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折 断肠声里慰平生 互相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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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颜！”牧轻尘脑中一片空白，用尽全身力气向她奔过去。夏晓月咬牙忍住身上伤口的疼痛，也随着他掠过去。看着怀中闭目不醒的风舞颜，牧轻尘疯了一样抓着身边的夏晓月，仿佛她是他这个溺水之人唯一可以抓住的稻草——“丫头，你快说，舞颜这是怎么了？”
“啊……你先放开我。”臂上的伤口被狠狠的捏住，夏晓月疼的皱起眉头：“其实我也没想到的……颜姐姐、颜姐姐她居然会照世之舞……你不用担心，她现下只是力竭。不过，照世之舞对自身伤损太大，比困英雄犹有过之，我怕此后她这一生，都不能再用剑了。”
牧轻尘缓缓松开手，喃喃道：“不能用剑了么？也好，也好……颜儿，自始至终都是我在拖累你，你不会怪我罢？”一滴水落上他的衣襟，他无意地回首，“你看，下雨了呢……不要再淋雨了，让我带你走罢……”他抱起风舞颜，一步一步走向远方。天空忽的阴沉下来，不过片刻工夫，大雨便倾盆而下。在这离天空更近的地方，雨也来得更猛烈直接，狠狠的砸下来，仿佛要洗尽一切血腥和杀戮。牧轻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无数尸体中穿行，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也浑然不觉。旁边仅剩的几个霜河宫弟子只是呆呆的看着，似乎还没从方才那一场梦魇中清醒过来。而死者们最后一刻的痛苦表情依旧凝固在脸上，他们大张着嘴，瞪着眼睛，眼神里全是惊惧、不舍、犹疑、悲哀，似乎还无法相信自己的命运。——这个人世，无论怎样的肮脏龌龊，终究还是值得人留恋的啊。
下了山，牧轻尘就近觅了一户农家安顿下来，把风舞颜交给夏晓月以本门内功疗伤。逝者如斯，不过几日时光，风舞颜内伤已然大好，只是经脉伤损，内力全无，身体异常虚弱，全赖牧轻尘搀扶方能支撑行走。内伤夏晓月能医得，外伤却是束手，只能一早就让牧轻尘去寻大夫。这里原本偏僻，人家又少，寻常大夫哪肯出诊？直到午间才以重金请了一位来。才踏进院门，就见夏晓月匆匆从房里奔出来，差点儿一头撞上牧轻尘。抬头见是他，她反而愈发急了起来，扯着他的袖子道：“轻尘、轻尘，不好了，颜姐姐、颜姐姐她不见了！”
牧轻尘胸口蓦地一痛，呆在原地：舞颜、舞颜，你终究是弃我而去了么？早知留不住你，当日我又何苦来这霜河宫？这……可就是你我之宿命么？
悲痛渐渐止息，他的心忽而凝定起来。自霜河宫一役到现在，舞颜每日只是寥寥数语，若非必要从不开口，所受之创是自己安慰不了的。而她这一去，或许确然是件好事罢。她一向都是那么坚强的女子，从不依靠别人，除了小时候……小时候啊……他忽然剧烈地向往起童年来，那个时候、两手交握的温柔。是……从那时起，自己就义无反顾、甘愿沉沦的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忐忑的夏晓月，忽的极温柔地说了句：“丫头，我们走罢。”
“我们……走么？”夏晓月兀自喃喃，却恍然似晓得了什么，不再言语。夕阳之下，两人身影交融，愈拉愈长，直投到苍山明月的另一端，弥漫静寂。
打马前行之时，牧轻尘依旧忍不住回望：天下太大，渺渺无凭，自己这半生或许再寻她不得。自以为懂得她，懂得她要的自由，却始终不懂得改变她的这江湖。它太深远，太无情，活在里面的两个人，最后还是要漠然相对、怅然相忘的。只是，自己就这么赢了她，亲手毁了她的最后一丝寄托，那瘦弱的双肩从此要倚靠什么呢？再见是说不出口的了，数十年的缱绻闷在心里终究闷成了一潭死水。去的人何等决绝，却不知那被留在原地的，心脉早被铿然暗伤。
幸而自己尚有人陪伴。而、舞颜你、可是自此不再寂寞？
此后携手同游，忽忽数年。
浮云翩然，蓝天上掠过数行归雁的剪影。远处一片绿树嫣然，草地上缀着不知名的五色小花，间或升起几缕炊烟，俨然一处祥和宁谧的世外桃源。一条小溪在绿地树丛中穿行而过，溪水清浅，静静的向前蜿蜒。水边竟还跪坐着一名女子，而水中映出的，却是荆钗布裙也遮掩不住的绝美容颜，赫然是临水照花般的明艳。
“颜！”远处奔来一名男子，到了近前，一把将女子抱住，死死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去。自两年前在水边将她救起，自己就已然折服于她天仙般的容颜。而无论自己如何问，她都只说自己姓风名颜，自无处而来，也当归于无处。半年之后，她终于答应嫁给自己。自己当时欣喜若狂，一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总觉得她既然是天上仙子，总有一天会回到天上去。每天都活在这样失去的阴影笼罩之下，自己只能紧紧的抓住他，不让她离开。
被粗莽的汉子抱得生疼，风舞颜皱皱眉头，低头忍受着他身上因终日劳作而累积的汗水和异味。天下再安定，百姓也是苦的，像这般人间仙境似的地方，也要苦苦挣扎才能活下去。她在心里长叹一声，将那些突然被惊醒的回忆压下去。
再也不是那个风舞颜。不会凌厉的剑招，不会超人的绝技，失去了一切值得骄傲的东西，却不想要别人的怜悯。除了离开，还能选择什么呢？唯一剩下的，便只有与生俱来的对温暖的警惕和拒绝——终究是把自己的心完整的冰封了，再也没有留下一丝缝隙、给那个可以给的人。
轻尘，你不会知道。她叹息着低下头，一滴泪落上衣襟。这是我为你流的最后一滴泪了——我们的童年才是最好的时光，如今最好的结局，便是如这样，相忘罢。
互相遗忘，在江湖，也在人世。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折 断肠声里慰平生
