悲,心下悲喜交错,一缕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
宦好连忙不再看她,车夫很适时的牵来了马车,他只好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姑娘请上马车!”
“哼!都怪你!”面前的人跺了一下脚,气呼呼的拿起包袱,甩头离开。
宦好想,她此时的模样一定很可爱。可惜,他只看见她离去时的半片月色裙角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绣鞋上的半朵莲花。
回去之后没多久,就传来了胡先生仙逝的消息,胡先生仙逝的日子正好是花良文离谷的日子,宦好将此同亓子墨将军一说,将军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勿要声张!”
“是!”宦好突然同情起那位女子。
离开后,他的步子不知不觉走到了她住的营帐,发现她正站在门口仰望着天上的月亮,他刚想上前说点儿说什么,突然发现自己又有什么资格,索性隐入了暗处。
他发现那个女子在眨眼间落下了一滴泪水,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她能够洞悉一切,只是她愿意装作不知晓。
她其实是个胆大的女子,第一次见大将军的时候,她竟然挑了挑好看的眉眼慢慢说道:“我以为大将军都是长得五大三粗的,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小弟弟。”
宦好的心跳当时就慢了半拍,他知道她心里的不痛快,谁知道竟然一股脑的全部撒给了大将军,而让他更惊讶的是大将军并没有生她的气,反而叫了一声“花姐姐”。
之后的日子,大将军并没有经常召见她,她自己也乐得清闲,而所有人都在好奇将军为什么要养这么一个闲人在营中,但无一人敢说出口。
没多久便迎来了一场大旱,而三天后的战旗已高高悬挂,不少士兵都已严重脱水,有人说:军营中若出现女人,那军队便会不攻自破。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终于有人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而她只是淡淡的站在高台,神情漠然。宦好一惊,他发现他正在凝视的这个女子不知从何时起失了笑颜。
她看着身下对她指指点点的士兵以及大将军摇摆的心,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开裂的唇角间扯出一丝凄凉的笑意,口中淡淡吐出两个字:“愚昧!”
风里夹杂着热浪吹起她柔软的轻纱,她就这么站在高台上跳起了舞,大将军的神色越来越难看,而她就像一朵盛开的花朵越开越艳。
她朝大将军明媚一笑,“要下雨了……”
这时候,奇迹发生了,一点微润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滚烫的风变得凉爽起来。
而她脚下的舞步变幻如天空风云,前一刻是晴空万里,后一刻风云紧聚,眼看着就快压下来的时候,伴随着她紧促的步子,雨点终于落下。
这一刻,万籁俱寂,仿佛这片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人独舞。雨水打在她净瓷一般的脸上,此刻的她就似那散落人间的仙子,美不胜收。
自那以后,所有人对花良文都是恭恭敬敬的,再没有人说她一句闲话。也正是那次之后,她一病不起。
宦好听说集市上正在办灯会,索性辞了军务到镇上为她买了一盏花灯。然后趁她在帐外的时候假装路过,果然她一眼就喜欢上了。
他递过花灯,“你若喜欢,便送你好了!”
“谢谢!”
宦好见她欢喜接下,眉眼笑弯成了一个小月亮。倘若此生能够留住她的欢喜,那么让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那之后,宦好被派遣到京城当了探子,而他始终参不透其中原由,他只遗憾自己不能常常见到那个人了。
等宦好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大将军刚刚攻下一座城池,而她就与大将军站在那城楼之上,只是她冷了眉眼,再找不到最初的暖意。
“这第一座城……”她看着脚下的百姓,心中一横,凉唇轻启:“屠了吧!”
“好,依你之言。”大将军看了她良久。
宦好清晰的看到她转身时眼角划过一滴晶莹的泪水,之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连忙跑上城楼,追寻着她的脚步而去,终于就要追上那一袭清冷白衣的时候,他终于爆发,嘶吼道:“为什么?”
只见花良文脚步一顿,她捏紧自己的衣角,一瞬后又放开。
宦好绕到她面前质问:“那可是活生生的生命啊,他们手无寸铁之力,你为什么要那么对待他们?”
花良文悲凉的笑笑,“这是子墨打下的第一座城,必须要树立威信,我能做的就是不让他落得一个残忍的罪名,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你变了!”宦好突然想摸摸她的头发,可是他始终没有伸出手。
“恩?”花良文仰起头看他。
“没什么!”宦好有些不自然的别过头。
花良文没有再说什么,绕过他离开了。
这一次,他终于能够看着她离开了,在这高高竖起的冰冷红墙的青石板间,在这座于她而言陌生的偌大宫殿间,在她于他的称呼不再是大将军而是子墨的变化间。
宦好拿出提前为她准备好的礼物,指尖有些泛白。他为她作了一幅画,画上的场景正是她在高台上跳舞的情形,他的画并没有送出去,他选择了将其留下。回去之后,他想了很久,终是拿起笔在画上写道:酒暖回忆思念瘦,心有余阳渐黄昏。
他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女子了,所以才会见她难过的时候,心上一疼。
因为有了之前的屠城之鉴,后面的路走得很是顺利,大将军站在一座座城楼上,说着优待战俘和百姓,赢得了民心。而花良文陪着他走过一次次的厮杀,越过一座座城池,笑着看他称王。
而他宦好,成了古今以来最年轻的国师,并将亓子墨唯一的妹妹子沫公主许给了他,据说这位公主对其早有爱慕之意,还说什么此生非卿不嫁。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无法反驳的政治婚姻,他宦好无从拒绝,也没有拒绝的能力。
与此同时,亓子墨与花良文的婚礼传遍了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他们四人的婚礼定在同一天举行,举国同庆,所有人脸上洋溢的都是幸福的微笑,唯他独悲。
大婚那天,宦好坐在远处看着床边的新娘良久,倘若这鲜红的盖头下……
宦好自嘲的笑笑,这么多年来,自己生出的那些不该有的情愫,怕都是他一个人的吧!那么就让自己将那份情愫埋藏于心,用尽此生去守护她。
只是……他也很想知道,她穿嫁衣是怎样的模样……
之后的日子里,宦好与子沫公主相敬如宾,他竟然天真的以为这样就能够相安无事,可谁又能低估女人的嫉妒心呢?
那幅被宦好悉心收藏的画卷被子沫找了出来,为此他们二人大吵一架。
子沫公主气急了,咬牙切齿的问他:“我待你真心,可你都在做什么?我哪点儿不如皇嫂了?”她将画狠狠的摔在宦好身上。
画卷落在地上,缓缓展开在刚到的亓子墨脚边,所有人慌忙跪下。
亓子墨扫了一眼画上的内容,神色依旧很淡,他这一点和花良文极像,这或许也是他们最终能够走到一起的原因吧!
“胆敢觊觎天子的女人,宦好,你是头一个!”亓子墨的目光死死的锁定在宦好身上,宦好额头的血汇成一股涓涓细流淌下,“朕的妹夫,你真是好样的!”
“自今日起,革去宦好国师一职,俸禄减半。”说完,亓子墨挥袖离去。
倘若宦好没有娶子沫公主,怕是今日将难逃此劫。
难得的是子沫公主挺能闹腾。
一次,宦好刚到家就听说子沫公主清了皇后娘娘到府上议事,他的眼皮已经跳了一天,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大事。他急急忙忙冲到大厅,大厅里一片狼藉,而地上蜷缩着一人,她的背上长出了一对雪白的翅膀,她的旁边有一只破碎的酒杯,里面不知曾装过何种鲜红的液体。
子沫公主举起剑对准花良文,“宦好,这就是你喜欢了七年的女子,一个妖怪?!”她觉得很好笑,随即大声的笑了出来,“你看看她现在,你还喜欢她吗?”
宦好想都没想的一巴掌打在子沫公主脸上,大声呵斥:“胡闹!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你心里难道还比不上这么一个妖怪吗?”子沫公主皮肤本就吹弹可破,如今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的红痕仿佛要滴出血来一般。
“所以你才比不上她!”宦好冷冷的看着她。
那一夜,宦好拿起剑杀了宦府上下一百零四人,凡是能够威胁到花良文亦或者可能走漏风声的人,全部被他杀死,包括子沫公主唯一的陪嫁丫头。而子沫公主自那以后便疯了,被宦好禁足于房内。
“怎样能救她?”宦好指着床上昏迷已久的花良文问巫医。
所有的医师均没有办法,宦好只好找到了巫医,巫医沉默良久后开口:“她是青鸟的化身,如今自甘堕落坠入凡尘,显露了真身。以至邪之物方能遮挡住她周身的气息,使之醒转,醒转之后便与凡人无异。”
“何为大邪之物?”
“凡人之血,不过……”巫医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宦好急得一把抓住巫医的肩膀。
巫医很是冷静,“这凡人之血须得这个凡人自愿,其次须把五毒放在一起研磨成酱,然后进入其中浸泡三个时辰,方可取血。记住,五毒越多越好!”
“好,那谢谢你了!”
一柄长剑穿过巫医的腹部,猛的抽出,巫医不可置信的转过身去,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倒了下去,鲜血从他混口中喷出,只听他混沌的说道:“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宦好轻轻拭去剑上的血花,“好死或者不得好死于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只是她的秘密必须由我来守护。”
他从那腥臭的五毒缸里出来后,用自己的血为花良文染了一件衣服,他把衣服给花良文穿上,从背后抱住她。下巴就埋在她的颈窝上,“愿你此生安好无忧!”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花良文的才慢慢醒过来,“是你?”
“花良文!”这是宦好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答应我一个事好么?”
“什么事?”花良文突然觉得他明媚的笑十分刺眼。
“以后叫我好好,好么?”宦好期待的看着她。
“好……好好?!”
宦好的笑意无限扩大,此生,值了。
“皇上来了,我先出去了哦,记住,你别出来!”宦好说完便离开了。
“为什么?”花良文觉得身上的温暖一下被全部带走,而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似乎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花良文还未穿鞋就跑了出去。
入眼处是纷扬的落花,而花下围了一群人,手中皆拿着一把刀,刀口的朝向正是宦好。
“不,不要!”花良文的喉咙一下干涩得要命,这个人救了她,却要自己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她做不到!她疯了似的冲向宦好,没有哪一刻有这么强烈的希望时间能够过得慢一点。
“花良文,你是朕的皇后!”亓子墨拦住她。
“不!”
刀已经落下,宦好看着远处的她为自己落了泪,他温柔的笑笑,“闭眼!”
他的血落在地上的粉色花瓣上,像极了一滴一滴越过情爱打湿在心上的泪水。
“朕给过你机会,可你从来都不珍惜,还一次次的挑战朕的底线,她是朕的女人,朕不容许有其他觊觎她的人存在。你死后朕会将你埋在连理树下,朕要你死后为一对对有情人铺路,而你注定生生世世孤苦。”亓子墨面无表情的看着宦好,任由着身旁的人对他拳打脚踢。
后来,宦好再次睁眼的时候,他见到了心中一直相见的人,她就站在那里跳舞,可是她的舞步却慢慢的、慢慢的慢了下来,冰从她的脚下一寸寸蔓延开来。
宦好很想开口说话,很想阻止她跳舞,无奈自己不仅动不了,也说不了话。而她像是看不见自己一般,笑得那么明媚。她轻和着舞步一个转身便成永久,到最后只留给他一个端庄的背影。
一股寒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一切都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