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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伊人起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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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
在战火正逐渐蔓延到全城乃至全国之时,元宵节不知不觉地来临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通常是通州城最热闹的时候,那天早早就会有人在大街上挂灯猜谜、摆台设宴,那些平时不太出门的小姐夫人们全趁这空挡或携家眷,或独自游赏,满街的花灯映得她们红云满面,娇羞非常。也只有在那时候,她们才会放下矜持,待到那月上柳稍,受邀与那些个风流才子共赴这黄昏后的诗情画意。
而今年,那灼烧的战火似乎已经将全城百姓的热情消磨殆尽。空荡荡的大街,仅有几家在门口挂上了红灯笼,寒风凛利下,静静地晃着,显得那么苍凉和寂寞。不过毕竟是几百年下来的传统,但凡没有搬走或逃走而留下来的,都三五成群地在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阁里买醉。这些大大小小的聚会仿佛只是为了驱散近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战争的阴霾似的,显得那么欢畅,开战以来前所未有甚至有些不寻常的欢畅。
醉仙阁的二楼,开一方僻静角落,安平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些或举杯相邀,或独自斟酌,眼底却拥有着对通州城同一份感情的面孔,细细的眉稍稍一挑,似是若有所思。
“客官,您的芙蓉玉丸子来了!!”应着这吆喝,桌上迅时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圆子,店里小二适时打断了安平的沉思。
“小二哥……”嘴角淡出一丝笑意,“醉仙阁这几天,难得有象今天人气这么旺的。”
“姑娘说得是,想他南蛮子压境多日,大伙儿都被这战压得久了,今天也刚巧赶上这元宵佳节,自然免不了一番畅饮……”难得生意有点回到未开战前兴荣的样子,店小二也一脸的笑意。
“通州乃两国交界,早在三年前大败南启军之后,就成为重要的军事要塞,现如今那南蛮子为何会轻易攻进城池十里范围内?难不成……”略一挑眉,安平释然一笑,“难不成这里的镇关使都是吃白食的?”
“可不敢这么说,穆羽将军年少有为,这三年为通州做下不少实事,况且此次决策也绝非穆将军所定,乃当今……”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店小二赶紧甩了甩肩上的抹布,道,“姑娘乃一介女流,管这等闲事做啥?”说完,便急急转身,为着其他客人跑堂。
“当今……”抿了一口茶,浅浅一笑,在视线不经意转到楼下而看见几个明显鬼祟模样,急急朝这边张望却又不得不装着一脸坦然的人之时,安平脸上的笑意越加明显了,“是当今皇上么?”许久,才从口中淡淡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小二哥……”举手唤了店小二过来,附耳叮嘱了几句。店小二的脸色明显变了变,但在得到安平肯定的眼神之后,也就答应了下来,匆匆跑下楼准备去了。
四周的客人越来越多,但奇怪的是,尽管眼前热闹非凡,但却惟独安平这边的角落甚至附近的几桌都空无一人,仿佛是有人有意无意地将空间辟下一块,独留美人酌。
面对这样的状况,安平似乎也见怪不怪,微微一笑,将桌面上的半罐糖全倒进了面前的圆子汤里,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上来添了一副碗筷,之后是煎炸卤炖、各色花式小菜十几道一一端上摆满整张桌面,待所有菜系上齐之后,店小二弯腰笑道:“姑娘刚刚点的菜式已全部上齐,这松仁果子全是新鲜摘取即去皮过水,那芙蓉鸭也是事先煨过烧酒的等等这些全都是按你的要求请师傅做的,对了,还有这一罐白糖,如果还需要什么,姑娘尽管吩咐,小的先忙其他的了。”
将白糖罐子换上,店小二悻悻看了桌面一眼,口里嘀咕了句就下楼去了。
而就在店小二告退之后,安平边吃着圆子汤,边将那一罐白糖加到其他甜品之上,然后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某人听般开口道:“我好不容易做次东,你要是再不出来,这些菜可就浪费了。”
此话一出,四周明显有了片刻的安静,除了另一边那些过来买醉的客人,这辟出的独独一块角落不知哪里闪出了一些灰衣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迅速用身体挡出一条道,阻隔了二楼这并不算小的空间,一边是被这边气势有点吓到却依旧热闹非凡,另一边则是独自一人,似专心于桌前美味佳肴的红衣女子。
暖了暖手,在安平喝下第二口圆子汤之后,人墙的后面才逐渐传来一阵微微的叹息声。然后,一条修长的影才踏着步子从后头缓缓出现。明黄的衣袍剪裁精致,领袖口隐隐几缕金丝,满头乌发被一顶玉冠简单地束于头顶,应和着腰间挂着的那块腾龙玉佩,仿佛天人降临般,并不张扬却明显一身贵族气息,那暗红的烫着白虬的披风被旁边的侍从拿着,来者似乎是出现不久,又似乎是在某个地方一直待到现在。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些菜?”坐定,樊天翰原本略显苍白的脸上竟隐约浮上了一丝笑意,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有些事已成习惯,改也改不掉了……”递上一杯白酒,安平将菜往面前推了推,笑,“就象你,还是改不掉跟踪别人这烂习惯……而且明明是跟踪,可每次出现你都喜欢带个百八十人,深怕别人不知道你身份多高贵似的。”
“呵…我从来都知道我的跟踪对你根本无用,多带些人,也只怕那万一,况且你不来找我,那就只好我来找你了……”从容接过酒杯,就象从前两人在皇宫里最初相识之时,对饮成影,最后在视线落在安平眼前那碗灌满了白糖的圆子汤时,嘴角浅浅牵起一抹笑,道,“你又何尝不是改不掉吃重甜这个嗜好……”
“我觉得吃甜食挺好……”
剥削的唇依旧扯出淡淡一笑,似是充满包容与宠溺,拿起筷子,阻止了身后一位应景上前准备试菜的随从,樊天翰夹过一口翡翠色的菜,慢慢道,“眼前这些山珍,虽也下了苦工夫,但却远远及不上你以前在宫里特地为我做的那些山野小菜的万份之一……”
眉间微微一顿,扬起的嘴角带着丝戏谑,安平笑道:“你何时也学会称赞别人了?”
夹过一口菜系,动作缓慢而优雅,樊天翰继续品道:“曾经有一个女孩告诉过我,称赞别人也是一种手段……”
“是吗?可我记得,那个女孩好象也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对她用这种手段。”
“是。所以我用尽了所有手段,还是得不到她。”停筷,点漆般的眸深深望了安平一眼,开口道,“而且,我还会继续对她用手段,直到留住她。”
“所以这次,你成功了?”
“是。至少你回来了。回到了我能掌控的范围之内。”
“为了这个目的,你不惜以通州为饵?”
“因为我知道这里有你最重要的东西。”
“你明明有能力可以在南启攻入城外要塞前就发兵阻止,但是你没有。”
“这是让你回来的好机会,我为什么要阻止?”
对视,气氛有片刻的安静,一边是安平平静却夹杂众多情绪的眼,一边是樊天翰坦然却饱含熠熠深情的眸;一边是三年前解了通州之危却突然消失的人,一边是希望三年后能用同样的办法留住她的人。
该恼他?还是该怨他?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是会为欲而弃情的人,甚至在先王驾崩前的一天,他还在山口打猎,只因为有人说在那里看到一头白尾狐。他的任性和执着一直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蹙了蹙眉,所有情绪在其间绕了一圈,安平笑笑,继续道:“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下次你再拿别人的性命对我耍手段,我会死给你看。”
“你不会。”
“试试看。”
“平儿……”挑眉,一脸坦然终究化作一声叹息,黑亮的眸深深望住安平,半晌,才开口道,“三年了,你还是没变……”
“你又何尝不是?”嘴角仍然挂着淡淡的笑,取筷,继续享受眼前的美食。
“还是不肯随我入宫吗?”气氛陡然回到最初,樊天翰往安平的碗里加了一道她喜欢的桂花甜糕。
咬着那甜糕,桂花的香气溢满整张嘴,笑意依旧却似带着点漫不经心:“你是东樊的国主,我只是一平民女子,何以高攀……”
“你不必拿这话来搪塞自己,还是……”起身,紧抓围栏,直到指间的关节隐隐泛白,“还是平儿到现在还以为我不够资格得到你的真心之语吗?”自嘲地笑,这样的笑容,对东樊这位年轻却骄傲的君主来说,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的不确定,“又或者,你已经找到那个符合你两个条件的良人?”
这风一样的女子,有着风一样捉摸不透的性格。早在八年前她宛若一位精灵偷偷出现在东樊后宫时,樊天翰就已经料到,哪一天,他定会为她牵肠挂肚直至心神俱伤,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会到的那么快,那么无知无觉。他多么希望她能象其他女人一样,至少不会在想走的时候就会随时离开,拦、关、甚至禁,于她而言根本就没用,而他也知道这一点,才会在她忽然想离开皇宫的时候表白自己的心迹妄想能留住她,可那女子灿笑依然,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平儿,做我的妃……”永远记得那一天晚上,夏夜安静而寂寥,虫叫绵长而悠远,微风带起她长长的衣袂,似是随时会架风而去,樊天翰小心翼翼地等着她的答案,而她却依旧一脸笑意,他多么希望她的表情能够出现小小的变化,哪怕是一丝惊诧,或者是象宫里宫外那些官家小姐或郡主女官见到自己低眉偶露的羞怯。但她的笑,却让他莫名的惊慌,从没有象那时的紧张过,怕她不说一句转身离开,也怕她说了但却是拒绝的话……
“你明知道我不属于你的后宫,又何需多此一问?”适时打断樊天翰的沉思,安平道,“况且这次,是你自己用通州的安危把我引回来的……”
“可这次,我并不准备让你出战……”回头,将目光牢牢地定在了安平的身上,试图在那张似乎对所有事都无欲无求的脸上看出一些些的变化。
“你不会。”咬下最后一口糕点,安平顺势迎上他紧逼的视线,语气中透着意料的坚定和自信。
“为什么?”挑眉。
“因为三年前我跟南启交手过,而且同样是在通州一带,我了解他们的作战习性和带兵方式,全东樊上下,你可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适合的人。虽然你做皇帝做到有点不近人情,但我知道,在利害取舍方面,你会是一个称职的皇帝。”
漆深的眸紧紧锁着那双明亮的眼,许久,樊天翰才大笑道:“纵使天下人都无法解我心,终究还有一个你,平儿……”欺身,用略带暗哑却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安平的耳边轻声附道,“你永远都有办法,让我不得不如你的愿……”
“这不正是你的决定吗?”目光依旧对视,纤细的手抚过一块别在樊天翰腰间的牌子,安平同样一笑。
起身,将那块帅牌拿下,樊天翰重新坐回了对面的位置,指间在牌上轻打,若有所思:“这是执掌我东樊所有兵力的帅令,见令如见君,在我坐守大殿之时,这十里战场就交于你……只是平儿万不可大意,想他南启这次能轻而易举攻入我国土疆界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们背后的神秘军师……”
“……”
“据我安插在南启的探子回报,南启王本无意再踏足东樊,但在半月前,一神秘男子意外出现在宫中,不到三日,南启便公开发兵,指令那男子出任为军师,并限其一个月内攻陷东樊。此人善于出谋划策,但行踪诡秘,至今无一人见过他的真实样貌……所以平儿此次出发,定当万分小心。”应着最后一个字节,樊天翰轻轻地将帅令放在了安平面前,仿佛也在交代一个重大的责任,“为测万一,我以书信西林国国主请求援兵。”
“西林?”眉梢一顿,开口道,“是合作吗?这不象是你会做的事。”
“如你所知,天下没有永远的合作者,只有相互利用。想他南启频频侵犯东西边境,这次,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两国合力去赶走同一个敌人的契机,能让那南启王后悔发兵的事,我又为什么不去做呢?”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接过帅令,安平问道,“难道那南启王,对流传在东樊境土上的那张藏宝图还是念念不忘吗?”
“得图者得天下,对它念念不忘的,又何止南启王一个。”接过安平的话,樊天翰酌着小酒道,“恐怕这藏宝图在东樊一日,东樊便一日不得安宁。”
“呵……打天下用的是本事,靠一张图能做得了什么……”起身,拍了拍掌心,安平将身体支在了栏杆上,目光深远却依旧笑意盎然,“别说现在连东樊自己人都找不到那图,就算真的被找到了,我也不信这小小的图真能为人赢得天下。”
“不试怎么知道?也许就有人信那一套也不一定。”
“是嘛……”猛一转身,开口道,“南启王真是一个笨蛋……”风吹过,带起一股淡淡的香,随着安平这句似笑非笑的话,在四周散了开来,栏外的风带起安平那细碎的发丝,宛若天女下凡般。那一刻,樊天翰仿佛有一种预感,觉得她就会这样乘风离去,在自己的生命里,永远的消失。这种预感来得越强烈,心里的不安就上升的越快。而在多年后他回想起这一刻,想也许,那一天,就是他们这两条相交后的命运线开始越行越远的预兆,无论何时想起来,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依然会久久回荡在心中。
其实,他多么想告诉她,如果他不是皇帝,如果他没有过早背负父王留下的责任,那么就算是一百、一千、一万个通州城,也比不上一个失而复得的她。他真的想就这样把她掳走,好好的藏在宫里。但他知道,他是这片领土的王,而她,却是不属于这片领土的女人。
至今记得那晚她给自己的回答,她说:
“我一生在寻觅的良人必须要和我有同样的想法。”
“这里,我只问你两个问题……”
“你是否愿意一生只娶我一人,只爱我一个?”“你是否愿意随时放弃王位,与我一起海角天涯?”
他承认这两个问题在当时吓到了他,在自己还没了解自己该给出什么反应之前,那个女人却早看穿了自己。
“其实你最想要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整个天下”
“统领七国,睥睨万物,让所有人都臣服于你。”
“你放不下这个王位……”
“我可以帮你,但我找不到理由可以说服我自己去帮你,因为比起这个,我更喜欢自由的感觉。”
“所以,我们不可能……”
就是这么直接,直接地有点莫名其妙。他一点都不明白他的王位跟她的选择有什么冲突的地方,直到现在,他还是想不通,想不通她为什么可以这么决绝,决绝到连一点希望都不留下。
或许也正是这一点,才会让他在她十二岁那年夏天,站在木兰花下,一脸灿笑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深深地被吸引住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