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录》沈清游

9、第九折 天寒玉袖舞照世 在这一战中

　　却听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颜儿，手臂不碍罢？”风舞颜回头见是自己的师父，略为放心，道：“大可自保，但劳师父照顾月师妹和这位客人。”黑衣人对牧轻尘注目良久，只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那边沈怀之突然高喝一声：“还不动手，却待何时？！”牧轻尘心头一凛，脑后风声乍起，心知这一劫自己决计避不过去，连回头看凶手是谁的心都灰了，只是闭目待死。

　　风舞颜左手持剑，重新杀入敌阵，像已浑然忘却了右臂上的伤，依旧游刃有余，所有挨近的人都当即殒命，剑身微微泛起暗红光芒，似乎已饱饮鲜血。战到酣处，她忽然听得身后风声不对，回头一望，大惊失色，叫道：“师父，不要！”合身向牧轻尘扑了过去。身法一展，天工突出，已拦住了黑衣人斩向牧轻尘项子的一剑。

　　黑衣人一击不中，收剑冷笑道：“好，很好！你终于也学会了为外人违抗师命了。是觉得师父老了，不如你了罢？”风舞颜闻言一愣，咬牙道：“弟子并无忤逆师父的意思，只是……这人杀不得。”黑衣人眼中杀意愈盛，恨道：“杀不得？那徒儿你便成全了师父罢！”话音未落，一招取向风舞颜。

　　风舞颜只以为他是生气，如何想到要性命相搏？一愣之下，剑尖已递到了胸口，眼看要避不过去。牧轻尘脸色煞白，满心只想着要她活着，尽力将她往左一推。黑衣人变招不及，遂换刺为削，剑光闪处，风舞颜的右臂已落在了地上。她心中大恸，手上一松，天工亦砸在地上，倒忘了右臂的伤。早有弟子将他们团团围住，警惕地望着黑衣人的动作。牧轻尘见风舞颜右臂一时血流如注，忙忙的去扯衣襟，用了半天力终于颤抖着扯下一片，紧紧缚在伤口周围，血流却仍是不缓，眼见得风舞颜脸色苍白下去，只是定定的看着黑衣人道：“你……你……”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夏晓月奔上前来，连点她臂上几处穴道，待血流缓了，才从怀中掏出金创药为她敷上。

　　风舞颜对眼前一切浑然不觉，半晌方呆呆问道：“师父，是你么？”

　　黑衣人闻言一愣，复一笑：“好徒儿，怎么不是我？现下这情状，我还是不再瞒你了罢：我原是先帝座下四惊神使之首，为防有人借天工之名谋逆，特来上山监视的，就连姓牧的小子赢了你这事儿也是我放的消息。虽则有十年师徒之情，可你眼下之举早已犯了先帝大忌，说不得，只好先斩草除根了。”说着举起手中长剑。不待一众弟子上前，牧轻尘先拦在了风舞颜前面，喝道：“你们不许伤她！”

　　黑衣人斜睨他一眼：“凭你么，小子？”

　　“凭我。”这声音冷得让众人齐齐一栗，却是风舞颜。

　　“你们不许伤他。否则，我要你们陪葬……全部陪葬。”她立在那里，用左手缓缓举起了天工。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所有的人，牧轻尘，夏晓月，甚至沈怀之，都呆在了这一瞬——这一瞬，风舞颜举起天工，全身浴血，唯有脸上，绽开了一朵绝艳的噬血之花。所有人都在想：原来，她的笑是那么美，美的足以让人放弃一切地追随，包括——自己的生命。在那个笑容的照耀下，所有人都成了蝼蚁，情愿一辈子匍匐，只为重睹她的绝代风华。夏晓月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原来，颜姐姐是比牧轻尘还美的啊。可是……这分明是照世之舞的起手式啊……颜姐姐原来学会了么……

　　而风舞颜就在这一瞬起舞，伴着四处溅开的鲜血，舞成一朵鲜艳的曼珠沙华。

　　在这一战中幸存的人，每当想起那天的战事，还是会止不住的发抖。

　　牧轻尘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停滞了。那么静，那么静，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的动作。他看着她冲天挥动天工，切割整个空间，天空湖泊都碎成一地琉璃，只有剑气和剑意弥漫，以骇人的速度侵占每个人的身体。士兵们甚至只是一动，举起盾牌，或者挥起刀，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脚在惯性下向不同的方向飞了出去，也才来得及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就死了。

　　漫天的鲜血与火光中，牧轻尘再次看到了风舞颜的笑容：干净清澈，单纯无邪，那么像从前的那个孩子。

　　他忍住心酸，黯然地隐去一滴泪。他再也救不了找不回他的舞颜了。她那么单纯，一次背叛就足以将她彻底伤害。

　　“中军鸣金后撤！快！”沈怀之拼力挥出一刀，砍在天工上，登时被无匹的剑气撞得寸寸断裂。他再也支持不住，轰然跪下，单膝支地大声喘息。风舞颜又是一剑斩来，他着地滚了出去，又吼道：“快撤！快撤！”胡乱从地上捡了一把兵刃，用尽全力看也不看地刺出去，他闭上眼睛。“想不到人人称羡的少年名将也有今日啊……可惜你们都已经来不及知道，我的心，早就老了……那就，玉石俱焚罢！”狼狈的将军霍然睁开眼，长啸一声，整个人向风舞颜扑过去，终于融进她周围那团耀眼的白光。

　　“靖帝景和十年春，护国将军、东平侯沈怀之于霜河宫一役殉国，上意甚哀，遂降旨封少安公，令爵袭三代，以国礼葬。”——《帝诫书•哥舒史》

　　无双的凌厉剑气散开，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仅余的几千骁风骑趁着少年将军拼命换来的片刻平静争先恐后地奔下山去——在这样的人面前，所有军纪都是废话。他们只要活命……活命！

　　看着铁甲逐渐退去，牧轻尘想笑，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霜河宫，然而当他再度回过头来时，却惊讶的张大了嘴——在他面前，那一抹蓝色的影子停了下来，又缓缓的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