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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落花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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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汤就像一碗酒,有的人喝下去一辈子做着现世安稳的梦,有的人喝下去半生浮华过后梦就醒了。梦一醒,前生万千离愁涌上心头,是谁倾尽了最后那卑微的温柔,成全那些你想要的相守?假意的说着自作自受?
这天,花良文那尘封的门又被推开了,“吱呀”一声,十分沉闷,就像解开了千年的封印一样,她的古宅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我想找一个人!”来人说道。
隔着淡淡的纱帘,外面的人影略显单薄,“什么人?”花良文淡淡开口。
“一个前世的情人!”他的声音很沉稳,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不过,沧海桑田的情爱都能被他记起,沉稳些也就显得没有那么幼稚了。
“她前世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她叫长情,是一个……”他顿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和背景的舞女!”
“落花院名动天下的第一舞女长情?”花良文有些惊讶,因为曾经有那么一个女子在她失意的时候给过她一个馒头,那个女子曾拥有明媚的笑容,好看的眉眼,她说她叫长情。
“是的!”他坚定的回答,“没想到孤言姑娘果然名不虚传,竟然知我所想。”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地方住了一个孤言姑娘,却没有人知道孤言只是一个代名词而已。她不唤孤言,她只是懒得解释,同时也不想给自己找一大堆的麻烦,索性随了别人去。
其实,孤言,乃是孤苦之言,她本想借着孤苦之人来收集凡人阳寿,可是她发现随着时代的变迁,她的初衷似乎跑得越来越偏。
“你拿上旁边桌上的镯子,等我的消息,人找到后我自然会向你索取报酬!”莲花镯子自从乐正霖还回来后就没用过了,如今生意又来了,那承受了她半生灵力的镯子泛起了淡淡的光芒,像是有些激动。
花良文觉得奇怪的是有人来了,阿怪那小家伙却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最近总是看不到他的身影。
人走后,花良文懒洋洋的从贵妃塌上爬起来,收拾着回学校的东西。待她翻箱倒柜一番后,一个漆红色的盒子呈现在她面前,盒子里面有一件粉粉的有着荷叶边的舞衣,她思索了一下,还是将衣服叠好,放在了自己的背包里。
“好好,我走了哦,你要和阿怪要好好的,不能吵架,知道吗?”花良文来到树下,跟宦好话别。
“那你觉得我一个比你还大几岁活了上千年都没死的老妖怪会和他一个小破孩儿计较什么?”宦好不屑,非常不屑。
花良文将碗中的东西浇在宦好的根部,默默的说了一句:“那就好!”
“话说这甜腥甜腥的东西是什么?”宦好问她。
花良文沉默,半晌说了一句:“我回学校了,再见!”
直觉告诉宦好,花良文在掩藏着什么。在他没有醒来之前,每一段时间都会有这样甜腥甜腥的东西被他大口大口的吸收着,醒来以后,他才知道,是花良文在用心的浇灌着自己,只是他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东西,反正他不拒绝那样的味道。
在花良文所熟知的关于长情的那段记忆里,她是一个温柔的女子。长情的额角有一道淡淡的疤,让她本来美艳的脸少了一分锋利,多了一分柔和。
长情告诉她,本来她小时候是生得极好的,但是在那座外表欢歌笑语,内里腐朽不堪的舞楼里,她选择掩盖住自己的锋芒,所以她用簪子在额角划上了口子。
花良文不知道这样美好的一个女子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让她选择毁了女人最宝贵的东西来保全自己。
但是一个女子若是优秀,其他什么都阻止不了她发光。
长情所在的舞楼中央有一棵百年桃花树,从小功底就很好的她在那棵树下一舞成名,名动天下。纷扬而落的桃花瓣为她做点缀,而她一身桃花衣翩翩起舞,让得世间景象都黯然失色。她就似那枝头桃花,微微展开时,就乱了人间芳华。
因此,舞楼从此因长情而改名为落花院。她也再没有跳过那支被世人命名的落花舞,因为教她跳舞的技师姚先生说:“世间美好的东西,只因再也见不到才会成为绝响!”
在花良文还没有遇到这么样一个女子之前,就听别人将她吹捧得天花乱坠。她其实不以为然,或许是因为她没有见过那个女子,也或许是她不认识那个女子。
她为什么会认识长情,归根结底,大约是因为长情的善良吧!
那个时候,亓子墨打下的江山刚刚稳定下来,而她一句话令得亓子墨屠城的事情传遍大街小巷。“惑君”这名儿死死的扣在她的头上,她注定当不了站在他身旁陪他看这盛世繁华的人。花良文无助的走在大街上,师父已经走了,茫茫然天地之大,而她无处为家。
“嘿,你为什么要哭?来吃个馒头吧,他家的馒头又大又甜,每次我不开心了都会吃他家的馒头,一吃就会忘记烦恼!”一个女孩儿递了个馒头过来。
花良文这才摸上自己的脸,不觉泪已沾满。看着女孩儿笑盈盈的纯净面容,就像有什么在驱使着她接过馒头。她一口咬了下去,香香甜甜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花良文一下笑了。也许正因为认识了长情,花良文才养成了一个不开心就吃东西的习惯。
“是不是很神奇?”女孩儿的眸子里似装有万千星辉,美不胜收,而这么一个女孩儿她叫长情。
花良文与她的相遇很是简单,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相遇改变了长情的一生。她将长情带了回去,带回去的还有因她而出名的百年桃花树。有时候花良文也是内疚的,倘若她没有将那么一个美好的女子带回去,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长情与那个人不会相遇,执念就不会那么深。
花良文在寝室吃光了所有储存着的薯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可怜巴巴的望向柳叶,“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啊?我饿!”
寝室的一群人早已经惊掉了下巴,因为自从花良文回来,她的薯片就没断过,别人和她说话她也根本听不进去,就像着魔了一样。
“小文文,你确定你吃了那么多还饿?你的小身板装得下那么多食物么?”柳婷婷翘着二郎腿,杏眼瞪的老大。
“装得下!我请客,你们吃不吃?”花良文将身边的薯片袋子收好扔进垃圾桶里。
“吃啊!怎么不吃,吃我们上学期经常去吃的那个干锅吧,味道贼好了!”夏历放下书,顺便给了个建议!
“我是没问题,柳叶、婷婷、花良文,你们呢?”白落雪问道。
柳叶和柳婷婷期待的看着花良文,弄得花良文有些莫名,“我……我肯定没问题啊!”
“哦耶,小文文爱你!”柳婷婷“吧唧”一口亲在花良文脸上。
花良文有些发懵,将柳婷婷轻轻推开,并警告她,“离我远点儿!”
白落雪模仿着柳婷婷的口吻和动作,“哟,小文文还害羞呢?”
夏历很淡定的喝了一口水,然后戳了戳柳叶,“有人要大出血了!”因为那家的干锅味道虽然好,可是这价钱……
柳叶和夏历默契的碰了一下被子,很享受的喝了一口水,赞同的点点头,活生生的两个吃瓜观众,哦,不,是喝水观众!
走在路上的时候,有好几个穿着奇怪的人从她们身旁经过,其中还有几个穿古装的。
花良文难免有些疑问,“这难道是电视剧里面说的穿越?”再或者,像她一样……
“你就是被电视剧给毒害了,前面有个Cosplay展,很多兴趣爱好相同的人都会扮成喜欢的人物角色去参加,怎么,你不是也喜欢Cosplay么?你不知道这个事?”柳婷婷在她前面解释,有人请客吃饭,她的步伐是悠扬的。
花良文一笑,“我见你们都不说话,想缓解一下气氛,让你们都不要做低头族而已嘛!”
“你懂什么,人家小落雪是在给小男朋友发消息呢!”柳婷婷对着花良文眨巴了几下眼睛,其中意味花良文瞬间明白。
“哇撒!”夏历突然惊叹。
“什么东西?”柳叶顺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一下子也傻眼了。
玩手机的白落雪也一下抬起头,惊呆了,激动的给乐正胥打电话,“你快到xxx广场来,这里有人在跳舞,美呆了!!”然后一瞬又反应过来,“不对,你有我了,其他女孩子你不能看,别过来了啊!”
夏历有些无语。
而柳婷婷向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于是去旁边买章鱼小丸子去了。
倒是花良文,呆呆的望着那个身影,一下子看痴了。
广场中央的女孩子穿着一身廉价的古装,模样十分普通。可是她的舞步和着手机里面淡淡古乐的拍子,美得凄凉。
风吹乱她的发丝,她的额头若隐若现的有一点与周围皮肤不同的淡褐色胎记,花良文心上突然像是被谁揪了一把,疼得眼泪就快要夺眶而出。
花良文依稀记得有那样的一个女子,虚弱到连床都下不了,却在她不在的时候偷偷削去身上的腐肉,换上最美的舞衣,为苍白的脸上添上胭脂,只为了见他最后一面。不论花良文如何都拦不住她,她哭着求着让花良文同意让她见那个人最后一面。
“你这样伤害自己,何苦呢?”花良文问她。
“难道我要让他看到我身上流脓的样子吗?”她反问花良文,而后痴痴的笑了,笑得淌出了眼泪,“我只想给他看我最好的样子……”
长情的话语字字清晰的萦绕在她耳畔,就为了那一份属于她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爱。
就因为爱得卑微,最后才必须要高贵。长情不愿意那个人可怜她,这样坚强、倔强的女子。
一舞毕,广场上聚着的人全部都拍手叫好,嚷嚷着再来一曲。可是女孩子却收拾好东西,漠然转身。
花良文追了上去,不顾身后室友的呼唤,来到她面前努力攒出一个最好的笑容,就像长情初遇她时,长情明媚的微笑一样。
“学姐,你好,我叫花良文,和你一样是xxx大学的学生,请问你叫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xxx大学的?”她看着花良文的笑脸,有几分亲切涌上心头。
“因为……”花良文眼眶有些湿润,可她依然笑着,“因为我会算命啊!”
“我叫谢朝荣,是艺术系的!不说了啊,我还有事,先走了啊!”谢朝荣难能的笑了笑,和她挥手说了再见。
看着谢朝荣远去的背影,花良文掐指一算,心上猛然一疼,口中淡淡吐出两个字:“孽缘……”
自那之后,花良文制造了各种与她在学校偶遇的机会,因为都是艺术系的,想要偶遇并不难。
“朝荣,我知道有一个舞蹈特别好看,我教你好不好?”一次,在舞蹈室陪着谢朝荣练舞的时候,花良文突然说道。
谢朝荣有些惊喜,“你居然会跳舞?”
“恩!”花良文踩着细碎的步子,像长情教她那样,耐心的指导着谢朝荣。
这个舞就是长情一舞成名的落花舞,因为姚先生不让她跳,她就只好偷偷的跳。偷偷跳还不说,还要拉着花良文跳,花良文会跳舞,可是她这方面的造诣确实不高,勉勉强强也就只能求个雨什么的,所以从来没有认真的学过。
今日,换作她来教谢朝荣跳舞,那些繁琐复杂的姿势反而被她记得清晰明了。而她也不得不承认,这舞就是为谢朝荣准备的,她只教了一遍,谢朝荣就全部都记住了,而且跳得一次比一次好。
看着谢朝荣身上藏着的长情的影子,花良文一次次的陷入了沉思,倘若没有带她入宫……可是,又哪里有那么多的倘若……
让长情入宫继续当她的舞女,结束她的风尘生涯,亓子墨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可是入宫的手续繁琐,长情正式入宫已经是冬天了。
她入宫的第一天正好赶上宫里举办宴会,无疑她长情的名号响彻整个大江南北,所以让她出来献舞一曲皇帝也是极有面子的事情。
四座的夫人们都在庆幸,长情的额角有那么一道疤,失了与她们相争的筹码。倘若她额角没有那道疤,那她就是生长在忘川河畔的曼陀罗,妖冶、摄人。
长情的舞步十分轻盈,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仙子一般,美得不可方物。可女人们又怎么知道男人的心思,毕竟不论什么时候,男人的心思如同女人的心思那般深不可测。女人藏的无非是刀而已,而男人藏的却是心。
宴会结束后,长情并没有直接回到住处,而是来到了花良文曾带她来的一处高楼之上。那夜的夜风很大,她穿着单薄的舞衣站在大风口,凝望着宫外的万家灯火,突然有些羡慕起来。
花良文虽带她入了宫,成了她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可她也不能时时陪在自己身边不是。她一路走来都是一个人,现在又从一个深渊走到了另一个海洋,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个海洋有花良文在,她还觉得甚温暖。
“姑娘为何惆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暖意,一件名贵的衣裳搭在了她的身上。
长情轻轻一笑,这样的人她还在宫外的时候就见多了。于是,伸出手欲将衣服拿下来还给别人。
可这人又说:“是因为……姑娘也觉得自己的舞跳得不好么?”
长情惊愕,她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直接的否定自己,她收回手,顺便将衣服拢了拢,“此话怎讲?”她突然侧过身想看一看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人拥有高挺的鼻梁,好看的剑眉,她在他面前仿佛就是一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碾碎的蚂蚁,长情不由的向后退了退,贴进栏杆。
可她的小动作却一起不差的落进了他的眼里,他一笑:“在下李沁,路过此地,无意惊扰姑娘。只是见姑娘穿着单薄,想着让这么一个美丽的姑娘染了风寒,于心着实不忍。”
长情不屑,将发丝轻轻捋开,额角的疤痕一览无余。她把头凑到他面前,问他:“李沁将军莫不是眼神有问题,这叫美么?”
长情知道他是将军的事并不奇怪,因为他李沁随着皇帝征战沙场多年,是重臣,而他也无意掩藏自己的身份。
他趁长情凑过来的机会将她一把搂在怀里,“上天就是觉得你生得太美了,所以为你添上瑕疵。不过他对我倒是极好的,他将最好的你留着让我李沁遇上。”
古往今来,好听的话都是十分受用的。长情被他整个人包裹在怀里,听着他字字铿锵的说出那一番话,心突然“砰砰”跳个不停,一时竟忘了推开他。
她还很小的时候,她就见过有很多人仗着自己财大气粗,强要了舞楼里生得漂亮的姐姐们,在那些花儿一样年纪里的姐姐们。
舞楼里面说是什么卖艺不卖身,可谁又能敌得过这些纨绔子弟的残忍无情呢?无权无势,这就是舞楼女子的悲哀。
她刚长开那会儿,被一个醉酒的一身横肉长得像猪一样的人看上,她抵死不从,拔了发簪从额角划下,血一下就溅在了肥猪的脸上,他的酒意一瞬间清醒了不少。他大闹舞楼后,这才悻悻离去。
舞楼的生意也被他搅得一蹶不振,要不是她无意间在桃花树下跳舞一举成名,姚先生怕是真会要了她的命。
天意如此,造化弄人。她本想着自己毁了容此生就能得安稳,可她终归想太多了。今日,李沁又说出那样的一番话,不论虚情还是假意,都真真触动了她的内心,以至于她回去之后,心境久久平复不下来。手心里残留的依旧是他给的温暖,让长情十分贪恋。
长情当时问他:“我的舞如何不好,我倒想听听你说出个一二三来!”
她的气场很好,无奈别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倘若下次能在这里遇上,那我就告诉你!”李沁笑道。
长情知道,这深宫不必外面,而且李沁是有家室的人,里面的个中险恶,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她所求的无非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看似有些天真并且异想天开的事情,她却一心想着要坚持到最后。
索性她从此离那里远远的,不去想,不去念,每次经过时都故意绕了很远。可她自己却不知道,她越是这样,越证明她在乎。
长情也是一个不服输的女孩子,李沁说她的舞不好,她居然真的记在了心上,或许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说,所以她格外在意。她每每闲下来的时候,都会选择在屋子里练舞,因为某人的话一直徘徊在心,像魔咒一般,萦绕不散。
可命运老是要做弄她,她越是躲避的东西,越是疯了一样的贴在她身上。
就比如,今日花良文带过来一些糕点,说是李沁送她的,她想与她唯一的姐妹分享。又比如,她和花良文逛花园的时候,总能老远的就看到李沁的身影。有时候她都在怀疑花良文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一天夜里,那棵曾属于舞楼里的桃花树被迁进了她的院子,而她就站在树下,看着这棵冬日枯败,春日容华的桃花,心里面莫名的安心下来。因为从记事起这棵花树就陪伴着她,就像她的家人一样,陪她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长情姑娘……”
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心里面一直萦绕不散的那个声音又响起在她的身后。
她转身的那一刹那,万千容华就聚在他的身上,让她舍不得逃避。
“姑娘做了一件事情,让李某觉得很不礼貌。”
“何事?”既然逃避不开,那就面对。
“姑娘不曾还在下衣裳!”李沁笑。
长情也笑,“堂堂大将军,腰缠万贯,还会在乎一件衣裳?”
“那是因为……”李沁走到她面前,“那是唯一一件有长情姑娘香味的衣裳。”见长情不说话,他又说道:“我日日都在我们相遇的地方徘徊,就是为了能够再见姑娘一面。但是,我发现姑娘似乎在躲着我。”
长情开口:“既然你知道,那为何……”
李沁打断她,“因为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的!”
“哦?”长情觉得有些好笑,“天底下的人倘若被将军看上,就都成将军的了?”
“你不同!”
长情追问:“何处不同!”
李沁看着她,“你是我见过一眼,就喜欢上的人!”
突如其来的话语将长情心底坚定的东西一下就推翻,甚至还有些期待。
她问李沁,“你第一次见我可是在宴会上?”
“是的!”
“那你不是说我的舞跳得不好么?连舞都不能入你的眼,那这个跳舞的人是如何入你眼的?”长情有些委屈。
李沁回答她:“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